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憐惜
重銳懶得跟諸葛川在這問題上糾結,吩咐一名近衛去傳軍醫鄭以堃到帥帳。
接着,他又朝諸葛川道:“諸葛,你親自去喊趙無雙,讓他馬上來。你就說帥帳裏有活的天羅扇,來晚了就看不到了。”
千機鐵騎令天下聞風喪膽,名號中的“千機”指的就是各種千奇百怪的兵器,而趙無雙就是天機鐵騎的鍛造師,專門負責設計新式兵器,經常廢寝忘食,忙起來幹脆連人都不見,常常是重銳親自去找他。
此人畢生願望就是超越同行神話段九,而天羅扇就是出自段九之手。
諸葛川沒聽說過什麽天羅扇,但他跟趙無雙熟,自然也能猜到其中的關系。
千金易得,名器難求,這可不是有錢就能搞到手的東西。
他看到重銳手中還拿着一把折扇,又瞥了一眼昏睡中的楚國公主,想着也許是禮單中的其中一樣,摸了摸下巴道:“楚國送的?”
“算是吧。”重銳轉身往營帳的方向走,“快去,別耽擱了。”
這是他的封地昀城,平日千機鐵騎就駐紮在此,城中有他的宣武王府,但他從前更多時候都是在營中,因此前來拜訪他的人,都會直接來千機營求見。
來求見,就必定是帶着禮的,因此他讓人在營地裏建了個存放禮物的房屋,也就是剛才謝錦依所在的那個地方。
重銳低頭看了看謝錦依,少女的容顏跟他印象中別無二致。
從被奪權剜目到逃出楚宮,到東山再起,再到征戰天下,最後在戰場上眼疾複發被利劍穿心而亡,橫跨了十幾年,因為看不見,所以許多人的樣貌在他腦中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唯有這小公主,曾經的一颦一笑,年複一年在他腦中愈發清晰。
直到他臨死前,腦中走馬觀花的時候,還浮現出某個下午的情景:她趴在案桌上,漆黑的瞳仁清澈見底,映着他狡猾的笑容。她雙手托着腮,皺着眉問看他:“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被所有人捧着長大的小公主,天真又單純,心思通透可見。
從前他總愛逗她,跟逗貓似的,然而小姑娘不經逗,被惹急了就開始哭,邊哭邊說,以後等她的少琛哥哥來接她時,讓她少琛哥哥揍他一頓。
結果他可不止被揍一頓那麽簡單,只是沒想到他最後竟是被她騙了。
她說她不想死,要他先逃跑引開追兵,然後她再趁機逃。他和下屬突圍後被楚軍追擊,沒多久楚軍又撤了,他意識到不對勁,卻被打昏強行帶走。
再醒來時,他才知道,諸葛川确實跟小公主有約定,卻是約定她拖住荀少琛,諸葛川帶人将他救走。
她根本沒想過逃,用性命換了他活命的機會。
明明是連摔倒都會紅眼圈的人,卻選擇了跳崖,連屍骨都找不到。
他重銳戎馬半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從未想過能善終。他喝過最辣的酒,度過風流的夜,覺得人生算是無憾了。
說到底,他爛命一條,多少人盼着他死,連他自己都不在乎,可偏偏這嬌貴的小姑娘要以命換命。
他只覺得荒唐又可笑,最初她被送到他身邊時,她又哭又鬧,他也嫌她年紀小又是個處子,做起來太麻煩,這才沒把人弄到榻上,只當成小貓随手養着,偶爾逗一下,看她氣得張牙舞爪想撓人,也着實有趣。
她為什麽會這麽傻呢?她覺得自己欠了他,為何就不想想他生來就是刀頭舔血,出來拼殺,本就不得好死,不需要也不值得她這麽做。
他答應過要帶她走的,即使她已經死了,甚至屍骨無存,他也不能失約。自那之後,他重整旗鼓,殺回燕國篡位,再征戰天下,只為将天涯海角都收入囊中,讓每一處都是她的家。
可他雙目失明,一身舊患,最後還是死在了戰場上。
本來臨死前他心中滿是遺憾,遺憾終究還是對小公主失約了,可誰想到他又活過來了,而且還是重生在燕楚聯盟前。
再次睜眼的時候,他手邊正是楚國賄賂他的禮單,上面第二行赫然寫着:楚第一美人昭華長公主謝錦依。
他當即一刻也不願等待,馬上趕來昀城。也幸好他提前來了,否則這小公主就要被梁振那畜生糟蹋了。
然而,當他看到她剛才眼中刻骨的恨意,以及她毫不猶豫地催動天羅扇時,他就知道,她也不是前世那個剛被送過來的天真小公主。
小公主也重生了,帶着滿腔的怨恨,不在乎弄髒自己雙手。
可他并不覺得可惜,反而覺得慶幸,因為這就是舍命救過他的小公主。
他想要補償的,想要保護的,就是上一世那個為他打開鐵籠,将他放出來的小公主。
重銳回到帥帳後,将謝錦依放在榻上,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他正想到案桌邊,就看到謝錦依動了動,翻身側卧,慢慢地蜷成了一團,蹙起了眉心,眼皮不安地顫動,是入夢的征兆。
