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柳敏只是看了盛淅片刻, 就輕輕地與旁邊的老人點頭致意,坐在了女兒的座位上。
全程歸歸媽與盛淅的爺爺都挺禮貌,兩個人顯然從未見過對方, 相處時沒有半點不得體之處。兩個極有可能有淵源的人出現在這教室裏, 卻是真的素不相識。
而歸老師還沒琢磨透為什麽他們互相不認識, 盛淅就以眼神示意,他們的責任盡到了, 已經可以走了。
夕陽灑落在長長的、一中走廊裏, 窗臺望出去, 能看見對面棕紅磚瓦。
家長會時整個學校都是四處游蕩的長輩們, 整個校園裏一股熟悉且陌生的氣息,形形色色的家長穿過平時只有學生來往的庭院。
餘思歸背着書包跟在盛淅身後——不知為何,如果歸歸老師和同桌走在一起的話, 家長問路都是優先問姓盛的, 仿佛思歸長了一張不太靠譜的臉。
龜龜注意到這點,心裏暗中鬥氣,心想我明明和他是一樣的。
我和他差不多歲數,在同一個班裏日夜朝夕地相處, 大家卻總是把我當成更靠不住的那個人看——好像我是個小孩。
下一秒,給一個高二家長指完路的盛淅莞爾道:“你是不是在想他倆為啥不認識?”
餘思歸:“……”
思歸的心事被戳爆了一半, 只好說:“對。”
盛淅忽然笑了起來,問:“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麽?”
餘思歸冷靜道:“地點不一樣。上海和北京的地域差別,我媽當年跟你們根本不是一個組。”
盛淅哧地笑了起來, 仿佛覺得很好玩似的,揶揄答道:“對。——但是沒全對。”
餘思歸心裏很不喜歡他這種捉弄的、故意将她蒙在鼓裏的語氣。
我們明明是平等的, 思歸賭氣地想——可是別無他法。
“為什麽?”思歸輕輕地問。
盛淅笑笑,忽而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
“你們這個一中, 歷史挺悠久的吧?”盛大少爺說,“過兩年都要百年校慶了。”
他突然問及校史做什麽?餘思歸愣了一下,但是愣怔僅是瞬間——緊接着餘思歸又生出一絲懵懂的了然,仿佛這是她和盛淅之間存在的某種默契。
默契。餘思歸在心中默念了一下。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思歸道:“我們的前身是我們市裏第一個西式學堂……五四第二年辦的學。”
“你還記得挺清楚。”盛淅溫和道。
思歸說:“校史館都有寫……不過那是入學的時候參觀的地方,你沒去過。”
轉學生哧地笑了下,靠在了窗棂上。
正值仲春,天藍得令人心驚,猶如這世上最清朗的一片湖,第一中學最不合時宜的那棵老樹植于庭院之中。
盛淅感慨:“這麽久。”
那一瞬間,餘思歸幾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話要說什麽。
“這麽久……”
盛淅輕聲重複。
“又有這麽多人,怎麽可能彼此認識?”
——老城區瘦長老舊的街道。餘思歸忽然想。
釘在門牌前的、市裏文物局的綱戳。長進中庭的百年老梧桐。聯大師生們當年南下時途徑的港口。
于早餐攤與小超市之間、共享單車與新興小書店之間存留的,看不見摸不着的歲月懸河。
而在這歲月之中,到底有過多少志向一致的人?
……
那天下午,兩個人在外面多逗留了一會兒。
家長會期間他們是自由的,按以往的做法,一般是歸歸和寧仔一起去市區玩,或者幹脆回母校看老師——這個不成文的傳統已經持續了将近十年,但是這次例外。
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盛大少爺出去玩就是要拽着同桌一起,而餘思歸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就是願意跟着他。
其實挺奇怪的,餘思歸心裏想。
明明男女同學之間是會有點設防的,單獨出來玩是絕對的過線行為——別說單獨了,就算集體出游,一般也是女生與女生抱團、男生與男生玩。也不一定是避嫌,純粹是沒那個必要,一般也不會到這種交情。
盛淅不是餘思歸的第一任男同桌——歸老師先前也有過,當時同桌倆人相處得也不錯,但是這種相處僅止于在校,出了校門倆人就不會再交談。
連發微信問作業一般都不會找對方。
盛淅是不一樣的,餘思歸心裏前所未有地清楚這一點。
但究竟是為什麽?
