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爺
下屬們都覺得,今天的王爺跟變了個人似的。
王爺平日大多時候都在軍營,帥帳的案桌上有多少千機鐵騎和燕國朝廷的機密,從前沒有哪個女人能進帥帳,這昭華公主竟還是王爺親自抱進來的。
他從不碰處子,因為處子生澀嬌氣易受傷,他不想費功夫調情,更不屑強上,所以只跟成熟懂事的過夜,滾完床榻就會讓人走,放蕩無情說的就是他。
所以,他們家王爺什麽時候學會照顧人了?怕小姑娘咬傷自己,把手指給她咬,還給人家掖被子!
那小公主睡覺不老實,吸了安神藥粉之後,身體是放松了,此時又無知無覺地翻了個身,頭發粘在臉頰上,掃到了微粉的鼻尖,讓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重銳伸手将那幾根頭發撥了下來,小公主頓時就安靜了。
他垂着目光,旁邊三人只覺得他平日眉間的戾氣都少了幾分,面面相觑,心道莫不是這楚國公主要變成王妃了?這也太突然了吧!王爺也不是一見鐘情的那挂啊?
重銳收回手,不緊不慢地說:“我對她沒那個心思,你們以後別亂想亂說,把她當成宣武王府的小姐就行。”
“見昭華公主等同見本王,以後但凡有人在千機營中說一句葷話,殺無赦。”他看向諸葛川,臉上已是帶了幾分肅殺,“諸葛,這兩條令你傳下去。”
諸葛川看到重銳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了,連忙也收起調笑的心思,鄭重地應下了。
重銳又朝鄭以堃道:“老鄭,給你一年時間,把昭華身上的毒解了,平日先給她調一下身體。剛才那藥粉不能用了,你重新配一個不傷身的。”
鄭以堃點了點頭:“是,王爺。”
重銳最後朝趙無雙道:“老趙,你去查一下天羅扇裏蠱蟲的來源,把知道的都告訴老鄭,協助一下解毒。至于天羅扇,我不想看到昭華用,你想辦法把裏面的蠱蟲殺死。”
趙無雙連忙将天羅扇抱住,仍是想争取一下:“王爺,這好辦,你把它給我了呗?”
“小姑娘的東西你也好意思拿?”重銳沒好氣道,“明天她醒過來就會找我要,你現在就得還給我了,沒人惹她她就不會用這鬼東西。”
天羅扇的血色已經褪了下去,恢複成原來的銀面,趙無雙依依不舍地還給了重銳。
要緊的幾件事都已經交代好了,重銳讓三人先退下。
他在榻邊坐下,看着謝錦依熟睡的臉龐。
上一世她跳崖的時候,也不過十七歲。即使是在欺騙中長大,但直到被荀少琛軟禁前,這世上一切在她眼裏都是美好的。
軟禁的那半年裏,她徹底被摧毀了。
他知道荀少琛對她做了什麽。
前世他篡位成了燕皇之後,不止一次跟荀少琛相遇,他還記得荀少琛帶着報複般的笑意,告訴他當初自己是怎麽折磨她的。
那個被楚國摧毀了家鄉的男人,恨她身上的血脈,卻又對她産生了感情,最後變成瘋狂的占有。
重銳想殺荀少琛,荀少琛也想殺他,因為小公主為了他以命相抵,荀少琛以為他們之間有什麽。
如今重生了,重銳并不打算讓小公主知道他是重生的,因為以她的性子,必定是不願讓人知道上一世那些不堪。
重銳嘆了口氣,起身走出帥帳。
鄭以堃的藥足以讓謝錦依昏睡一天,重銳吩咐守衛不要讓其他人帥帳,随後便去會見楚國使者。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進帥帳,帳布泛起了柔和溫暖的光,将內裏映得通亮。
謝錦依被曬得有些熱,不自覺地踢開了被子,被子大半都拖到了地上。她迷迷糊糊聽到外面整齊劃一的喊聲,翻了個身,用被子蒙着頭。
這樣的感覺遙遠又熟悉,仿佛許久之前的每一天,她都是這樣醒來的。
這個念頭隐約冒起,她還有些恍惚,一把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醒了就起來。”
謝錦依被吓了一條,徹底清醒過來,拉下被子,看着帳頂發了會兒呆。她眨了眨眼,轉了轉脖頸,看到床榻邊豎了一張巨大的屏風,把床榻這邊隔出了一個小內間。
憑風後模糊地透着一個人影,那人影似乎是坐着的,忽然站起朝這邊走來。
“又睡着了嗎?”對方小聲嘀咕,從屏風後把臉伸進來看了一眼,露出一張英俊的臉,琥珀色的瞳仁中滿是疑惑,目光對上她時愣了一愣。
重銳目光微動,看了一眼拖在地上的被子,又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為什麽這麽大的人還會踢被子?明明昨晚已經給掖了好幾回被子了……
謝錦依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根一紅,連忙坐了起來,把被子拉回榻上,低着頭絞着手指不吭聲,看到腳上的白布時愣了愣。
昨日磨破了皮的右腳腕,被纏了幾圈白布,不疼,似乎是有上過藥。
重銳咳了一聲:“我讓侍女進來。”
說着退了出去,讓侍女進來服侍謝錦依梳洗。
侍女手腳麻利,性子活潑,一邊給謝錦依梳頭,一邊叽叽喳喳,因為聲音好聽,也不顯得聒噪,見謝錦依沒什麽反應也不沮喪,反而越挫越勇。
謝錦依任由侍女擺弄,一邊看着她,漆黑的瞳仁中滿是疑惑。
侍女期待地看着她:“殿下是有什麽想跟奴婢說嗎?”
