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中長長的走廊投下昏沉的光, 地板磚上樹影婆娑。
大家考完第一場,都跑飯去了,走廊裏幾乎沒什麽人, 就幾個在布置展板的——下周藝術節, 六班展板最為花裏胡哨, 用圖釘釘了一只用水粉塗的宇智波帶土,橘黃的圈圈臉看上去非常不聰明, 畫得倒是還不錯。
校門口的一開水粉紙一塊錢一張, 薄如蟬翼, 堪比廁紙, 疊紙飛機都嫌太軟。但有人就是能用這廁紙畫出昂貴的、堪比海報的效果。
餘思歸心想應該是那個女生畫的吧……果然我們未成年人的世界沒有易事。
……有的人被迫在廁紙上畫畫,有的人連對吵架對象比個中指都會被拽着給自己原樣來一個。
話說回來他究竟把我當啥了?拽着我的手指頭讓我自己對自己比中指?如果這不是真的有病那我不知道怎樣才叫得病……
大約是歸老師腦子裏思考的聲音太過響亮的緣故,盛淅單肩挎着包走在前頭, 忽然漫不經心道:
“有意見就說。”
“我覺得你太斤斤計較了。”龜龜毫不客氣, 立即提意見,“我是考前對你比的,你考完了兩個半小時的考試!兩個半小時!怎麽都能想起來報複我?”
盛淅單肩背着包,看了她一眼, 露出點震驚神色:“受害者記性好難道是錯嗎?”
“……”
“而且你比沒比?”盛淅問。
歸歸老師立時,非常惶惶然……
盛淅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餘思歸甚至以為他準備痛打落水龜——畢竟姓盛的最喜歡的就是占領道德高地然後掃射周圍所有人,而且偏偏他還真就幹幹淨淨的:他一張嘴沒人能指責他半句,吃了虧都只能往肚子裏吞。
龜龜明白自己此番必被敵将斬落馬下, 痛苦地縮了下脖子……
盛淅卻突然頓了頓。
然後他淡漠地問:“中午怎麽吃?”
思歸一愣,心想他怎麽就突然偃旗息鼓了?然後認真地回答:“去……去超市買點吧?”
陽光灑落在走廊之中, 猶如金黃的湖泊。
盛淅說:“跟我去食堂。”
歸老師立刻就想說我才不去,那種破東西只有你愛吃!只有你會吃食堂, 只有你!然而下一秒卻忽然接觸到了盛淅的眼神兒——他正看着龜龜。
而且這家夥仍然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帶着十分強烈的、不容拒絕的意味。
“去不去?”盛大少爺問。 “……”
龜龜只好忍氣吞聲:“……可、可以。”
他究竟把我當成什麽了呢?
餘思歸怎麽想都想不通,只覺得所有的問題都糾纏在一起,成為了一個沒有頭緒的球。
……
食堂裏碗筷鐵盤碰撞聲不絕,空位寥寥無幾。
龜龜平生最恨食堂,大約是從小被食堂頻繁糊弄的緣故,只挑剔地要了半份黃瓜炒蛋,用不綠不黃的小白菜色表達自己的憤慨。盛淅則完全沒這麽多破事,他正常地打了兩葷一素,比她稍多半份米飯。
這位少爺坐在歸老師對面,吃飯細嚼慢咽,有點食不言寝不語的意思。
思歸挑着黃瓜炒蛋黏在蛋上的蔥花,然後不受控制地瞄了一下對面盛淅的餐盤。
“……”
大少爺吃飯實在非常樸素,給什麽吃什麽。
……說起來那天晚上他吃清水挂面也能吃得一點都不剩……
餘思歸用勺子挖起一點黃瓜炒蛋,忽然想,明明這家夥的性格已經到了很難形容的程度,連路人都說他貴氣至極,很多細枝末節的地方卻沒有半點架子,和普通學生別無二致,甚至比普通人都質樸許多。
他明明坐得離我這樣近,歸歸看着盛淅的餐盤,心中冒出了第一個懵懂的念頭。
「但是我卻總是覺得他離我很遠。」
盛少爺忽然擡起頭,茫然地問:“看我做什麽?”
餘思歸萬萬沒想到這人警戒心高到頭頂長眼睛,當場傻了,語無倫次道:“啊?啊、我就是……”
“我就是……”
餘思歸卡了殼,心想我就是……什麽?
盛淅坐在她對面,發梢躍動着食堂窗戶灑落的、淡金陽光,目光挺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你想吃?”盛少爺露出一點仿佛想笑的表情,好笑地問。
思歸還沒來得及否認,盛少爺就哧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挺純粹,也挺快樂,仿佛在笑話同桌餐盤裏小小一堆蔥花,和歸老師根本動都沒動、可能要直接進垃圾桶的青瓜炒蛋。
餘思歸:“……”
然後他從自己盤子裏撇了撇蔥,分出些看上去更好的菜,壓在了歸歸的米飯上。
“少挑剔點吧,”
盛淅忍着笑,“小鳥吃飯都沒你嬌氣。”
……
“我嬌氣嗎?”