她的呼吸時快時慢,臉上漸漸露出痛苦的神色,淺淡的雙唇動了動,張開了一下,似乎是要說夢話,卻沒有半點聲音,随後更是咬住了唇。
她咬得很用力,下唇甚至滲出了一點血跡,重銳皺了皺眉,飛快地捏住她的下巴,使了點巧勁,迫使她松口,将那可憐的下唇瓣解救了出來。
他剛才點穴的力道不輕,也是不想她那麽快醒,沒想到她一下子就開始夢魇了。他一松手,她又開始咬了,他只得把手指探入她口中,卡着她的唇齒,讓她咬在他手指上。
他的手背貼着她的肌膚,感到一片溫熱,是活人才有的觸感。
重銳看着她,心道,她還活着。
只要她活着,哪怕她現在如驚弓之鳥,他也可以慢慢靠近,成為她的護盾,甚至是她手中的劍。
諸葛川在進帥帳之前,還朝鄭以堃和趙無雙說,王爺看起來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們。結果三人一進來,就看到自家王爺把手伸進了那楚第一美人口中。
王爺轉過頭來看着他們,他們也在看着王爺。
王爺的手還沒抽回來。
八目相對,半晌後,諸葛川問道:“王爺,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果然!他就知道,王爺怎麽可能放過到嘴的肉,虧他還真的以為王爺轉性了,結果轉個身連人家睡着了都不放過,咦惹……
諸葛川對內心的想法毫無掩飾,全在臉上了,鄭以堃和趙無雙雖然比較含蓄,但眼神也是一言難盡。
重銳臉色一黑:“別廢話,趕緊過來。”
諸葛川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鄭以堃也婉轉道:“王爺,這不太方便吧?在下不好這口。”
趙無雙啧了一聲,一臉嫌棄:“女人只會影響我打鐵的速度。”
重銳:“……”
他娘的,原來他從前在這幫人眼中就是這麽禽獸?
重銳一臉髒話,但還是忍住了罵人的沖動:“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鄭以堃,她中毒了,中的是天羅扇裏面蠱蟲的引毒,你過來給她看一下。”
說着,他把別在腰間的天羅扇抽.出來,一打開,趙無雙看到血紅扇面裏快速游走的蠱蟲,雙眼幾乎要發光了,馬上沖了過去:“我的娘欸!王爺你還真拿到了!快讓我瞧瞧!”
重銳把天羅扇遞給趙無雙,吩咐他小心點。鄭以堃也走了過來,看了謝錦依一眼,終于知道是一場誤會了。
他拿出随身帶的藥包,翻出一瓶藥,倒出一點點粉末在手指上,湊到謝錦依鼻端,那粉末便随着她的呼吸被吸了進去。
沒多久,少女緊蹙的眉心終于展平,唇齒間也松開了,重銳将手指抽了回來,上面留了幾個深深的牙印,好在沒出血。
諸葛川看了看,笑嘻嘻地評價道:“昭華殿下牙口挺好,王爺皮也夠厚。”
重銳只當聽不到,朝鄭以堃道:“老鄭,剛才那藥給我吧,以後讓她聞一下再睡覺,省得天天自己咬自己。”
鄭以堃一邊給謝錦依把脈,一邊把藥瓶扔給他,道:“這東西聞多了會變傻,王爺悠着點兒用。”
重銳一聽,手一抖,差點把藥瓶摔在地上。
重銳:“……”
這藥以後不能用了!
這小公主本來就夠傻,用了還得了?
鄭以堃臉色漸漸凝重,給謝錦依把脈之後,又掀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瞳仁,皺了皺眉道:“奇怪,公主不像是中毒,但是脈象确實有些古怪。”
重銳沉聲道:“是中毒,她喝了兩年的藥,血成為可以催動天羅扇裏蠱蟲的引子。”
蠱蟲這東西被傳得玄乎,在中原出現得少,鄭以堃也沒見過。
趙無雙一聽天羅扇的飼主就是謝錦依,連忙湊了過來,一臉惋惜:“這麽厲害的武器,怎麽認了這小丫頭為主。”
重銳冷哼一聲:“這就要問荀少琛了。”
小公主根本不知道那藥是毒,還以為她那好哥哥對她有多好,把這天羅扇給她,說是防身,她自然會随身帶着,就連來燕國也不離身。
若這武器真的那麽好,其他人又何必苦苦從小練功?
上一世他有回喝醉酒爬錯了床榻,小公主以為他要對她這樣那樣,用上了天羅扇,要不是她心軟沒催動蠱蟲,他早就被殺了。
那邪門玩意兒,一旦變成紅色,除了飼主,其他人被上面的刀片劃到就是劇毒侵身,神仙都救不回來。
荀少琛将她送過來,不就是想借着她的手殺他?
諸葛川臉色一變,顯然也想到了其中的風險,看向謝錦依的目光變冷:“王爺,這昭華公主留着是個危險。”
若是重銳死了,千機鐵騎群龍無首,燕國裏面也沒人有能力接管,這支軍隊算是廢了。
重銳笑了笑,給謝錦依掖了掖被角,其他三人都是一臉見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