……
倆人猛然一接觸自由世界,顯然也沒球事幹,就像山豬吃不了細糠,猛然重獲自由的高中生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支配自由時間。他倆在校外當了一會兒失學兒童,最終在歸歸老師的提議下,在老商業區拼團,玩了個四人的密室逃脫。
和他們拼本的是兩個附近校區的女大學生,說要體會一下敢自評六星的解謎本有多高難度,進去之前還問了下老板這本子能給幾次提示,并且對兩個還套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小同學表達了“沒關系,我們大不了一起等工作人員來救”的慷慨。
餘思歸心想這麽難嗎……
然後進去和盛淅倆人頭對頭看了會兒,十分鐘解決了第一個房間。
“我覺得這個不行啊……”歸歸不太滿意,“第一個房間最難的竟然就是這個圖形?” 大學生姐姐相當震撼:“可……那圖形你怎麽看出來的?”
“一看就是軸對稱的密碼呀。”思歸很奇怪,“而且旁邊放了個鏡子,一看就是必備道具,甚至都不需要動腦子……”
下一秒,盛淅吧唧按住了她的腦袋。
“難度其實還可以,”
盛大少爺友善地按着龜龜的腦殼兒,對那兩個女生道:“這個為人比較狂妄,給大家添堵了。”
為人比較狂妄的龜龜:“……”
那兩個女生愣了下,下一秒哧哧地笑了起來,其中一個扯了扯另一個的袖子,偷偷指指兩個高中生,悄悄對她說了點什麽。
此後兩個女生都十分友善。
這個密室逃脫的副本盡管頂着個‘解謎’的名頭,而且難度是令人望而卻步的六顆星,但同桌倆人根本沒用上工作人員的提示,前後不到半個小時就解決了密室逃脫的副本。
解決得還有點意興闌珊。
出來時兩個大學女生都挺高興,去拿寄存的包裹,一個女孩忽然回頭道:
“小情侶吧?”
那女孩眼裏帶着一點揶揄的情緒,對倆人說:“男朋友很帥哦。”
“……”
盛少爺那瞬間,沒忍住,哧地笑出了聲……
“不、不是……”歸歸語無倫次地否認,“我們就是……”
然後女孩子很溫柔地誇餘同學:“你是可愛的聰明小女孩。”
歸歸大魔王萬萬沒想到真會有這種誤會,更沒想到這倆人會當面說出來!這簡直……簡直成何體統!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令人發指!而且什麽叫可愛的聰明小女孩你們為什麽誇盛淅帥不誇我……
大魔王眼睛痛苦地轉成一盤蚊香,耳朵根根也紅透了,急急正名:“可我們真的不是……”
“兩位誤會了,”盛少爺打斷了歸老師那種越描越黑式澄清法,憋着笑說,“真不是。我倆同學,就一起出來玩。”
那倆女生顯然一個字都沒信,背着包嘻嘻哈哈走了。
于是密室逃脫店的大廳裏,只剩了站着的歸老師和盛淅倆人……
這場誤會中轉學生沒受啥幹擾,還白占了兩句便宜,心情不錯地目送了下那倆女生;龜龜則吃了太多虧,飽受打擊,根本沒有擡起頭的意願,好像準備紮根進土裏長成一只地瓜。
階級差異十分懸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盛少爺。
“可愛的聰明小女孩。”他懶洋洋道。
“……”
這描述本來足夠把歸老師炸起來,但思歸卻前所未有地安靜,甚至沒有反抗那平時一定會惹惱她的形容詞。
盛少爺忽然察覺到什麽,垂下視線。
他看見女孩紅透、快要滴出血來的纖細脖頸。
他壞脾氣的同桌皮膚實在太白皙,太一覽無餘,此時每一寸肌膚都帶着花的顏色,脖頸鎖骨、耳尖眉梢,無一不紅,恐怕她此時身上每一寸都羞透了。
眉目含着羞怯的水,像一只甜美的紅李。
原來真有人害羞時能從頭紅到腳尖。
盛淅注視着歸老師的、她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快哭了的眉目,溫聲細語地問:
“歸老師,她們誇我帥,誇你是可愛小女孩。那個‘小’字是怎麽來的,我不明白,是對老師的歧視嗎?”