歸歸凄苦發問。
問這句話時,歸歸手裏捏着張家長會通知單,目光凄風苦雨,望向在客廳收拾備課書目的她媽。
她媽正把自己擺的A4紙怼整齊,答得漫不經心:“到底是誰說你嬌氣了……這都一個多周了怎麽還念念不忘,媽再回答一遍,嬌氣的。”
“……”
餘思歸咬着嘴唇,非常痛苦地哼唧了一聲,問:“這個毛病能改掉嗎?”
柳敏:“……”
柳女士這次深深喘了口氣,問:“誰說的?”
歸歸老師那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放的是什麽屁,堅決地把嘴巴閉成了一只撬不開的蚌。盛淅只是無心之失,但是看媽媽這模樣,顯然供出誰她就會盯上誰……
被柳女士盯上是很可怕的,她在自己院裏都威名遠揚,等閑人輕易不敢與她為敵。
柳敏看了女兒一會兒,片刻後收回目光,寧靜道:“改不掉。”
歸歸還想問點什麽,但是下一秒她媽就開了口:
“是家長會的單子吧?”
思歸:“诶,是的!”
柳敏想了想,對女兒一伸手,說:“拿來,我看看什麽時候。”
其實柳敏并不常去開家長會。餘思歸躺在床上時想。
那似乎是一種老師和自幼優等生的人的自大。高考考了全省第五的母親。柳教授閉上眼都知道家長會上會說什麽,加上女兒與她小時候如出一轍,是個不需要操心成績的孩子,在同齡人中遙遙領先。
因此家長會一旦與她其他的行程撞車,讓路的永遠是家長會。
……但這次她看起來居然挺積極。
真神奇。
柳敏向來對這些活動很淡漠,哪怕去參加歸歸的家長會意味着被衆人羨慕,成為‘別人家孩子’的家長,是件大多數家長都夢寐以求的事情,她也還是會缺席。
媽媽從來沒在意過別人的眼光,思歸想,包括我。
不在意他人的表揚,也不在意外界如何評價。眼中唯有向前而已。
小思歸自幼崇拜媽媽這一點,卻也為此落寞得無以複加。
她是真的以為我不會在意嗎?思歸翻了個身,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心想可能我以前在意過吧,我總是希望她多關心我一些,目光能多停駐在我身上一些……
但實在太奢侈了。
她的目光太奢侈了。從不曾為我停留。
思歸想。
無論我什麽時候看向她,無論我們是不是彼此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個親人,她都在看向另一個方向。
……
餘思歸茫然地看向虛空中的一個點,片刻後聽見樓下主卧傳來吱呀一聲,柳敏起夜,接着一陣很輕的、仿佛生怕吵醒女兒一般的步伐穿過夜色,一路走向廚房。
老房子根本沒有隔音層,什麽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思歸聽見媽媽在燒水壺裏放水,找藥,吃藥——她喝一次酒足夠犯兩個周的胃病,老是這樣。
算了,龜龜寬宏大量起來。媽媽生病了,我勉強照顧一下她,今晚不翻她舊賬。
而且。
餘思歸把手機掖到枕下,閉上眼睛,心中平靜地冒出了最後一個念頭:
——家長會這個場合,對餘思歸來說,是很關鍵的。
第一中學的期中家長會,被安排在了考完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
歸歸老師對這次家長會,其實有三個她準備留意的點。
第一,盛淅的父母會不會來,如果來的話歸老師想看看他們是什麽人;第二,媽媽見到盛淅,能不能從他身上辨認出一點熟悉的成分。
餘思歸沒放棄解開盛淅身上的謎團,但仍然不願求助任何人,只能利用起每一分蛛絲馬跡。——盛淅顯然是知道柳敏的,而這些恩怨與父輩有關。整個事件甚至比餘思歸想得還要根深蒂固。
只不過餘韻過長、涉及甚廣,已經波及到了他們的孩子。
第三,龜龜忽然有點酸甜地想,媽媽見到盛淅的……父母。
暮春的堤壩上潮汐漲落,海面波光明淨。
“……”
你在酸甜什麽?
歸歸老師差點兒一口水噴出來,震撼地望向盛淅側臉——盛淅,狗比謎語人,你看看你都對我做了什麽!
盛淅不知自己已被龜龜拿眼神淩遲,神态柔和地撐着下巴聽賀老師講話。
“……一會兒家長會,留幾個人給家長帶路,”賀老師在講臺上說,“再來幾個人發下成績條……”
“好了,”賀老師道,“散會,住校生先自由活動,走讀的可以先回家了。”
家長會的下午畜生們一般會得到難得的自由時間,班上立刻一陣歡呼雀躍之聲,場面猶如畜生們破開樊籠。
餘思歸很難面對自己奇奇怪怪的內心,立即背上包想要跟着寧仔一起逃離現場——
然而下一秒,盛淅卻突然道:“你在外面等我下。”
歸歸:“?”
