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波瀾疊起3
軒轅瑾臨走前,十分兇悍的瞪了陳家人一眼,陳英有氣無力,心累至極,完全沒了和旁人說話的心思,就連湊上來試圖替自家媳婦說話的陳中棟也沒理,推開門徑直進了屋子。
陳為仕坐在炕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自陳英進來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嘴唇開開合合,似是要說話。
陳英沒心思搭理他,一頭栽進地鋪裏,睡了個昏天黑地。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刺激太大,他竟然難得的夢見了以前,卻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他夢見了他自兩淮回來,自齊骁嘴裏隐約聽見了別的消息,本想去陳為仕哪裏探探底。
對方卻十分惱火,二話不說将他押進祠堂動了家法。
他被打的皮開肉綻,身上哪裏都是血,他的生父冷眼看着,盧氏眼裏全是興奮,仿佛是恨不得讓動手的管家再用些力。
奇異的是,他竟然也不覺得疼,大約是因為在夢裏的緣故。
那時候陳為仕大約就得了消息,皇帝要給他和成王賜婚,可旨意都還沒下來,他就恨不得先将自己給處置了,他眼裏,陳家的名聲果真是重于一切。
陳英迷迷糊糊的想,後之後覺的疼起來,連在夢裏,他都暈了過去,眼前徹底黑暗前,他腦子裏還是陳家人各式各樣的表情,陳為仕的冷漠,陳中梁的無情,二房三房的事不關己,以及盧氏的興奮熱切……
一夢不知今何處。
陳英醒來時周圍仍舊黑漆漆的,他坐起來,呆愣片刻才反應過來,周圍很吵——難不成是還沒鬧騰完?
他其實只睡了一小會吧,天可能還沒亮……
陳英撐着草席坐起來,開門的時候帶着寒涼氣息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才察覺外頭下了大雨,耳邊那缭繞不斷的噪音一半是源于此。
而另一半,源自他後知後覺發現的頭疼欲裂。
擡手摸了摸後腦勺,他悶悶哼了一聲,這頭疼的太厲害,而且是鈍疼,活像是有人拿着錘子一下一下的在敲他的頭。
陳英又栽倒在地鋪上,也懶得再掙紮,反正外頭下着雨,他也不想動彈,疼就疼着吧……
他喘了口氣,腦子又混沌起來,好像很快又要入睡一樣。
陳為仕難得的擔心他:“睡了一天了,還要睡?”
陳英根本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敷衍的哼了一聲,陳為仕安靜片刻,又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來炕上吧,地上涼。”
陳英又應了一聲,卻完全沒動彈。
陳為仕這才知道他完全沒在聽自己說話。
這場雨下的聲勢浩大,一整夜天空都是電閃雷鳴,連陳為仕這耳背的,都被吵醒兩回,陳英卻自始至終都一動不動,活像是睡傻了。
陳為仕試探着喊了他兩聲,沒得到半分回應。
他心裏不安起來,這孩子這些日子看着十分健壯,從來沒這麽不正常過,難不成是真的病了?
他挪下床,伸手去探陳英的額頭,并不燙,不像是發熱的樣子。
陳為仕又去摸他的脈搏,他并未正經學習過醫術,瞧不出有什麽問題來,只是覺得脈搏挺有力,不像是有什麽事的,心下便定了定——
大約就是累了吧,因為陳家,也因為他。
陳為仕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拖累,還是陳英的拖累。
若是再早兩個月,他只會覺得可笑。
眼下卻是可悲。
陳為仕了無睡意,聽着外頭的動靜慢慢陷入沉思,他覺得自己需要反省一會,為以往的形式準則,為眼下的潦倒境遇。
這雨第二天才放晴,陳中梁出去閑逛,聽了消息回來,很有些震驚的闖進了陳為仕的屋子,冷不丁腳下被陳英絆了一腳,正要破口大罵,便被陳為仕瞪了一眼:“幾十歲的人了還慌慌張張,成什麽樣子?!”
陳中梁的怒氣被一訓就沒了,下意識壓低聲音道:“涼京出大事了,我剛才出去聽見外頭有人說謝栖遲被流放了。”
陳為仕先是擡手揉了揉耳朵,他沒太聽清楚,只隐約聽見個謝字,心裏便覺得不好,吩咐陳中梁:“大點聲……”
陳中梁心裏震驚,且懷着旁的心思,也就随了他的意,扯開嗓子喊道:“謝栖遲被判流放了,皇上下的旨!”
這會陳為仕聽明白了,陳英也被驚醒了。
他一臉懵的看着陳中梁:“誰?謝栖遲?謝君候?”
陳中梁似乎很樂意瞧見達官貴人落魄流亡,臉上露出鄙夷來,連昨夜與陳英的矛盾也不管了,擡了擡下巴:“什麽謝君候,現在就是個罪人!”
陳為仕怒道:“閉嘴!”
陳中梁只覺他不通情理,他說的可是實話!