歸歸聲音抖抖,強自鎮定:“因、因為她們對我心裏有、有恨……”
“這個我不信哦,”盛少爺十分溫和,專注地看着龜龜蘊水的眉眼:“歸老師這麽牛,怎麽可能會有人恨你?”
“……”
“咦,”
盛大少爺很壞地對大魔王發問,“怎麽快哭啦?”
……
「小情侶吧?」
那兩個女孩說的話有種奇怪的力量。
像是猛然戳破了什麽,思歸想。
有什麽很溫暖的事物在心中生長。它是危險的,是酸澀的,是會帶來傷痛的,它意味着一個無憂無慮的時代的終結。
卻又是甜的。
從察覺到的那天起,十六歲的餘思歸就害怕它,仿佛只是碰觸就能讓自己萬劫不複。但她每次路過那片土壤,都忍不住俯下身,将眉目貼在心底那片輕微顫動的大地上。
你究竟是什麽呀?
十六歲的她問。
她心底的事物無法回答,卻在每一場春雨裏顫抖。
像開始融化的雪山。
……
“雪山?”
盛淅微微一愣,望向對面的女孩子。
餘思歸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暮色四合,夜色柔和地攏在世間。
兩個人坐在海濱公園的長凳上,傍晚潮汐漲落,海浪拍打礁石時水點四濺,海邊大風刮過,有種鮮活的腥。
“雪山,這沒去過。”
盛大少爺想了想,莞爾道,“旅游是給有閑的人的,不提金錢,時間上也是很奢侈的事,你覺得我像會有閑功夫的人麽?”
坐在他對面的歸歸愣了一下,真誠地說:“雖然理智上告訴我你的意思是你沒閑下來過,但我覺得……能報倆競賽的人都挺閑的。”
報了倆競賽轉學生:“……”
“尤其其中一門競賽還是和別人賭氣。”餘思歸認真地補充。
“你……”
盛淅說,緊接着哧地笑出了聲,仿佛認了似的,将胳膊搭在了腿上,望向遠處閉攏的夜色。
兩人從密室逃脫出來後,誰都沒提要回家的事,只是在外面散步,而後盛淅忽然提議去附近溜達溜達,就在海濱公園找了條靠海長凳坐着,倆人天南海北地閑聊,
'究竟是什麽’的問題在思歸心中徘徊,仿佛即将頂破土壤的嫩芽。
但餘思歸卻能清晰地意識到,我喜歡和他在一起。
而這種喜歡,和對寧仔的喜歡是不同的。
對寧仔的‘喜歡’十分柔和,知道她會一直在,所以不會計較時間與空間——而對盛淅這個人,卻總是令思歸想起自己初中時在課外見到的一個單詞:
「Exclusive」,排他的,獨占的。
一個人的。
夜色與海風之中,盛同學忽而散漫地問:“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歸歸:“诶?”
“我問你話呢,”盛大少爺笑起來,“我問你以後想去學什麽。”
思歸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戲已經徹底影響了對外的溝通和交流……那兩個女生說出「小情侶」三個字後歸歸心裏就仿佛被戳破了什麽,有什麽僞裝被劃開,即将被這場呼嘯的海風吹走。
“不知道。”餘思歸對同桌誠實地說,“我媽希望我能自己選……但我對這個一點概念都沒有,之前試着了解了一下,感覺沒什麽特別好玩的。”
盛淅聞言,用很溫和的眼神看着她。
“……實際上到了高三都又很多人不知道呢。”思歸說,“有個目标院校就差不多啦!你看我們高三的夢想牆上哪裏有寫院系的,都是寫個大學名。什麽南開啊南大啊,有人想去中山,有人想去中傳……”
盛少爺挺柔和地笑起來:“那你有目标院校嗎?”
這話拿來問餘思歸這成績段的人,就是句廢話——畢竟這分段考試可能滑坡,但夢想大多是一致的。
餘思歸思考了三秒,狂妄地回答:
“沒有。誰第一個打電話我去哪。”
這個回答簡直令人無可辯駁,又完全在轉學生意料之中,盛淅噗哧笑出了聲,由衷道:“從小到大真的沒人揍你嗎?”
