第62章 ☆、矢志青雲
柯袤見二人有話要說,便到帳外守候。
治焯起身走到關靖面前,坐下望着他的眼睛道:“曾經你問過我,若此生我不是質臣,願作何打算。你如今與他也相處了幾年,你如何看他?”
關靖心中不甘,卻仍承認道:“即便他要殺你我……他也确實‘殺不得’。”
兩人一同笑起來,當初的話,無論多細碎,都在彼此心中記下來。
治焯握住關靖的手,神思飄遠:“自小,在得知劉戊為我生父前,我就聽從義父教誨……哪怕當時,宅中奴妾私下裏都說我本是楚國太子,但我并未放在心上。我從六歲起與他朝夕相處,他的性情,我再了解不過。因此他被先帝立為太子,八年中不斷有外戚在先帝面前閑話,也從未使先帝對他的寄望有所動搖。我懂得那是為什麽。自小,他的思慮便與他之前的廢太子劉榮不同,言論、見地,常常令先帝、太子太傅和在朝重臣刮目相看。所以,随侍他起,我就心服于他,想要傾盡性命輔助他,實現他、我義父以及我,于大漢百姓安居樂業的願望。”
他說到這裏,微微笑了笑:“只不過得知身世之後,心中不平令我自縛,雖然對他依舊……以你的說法,‘忠如狗馬’,但實則我心有戚戚,忘記了幼時的抱負。之後你問我,如果不是質臣,如何打算,我才想起來,即使不是質臣,我對他也不會有二心。所以便從自縛中慢慢解開來……”
關靖望着他的笑意,蹙眉道:“可眼下,你沒有機會再去實現你的志向了罷?如今局面,你還一心想為他除劉安?此舉不會令你勾起你生父的舊痛麽?”
“除劉安,是為你,為他,還為其他人。”
“其他?什麽人?”
治焯不以為意笑了笑:“單說劉安,他身為淮南一國之主,而那個人卻一心要削藩,自然是對劉安權力的制約和掠奪。抛開關屈将軍的私仇不論,劉安在淮南并不是昏君,相反他治國有方,如果他謀反成功,坐上天子之位,未必是個壞皇帝。可為什麽我一定要阻止他?”
關靖想了想,道:“他作為皇帝,不一定比那個人好,但篡位之事,首先會禍及當下百姓,其次會埋下其餘王侯對篡位之事的不良企盼。長此以往,九州必然四分五裂,可能戰國時的混亂再現。”
治焯點頭,二人心思互通,已無需費多少口舌。
“也如你所說,百姓也是人,一個人到世上平安到老不易,有很多自己的打算要實現。怎麽能讓那種動不動令百姓提頭為幾個諸侯王戰來戰去的時期重來?”
關靖默然,治焯早就與他最初遇到時那個開口道“與我何幹”的人判若兩人,但此刻聽到他的真正思慮,他心中也對他升起更深重的敬意。
“所以你今後但凡有機會,還是會為他的事殚精竭慮罷?”
治焯失笑,點頭道:“你剛才問我公孫季的事,是因為我和他有約定。公孫季不是一個貪財圖位的人,也知恩圖報。他之所以不擇手段,取悅天子預謀丞相位,是為了實現他的治國之志。七旬老者尚如此,你我剛到而立之年,怎麽能輸給他?”
至此,治焯那些先前沒有說清的事,關靖了然在胸,他微笑認同,說:“也好,無論你怎麽做,我樂于與你同行止。”
治焯望着眼前人,心中柔軟。到這一刻,他只剩一件事要安排。
他走到帳外,讓柯袤去請雷被。誰知雷被自他帳後閃身而出,像是早就料到這一茬,已等候多時。進入帳中後,治焯把錦囊遞給他,雷被接過便說:“這是小人之物。”
他朝關靖笑了笑:“大人可還記得那時将此物塞到您手中的男子?”
關靖回想道:“當刻場面混亂,他不斷頓首,起身後又逃了……我一時未看清,是你?”
雷被微微點頭:“當時田蚡自他的食邑回長安,為了趕去接待當日造訪他的阿斜兒。誰知路上偶遇大人您,他臨時起意讓我做一個局,所以此物便落到了大人手中。”
關靖問:“是什麽要緊的東西?”
雷被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将錦囊割開,赤底金線之內,竟露出明黃色的綢緞。
關靖心中一喜,剛才郭渙說過,他曾在淮南王的府中發現有同質同紋樣的衣物,如果那衣物與眼下這只錦囊的制式一致,淮南王的反罪就坐實了。
雷被看出他的想法,接口道:“唯,淮南王以君王才可用的黃緞制了一件龍袍,密縫于赤色常服中。但他只私下偷偷穿過幾次,怕輕易引來禍患,便焚毀了。”
關靖眉頭皺起來:“……既如此,為何公子留有此囊?”