餘思歸震驚地看向劉佳寧,寧仔靜了一秒,說:“你跟你同桌一起吧。”
還不待歸老師反應過來,寧仔背上包就逃了。
賀老師在班上留了幾個接引家長的同學,一般篩選的标準包括長相、成績、靠譜程度和班級職位四項标準,通常情況下滿足兩項就會成為黃泉擺渡……來協助家長的工作人員。
唯一的例外是歸歸老師,從第一次家長會就被賀文彬明令禁止排除在外。
——被‘靠譜程度’篩掉的。
歸歸老師的随心所欲沒人敢說半個不字,但是每個人都極其印象深刻,斷然不敢讓她在班上招搖撞騙。畢竟被被別人問“你們學校挖來的尖子就這種中二病嗎”還是挺丢人的,賀文彬只得從根源上杜絕。
與之相對的是盛淅,他轉學來兩個月,開第一次家長會,就成為了賀老師的寵兒。
“盛淅,我要看我的成績條。”龜龜開心地道。
盛淅比對着手中絮絮一樣的長條紙,耐心地說:“你的不在我這。”
“盛淅,我考的是不是比你高?”餘思歸甜甜地問。
那下轉學生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并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看手裏的成績單,把陳冉的紙條放在了人家桌上。
“我考的是不是比你高呀?”歸老師跟在他後頭,得意地追問,“高幾分來着,想不太起來了,盛淅,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五分。”
他清風朗月地說,然後去發下一個人的紙條。
“怎麽會有五分這麽多捏!”思歸震撼貓貓,十分害怕:“這也差太大了叭!五分!!我們年級裏五分隔了幾個名次我也想不太起來了盛淅你能不能提醒我一……”
“想出去等着?”盛大少爺友好地問。
歸歸:“……”
“你讓我在這裏等你的。”歸歸小聲道。
盛少爺心平氣和:“但沒讓你說話。”
“……”
“也沒讓你明知故問。”盛淅說。他發完最後一張成績單,拿起自己印着年級第四的成績條,溫和、寬廣且包容萬物地道:“餘思歸,你再拿這問題車轱辘我一次我就把你埋在學校花壇裏讓學校後輩們知道花為什麽這樣紅,因為有只複讀機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埋這了。”
得罪少爺的複讀機:“……”
忘、忘了,他好可怕,歸歸含淚想,打不過他……
班長在一旁看熱鬧,咋舌道:“歸歸老師,你是真的欠啊。”
餘思歸心想我打不過盛淅我還打不過你嗎,你被我按在地上打了一個多學期你還敢惹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她剛要對無辜班長開炮——
門口就忽然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那老人蒼老,帶着點不确定,問班裏的同學:
“這是……十班嗎?”
歸歸一愣,轉過頭去。
那是個一頭整齊白發向後梳的老人。穿着相當幹淨考究,眉目硬朗,能看出無論年輕還是年老都是一番人物,身上帶着一絲很輕的、異于常人、能磨砺他人的壓迫感。
大夥俱是一愣。
“是。”盛淅答道,“爺爺您來了。”
然後他輕輕繞開同桌,走上前,十分熟練且自然地将那老人迎上了自己的座位。
那老人步伐不見半點搖晃,樸素襯衫裏夾着副眼鏡,仿佛已将自律貫徹了一生。
“……”
居然是爺爺,龜龜震驚地想……
然而下一秒,那個老人坐在和他氣質不太貼的座上,擡起頭來,望向剛剛差點被自己孫子挖坑埋掉變花泥的女孩子。
“你就是思歸吧?”老人溫和地問。
餘思歸吓了一跳,心想怎麽突然扯到我,你怎麽會知道我!
“是、是的。”歸歸小聲說。
她在這個老人前有種不敢造次的緊張,然而那老人卻非常好相處,溫和地點了點頭——那神态甚至和盛淅有幾分相似,道:
“是個好孩子。”
老人由衷表揚,聽上去還有點贊許。
什麽叫是個好孩子……爺爺你聽過我嗎,知道我做過什麽事嗎,我能把我媽氣死哦!歸歸腦子裏一團漿糊,慌張至極,茫然地看向旁邊的盛淅,盛淅微一眨眼,促狹地看着她。
“……”
然後盛淅輕輕使了個眼色,示意龜龜趕緊回話。
餘思歸耳朵根根都紅透了,小聲道:“謝、謝謝爺爺……”
“——不用謝呀,”
姓盛的爺爺柔和道,那模樣簡直是在哄孫女,身體稍微前傾:
“他多虧你照顧啦。”
我沒有照顧他,我是在欺負他……不對是他在欺負我!他欺負了我但我也沒有完全被欺負……那下歸歸同學處理器瀕臨過載,頭頂差點冒出救命的小紅燈……
然後,身後傳來簌簌的、十分熟悉的、穿着平底鞋的腳步。
餘思歸那一瞬間,前所未有地後悔起了自己決定留在這旁觀家長會……旁觀長輩見面的決定。
“思歸,”柳敏說,“你怎麽還沒走——”
下一秒,排除萬難翹了院裏例會來家長會露面的思歸媽輕輕一頓,十分平靜地問:
“……這個就是你同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