只是他并未因為陳為仕的訓斥就退出去,反而往炕邊走進了些,做賊似的問道:“父親,如今那小人都被判了刑,咱們家是不是能被起複啊?”
陳為仕詫異的看着天真的近乎愚蠢的長子,竟是滿腔的可笑荒唐。
陳中梁沒瞧出他的心情變化,還以為當真如他所想,事情會有轉機,當即眼睛一亮:“真的有機會?我就說當初皇上判對陳家那樣不留情面,一定是有小人作梗,眼下人都走了,皇上肯定很快就會想明白的……”
陳為仕的心冷下來,他看着自己的長子,語調有些艱難:“你覺得皇上對陳家不留情面?”
陳中梁語氣中尚有些不滿:“可不是?兩淮的事和咱們有什麽關系?不過是死了些賤民,又怎麽能扯到陳家頭上來?還不是有人看咱們不順眼,想趁機除掉咱們……父親你還沒忘吧?當初謝栖遲要入朝,咱們陳家可是頭一個反對的,他鐵定是因為這個記恨上咱們的……”
陳為仕疲憊的嘆了口氣,陳中梁不明所以,陳為仕看他:“去,把我的拐杖遞過來。”
陳中梁當即答應了一聲,他只當陳家複起有望,對陳為仕又恢複了先前的孝子模樣,他說什麽都恨不得五體投地再來答應才好。
卻不想陳為仕拿了拐杖,擡手就打了過來,當真是劈頭蓋臉,不留分毫情面。
陳英尚且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被陳中梁突如其來的慘叫驚得一哆嗦。
“你幹什麽打我?!你個老不死的,我以後不管你了……”
陳為仕鐵青着臉也不說話,只一下一下下了死力氣打他,陳英懵了一會,默默往角落裏縮了縮,并不靠近,唯恐自己也被殃及池魚。
陳中梁到底不堪疼痛,抱着頭竄出了門,外頭傳進來兩聲怒罵,陳為仕沒理會,只戳着拐杖哼哧哼哧喘粗氣。
陳英有點擔心他會直接背過去氣去,小心的擡頭看了看他:“沒事吧?”
陳為仕的視線掃過來,陳英下意識閉了嘴,雖然昨天的夢一做,讓他和這老頭這幾天才培養出來的親近淡了些,可剛才對方這一頓爆發,又着實讓他心中生出了些佩服和畏懼。
就算日薄西山,陳為仕還是陳為仕。
陳英站起來:“我去弄點吃的來,你……消消氣……”
他一出門,被外頭仍舊帶着濕氣的涼風一吹,腦子也清醒過來,猛地想起先前陳為仕說的話來,他早就料到了謝栖遲的下場。
如今那一道聖旨夾着狂風暴雨和漫天霹靂落下,算是印證了陳為仕的猜測。
心裏沉甸甸的,他想起看得肅王傳來,臉上的平靜有些兜不住了。
廚房已經空了,大約是昨天來的那些女人趕了一夜路餓極了。
陳英摸了摸懷裏的布包,如今一共還有五十七文錢,前兩天做活賺的都在裏頭,他越發體會到日子的艱苦。
說起來陳為仕也已經好久沒有看過大夫了,自從軒轅瑾上回離開之後。
但是這點錢請不起大夫。
陳英嘆了口氣,去了軒轅瑾的院子,昨天好像還留了些早飯,他盼着東西沒壞掉才好。
回來的時候,天上又淅淅瀝瀝開始落雨,陳英抱着頭鑽進院子,卻瞧見昨天來的幾個妾室都被趕到了院子裏,對方已經洗刷幹淨,看着像是受了不少苦的,臉色憔悴,卻因為原本的出色姿容,反倒顯得十分楚楚可憐。
若是以往陳英少不得唏噓兩句,眼下卻是連看都不願意看。
他和陳為仕偷偷摸摸吃了早飯,外頭到處都是泥濘,根本出不了門,他幹脆坐在地鋪上發呆。
陳為仕時不時就要看他一眼,陳英滿腔心事也被他看得想不下去了,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問他:“謝君候以後會怎麽樣?回不來了嗎?”
陳為仕眼神複雜的看着他,這小子看起來既像是對軒轅瑾不死心,又好像真的有些關心謝栖遲的下場。
若是以往,他是敢斷言謝栖遲的下場的,可眼下他又不敢了。
并非是顧忌孫子的那點心思,而是他一夜反省,發現自己從很早之前就看不透自己輔佐多年的帝王了。
他不敢妄言。
陳英看出他的猶豫,按捺不住急切往他跟前湊了湊:“是不是還有轉機?”
陳為仕正要敷衍過這個話題,陳中棟又忽的推門進來,臉色鐵青,看着十分難看,他理也沒理陳英,徑直走到陳為仕面前,聲音微微發抖:“父親……”
陳為仕心裏也莫名一跳,下意識想回避這個話題:“我們如今不過是尋常百姓,有何事值得這樣驚慌?”
陳中棟咬了咬牙,臉上青筋暴起,顯見是十分隐忍,眼裏卻露出些絕望來:“張閣老……張閣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