雷被眼神一滞,笑道:“這是他贈我的信物。那時,小人是他的死士,也是他的娈寵。床笫之歡間他說若有一日他一統天下,不會相忘。”
帳中二人聽他這麽說,關靖不知該如何應對,倒是治焯知道雷被轉變前後。如今他肯輕易說出這些話,表明他心中對于自己那段過往,已經完全邁過去了。
于是治焯寬慰望了關靖一眼,才轉向雷被。
“我對公子,有一事相求。”
雷被雙眼清透,回視着他笑了笑:“大人無需多言,小人有今日,多虧大人多次救助。只不過,為淮南王效命時,我為他做過很多不義之事。一旦為人證,将所有事和盤托出,恐怕小人也命不保。”他頓了頓,“本來也是咎由自取,但雷被剛剛得以親眼看到趙兄,想要與他偷幾年光陰共處。就以五年為限,五年後,雷被一定讓人主師出有名。”
治焯失笑:“雖然是托付公子,治焯又何至于讓公子丢了性命?”他頓了頓,“龍袍已毀,不打緊,現今單憑一錦囊,也無法作為證物,何況此證物也已毀,只能以它來取得人主信任。于人主而言,信任是第一要緊,其餘事,他只要信任你,也就可保你無災。”
雷被見治焯似有了全面考慮,點頭道:“請大人詳解。”
“朝中數年前,人主就班诏,年滿二十的男子,只要有心入軍,任何人不可阻攔,否則治罪,且王侯庶民視為同等。”他三言兩語說完托付雷被的事,“但公子說先前為他也行過不義,如今張湯酷吏聲名在外,若你因此入獄,我需要安排人手接應你出逃,否則死于非命也有可能。”
話音未落,帳外的柯袤就掀開氈簾進來,跪下道:“柯袤願做接應之人。”
不等三人勸,他堅定道:“當年害雷公子之事,柯袤至今耿耿于懷。請一定讓我來做此事,否則柯袤怕抱愧終身!”
治焯若有所思望着他:“治焯不願自己的異姓兄弟以命換命,柯公子要自惜。”他想了想,“也好,剛才雷公子說想偷五年光陰,五年時間,足夠我們來籌備,屆時請二位全身而退。”
雷被與柯袤對視一眼,俯身稱唯,治焯才放下心來。
“此刻我與關靖要為今夜做準備,餘下的事,就重重托付給二位。”
一刻之後,治焯的營帳中一切準備妥當,其間不斷有他先前托付的人來到帳中,放下準備好的東西默不作聲就出去。
治焯解下腰間的峭霜,抽出看了最後一眼,才把它放到案上,與關靖的赤炀排在一起。
“你的劍,可是關将軍的遺物?”
關靖搖搖頭:“伊稚斜所賜,想來是從關內擾邊時奪下的罷!”
治焯應了一聲,淡淡道:“峭霜是先帝所贈,道不清來歷。但它上面染了太多血……要不得了。”
關靖執起治焯的手,忽然語氣肯定道:“其實就算你我回朝,也不一定獲死罪,對麽?只不過如你所說,那個人一向以信與不信來暗斷是非,你不願再回去費口舌心機以重新去取他的信任。說到底,在朝為官,身居高位衣食無憂之事,以及郎中令一職,不是你得不到,而是你不想要了。”
治焯失笑:“你這麽說,我也認同。”
“你為了我,舍棄天下人人想要的東西,今後會後悔罷!”
治焯微笑望着他:“以外界而言,世上沒有任何事物任何人不可替代,食飲、器物、王臣、天子,都是如此。但于個人而言……”他頓了頓,糾正道,“于治焯而言,唯有你,萬事萬物都無法與你相提并論。”
關靖也微微笑起來:“可你既不願失去我,也不願就他的天下抽身而退。”
治焯一窘:“天下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人活一世,不可什麽都不作為。但倘若你有異議……”
關靖大笑:“不必多言,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也贊同……既然如此,也以五年為限,我先邀你一同游賞你我的天下如何?”
治焯一笑:“好。”
這一夜亥時,軍中刁鬥聲響,士官們都睡下了。輪值勤夜的霍去病繞營踱步,一個時辰後,他看到兩名武騎牽着兩匹戰馬,悄聲遁入營地界外的草原中。
他眉頭一皺,出聲道:“站住!”
那二人轉過身,滿面泥土,看不清長相。
他走上前,輪番深深看過二人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接着道:“……珍重!”
其中一人上前,伸手與他交握,低聲在他耳邊囑咐:“早日當上将軍,一展青雲之志!”
另一人則向他揖禮,說:“老死不相忘。”
霍去病抽手轉過身,看見治焯的營帳燃起一片大火。又過了一刻,守營士官才有人開口喊救火。
而此時,星月下,茫茫草原,他身後的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