謝錦依別開目光。
是她的記憶出岔了嗎?上一世重銳都沒怎麽管過她的,甚至第一天用紙團塞着耳朵,在她的哭鬧聲中看公文。
後來他倒是有給她派侍女,但不是現在的這個。
是因為昨天發生的意外,導致後面的變化嗎?
謝錦依默不作聲地想着時,侍女已經替她梳洗好了,朝她躬身笑着道:“殿下,早點都已經準備好了喔,請殿下随奴婢來。”
謝錦依一想到千機營的夥食,頓時就沒什麽胃口,但一整天沒吃東西,确實有些餓了,只好跟着侍女繞過屏風往外走。
帥帳正前方放着一張長案桌,重銳就坐在那邊,挨着背靠,長腿搭在桌上。他一手捧着公文,一手拿着狼毫,咬着筆杆,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錦依只看了一眼,心道,這人倒是一如既往地粗魯。
帥帳邊放了一張小幾,上面放了幾個銀碟,一一用金蓋子扣着,銀碟下還用熱水隔着保溫,邊上又放了份金碗筷,無一不在散發着“本王很有錢”的氣息。
即使從前見過無數遍,謝錦依每次見到這金銀餐具,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她真是想多了,這裏跟從前是一樣的,因為她這次沒哭也沒鬧,所以重銳就也該做什麽做什麽。
侍女引着謝錦依過去,等她坐下後,才将金蓋子拿起,随後福了福身,退下了。
謝錦依一看,懷疑自己幻覺了:冰糖燕窩,芙蓉糕,八仙餃,流沙團子……
她揉了揉眼睛,那些香甜的點心竟然沒有變成白粥饅頭。
重銳用餘光看了她一眼,有些想笑,但努力地忍住了。他用筆勾了只小貓,一邊畫一邊說道:“你們錢丞相說你愛吃甜的,怎麽?不合胃口嗎?只有這些了,不吃也沒別的了。”
喔,原來是錢丞相。哼,算他識相,畢竟還想靠她争取燕楚聯盟呢!謝錦依撇撇嘴,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讓他送點流光錦來,我素來都是穿流光錦制的衣裳的。”
送完流光錦再送點別的,一趟送一樣,折騰死他們。
這傻孩子……重銳裝作不經意地唔了一聲,随口應道:“我要是記得的話就提一下。”
意思是不記得就不說了,記不記得還不是他說了算?謝錦依咬着金勺子,不高興地看了重銳一眼,心道這人還是那麽讨厭。
兩人不再說話,各懷心思。
謝錦依一邊吃,一邊回想着昨日重生後的事情。
她昨日控制不住自己,滿腦子都是荀少琛對她做過的惡心事情,既恨,又怕。
昨晚也是惡夢連連,但後來惡夢又散去了,變成了一片陽光下無風無浪的海面,讓她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不是十歲生辰時那片虛假夢幻的星辰大海,也不是十七歲時讓她粉身碎骨的礁石暗湧。
謝錦依心道,她已經重生了,已經不是被荀少琛的禁脔了。
即使如今楚國被荀少琛把持,只要世人知道昭華長公主還活着,荀少琛就不能名正言順地篡國。
她不在乎楚國怎麽樣。
神策軍在楚國民間威望甚高,而荀少琛作為主帥,自然成了他們心中的戰神。
可荀少琛趁着她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哄着她批下了許多苛捐雜稅重徭役的折奏,國庫的錢都用來養他的神策軍了,征來的男丁都充入了他的神策軍。
而她不知不覺地背上了蛇蠍公主的名號,成了一個不顧百姓疾苦,只會搜刮民脂民膏的惡毒美人。
謝氏皇族的名聲一直不怎麽好,她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到荀少琛取代謝氏坐上龍椅時,所有人都是發自內心地高興。
這楚國明明是他們謝氏的,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可沒有人在乎她。
在她被荀少琛不分晝夜地壓在榻上的時候,楚國所有人都在說,謝氏皇室唯一做對的事,就是穆親王收養了個好兒子,帶着楚國打了勝仗,也體恤百姓,一定會是個好皇帝。
楚國背叛了她,所以她不在乎它會變成怎麽樣了。
就算她借着別人的手來踏平楚國,她也不會将楚國交給荀少琛。
謝錦依眸色沉沉,心中想道,既然他們如此崇拜他,那就跟着他一起去死好了。
桌邊忽然被敲了兩下,她回過神,就見重銳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皺着眉看着她道:“難吃就別勉強了,吃點別的,吃完喝藥。”
謝錦依:“……”
這人怎麽那麽煩,她還在想事情呢!
她把手上的芙蓉糕放下,沒好氣道:“不吃了。”
重銳看了看銀碟裏的點心,幾乎都沒怎麽動過,就少了個餃子和幾勺燕窩,眉頭皺得更深了:“吃太少了,再吃點。”
謝錦依有些不耐煩道:“王爺,您特別像一位慈祥的長輩。”
重銳:“……”
他,燕國宣武王,千機鐵騎主帥,世人稱他野獸禽獸野狼等等,反正怎麽不是人怎麽稱,只要能體現嗜血無情的就對了。
然後,現在他被嫌棄像老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