歸歸一愣,仿佛很委屈,又似乎盛淅知道答案,在明知故問地傷害歸老師似的。
盛淅:“……”
歸歸小聲、柔弱地說:“有呀。”
盛大少爺:“…………”
下一秒歸同學伸手要指自己的腦袋——那個被盛淅貼過屈辱創可貼的額角,并論證一番自己從小到大被打過很多次,絕對不是什麽溫室裏的花骨朵,我自幼失怙,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歸老師慘極了請大家愛護歸老師!
然而緊接着盛淅一伸手,熟門熟路,親自把那個原先磕破皮的角角揉了揉。
“……”
盛少爺仔細看了看,稍微放松了些,又用拇指揉了揉女孩子額角,說,“沒留疤。”
歸歸據理力争:“可……”
可我的內心也受過傷,非常嚴重,差點萬劫不複,歸歸心裏給自己安排了個完整的創傷應激劇本,剛要開演,就被姓盛的打斷了。
“——別想着拿這個賣慘,”盛大少爺柔和地、帶着要剁兩斤龜龜下酒的語氣扒下同桌的碎頭發:“這傷是我親手貼的創可貼,傷成啥樣我記得清清楚楚。”
餘思歸:“……”
“那、那我也是被打了。”餘思歸堅持據理力争,“好疼的。”
盛大少爺愣了下。
龜龜本以為他不會吃這一套——畢竟盛淅不是個普通人,他轉學過來短短幾天就摸清了思歸的套路,從此餘思歸怎麽都無法壓制他,歸老師一張嘴轉學生就不動聲色地防患于未然,動辄還要細細地把龜切做臊子。
這句“好痛的”已是下策中下下策,被大少爺一把推海裏可能都算正常的……
然而下一秒,盛少爺溫熱的手掌卻覆了上來。
他碰自己的同桌簡直輕車熟路,拿捏她那撮毛更為熟練,有時甚至不需要歸歸作他都要無緣無故撸兩下——但那下動作非常溫柔。
他以拇指指腹再度壓住女孩子額角,輕柔且粗糙地推了一推。
“不疼了。”
盛淅輕聲說,“以後也不疼。”
……
那瞬間,歸歸幾乎是被蠱惑的,呆呆地看着他。
盛淅離得非常近,遠處路燈微微亮着,海拍打礁石的聲音滾滾而來。歸歸甚至能看見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與他濃且俊的、漂亮的眉。
有什麽破土而出。
餘思歸只覺得心裏酸脹難受得厲害,卻又喜歡得不行,似乎被擠破了,那個她所害怕的、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期待的事物,在此時此刻終于再無法遮掩,被盛淅這麽輕輕一揉,一下子漫溢了出來。
思歸幾乎被洶湧的情緒沖垮。
盛少爺察覺到不對,關心地問:“怎麽了?”
思歸:“……”
“怎麽要哭?”少爺有點愣怔,“誰給你受委屈了嗎?”
“不是。”
思歸立刻否認。
女孩子說話帶着一點嬌氣鼻音,這次堅決沒演,含着水的目光穿過夜色,看向面前盛淅。 我喜歡你。她想。
這種酸楚、甜蜜的情緒,見到你,簡直要滿溢出來了。
……
滿溢出來的喜歡,就像水龍頭裏流出的水。
盛少爺挺貼心地把思歸送到了她家門口,倆人家本身也不算很遠,盛淅就順路一送,龜龜也順路一收,反正喜歡的對象願意送這個人情,不收的那叫活佛——不是說活佛積德行善,是說活佛斷情絕欲。
龜龜不打算當活佛,這輩子沒斷情絕欲過,自然收得很痛快。
盛淅和她在家門口道別,而後對她很溫和地笑了笑,背着包走了。
天已黑透,夜空繁星滿天。
倆人在外面确實晃悠了很久。
歸老師心中高興,開門時準備好了給媽媽的和同學在外面快活了一下午的說辭——而且衛冕了年級第一的人在外面快活了這麽久又有什麽錯呢!
這次成績可謂是遙遙領先!……領先了年級第二0.5分,但0.5分畢竟也是0.5!餘思歸邊想邊用鑰匙開門。
家裏沒開燈,滿室靜寂。
餘思歸愣了下,接着看見地上兩罐喝空的啤酒。
那一瞬間,做女兒的仿佛怕驚擾什麽似的,無聲地擡起頭來。
——餘思歸看見黑夜裏,柳敏獨自坐在客廳窗邊,醉得臉色蒼白。
邊喝酒,邊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