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波瀾疊起4
陳為仕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這位與自己年歲相仿,卻因為家世深厚而比自己走的順風順水的張閣老會因為什麽事情死在這緊要當口。
可随即他猛地一哆嗦,想起另一個消息來,他坐起身體,目光冷靜而銳利,看得陳中棟背後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挺直了脊背,只覺得那個不怒自威的陳尚書又回來了。
“父親……”
陳中棟讷讷道,頭微微垂下,并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陳為仕目光沉凝:“我不管你與張家暗中是不是有往來,又做了什麽勾當,只問你張閣老何時薨逝,謝栖遲又是何時被下令流放的。”
陳中棟臉色青白交加,片刻之後沉沉嘆了口氣:“父親,兒子不敢瞞你,我卻是巴望着能靠張家起複,只是對方這些日子對我十分冷淡,所謂人走茶涼,是半分也依仗不得,我這才多有打探張家的消息,盼得是能上報給成王,将功補過……”
陳為仕懶得聽他的心理剖白,冷冷斜了他一眼,陳中棟不敢再廢話,只得道:“是謝栖遲流放在前,先前朝中鬧了一通,謝栖遲闖了朝堂,将張閣老給氣暈了,待申時便有禁軍将人押送出城,外頭才得了他流放的消息。”
那時候的張閣老還在家中暈着。
陳為仕将事情在腦海中濾了一遍,察覺哪裏不對勁,他目光探究的看向陳中棟:“你說流放的旨意并未當衆宣布?”
眼見對方肯定的點頭,陳為仕不由冷笑起來:“降罪的旨意又何必躲躲藏藏?”
顯見是有人假冒聖旨,一招禍水東引,将皇帝徹底摘了出來,如今張家怕是顧不得朝中的改革,滿心滿眼都是流放的謝栖遲了。
父子倆各懷心思,皆是沉默不語,陳英沒聽出什麽問題來,茫然的看着他們:“你們怎麽了?”
陳為仕的目光忽的落在他身上,視線銳利如針,刺的陳英身上一僵。
“有話就說,別這麽看我……”
怪吓人的……
陳為仕卻慢慢搖了搖頭,對陳中棟說:“你出去吧,記得咱們如今的身份,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也別問,我如今是沒了半分力氣,護不住你們了。”
陳中棟仍舊不死心,他還是想着要起複的,他不像陳中梁,半分本事沒有,只能靠着陳為仕,他自認有些能耐,是值得被拉攏扶持的。
因此忙碌這許久半分收獲也無,心中憋悶自然濃郁,又被陳為仕這一番警告,心情越加沉凝,沉着臉便走了出去。
“關門……”
陳為仕開口,陳英下意識便去關了門,外頭天還暗着,門一關屋子裏便瞬間暗下來,連人的五官都模糊不清起來。
他隐約瞧見陳為仕朝他招了招手,陳英一哆嗦,心道這老頭看着怎麽那麽像索命的小鬼……
腳下還是一步步挪了過去。
“有話您說就行,我聽得見。”
陳為仕突然擺出一副要和他分享秘密的樣子來,陳英心裏很是抗拒,他對朝政半分興趣也沒有,更不想學着他們從只言片語裏猜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來。
想想就覺得腦仁疼。
陳為仕卻不給他機會,黑暗中目光沉沉的落在陳英臉上:“成王走之前可曾給你透露過什麽消息?”
陳英一凜,警惕的看着陳為仕,甚至還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你問這個幹嘛?”
陳為仕不曾想自己不過是随口問一句,就招的陳英這樣戒備他,頓時有些不悅:“問你就說,遮遮掩掩的做什麽?我還能害你不成?”
這句話對陳英而言,是半分可信度也沒有,加之他昨夜一晚上都夢見自己在陳家祠堂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樣子,他有五六分的把握,當時陳為仕确實是想打死他的。
陳為仕似乎也想起來往事裏有這麽一茬,一時啞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祖孫兩人相對無言,陳英悶悶道:“我出去轉轉。”
陳為仕自知事情已經做了,便是無可挽回,心裏有些愧疚,也就不好再追着陳英問他,眼睜睜看着陳英一溜煙出了門。
外頭還下着雨,陳英與村中人也不甚熟悉,除了軒轅瑾那裏并無處可去。
可他總覺得哪裏有些別扭,大約是這種尋求庇護的姿态很讓人羞恥,陳英一路上走的偷偷摸摸,活像做賊一樣,可真進了門,他又下意識的放松了身體,從內而外全都輕松了起來。
真是要命……
陳英嘀咕一句,去軒轅瑾房裏游蕩,他實在是無聊。
若是以往,聽曲唱戲都是能消磨一整天的東西,何況齊骁的主意層出不窮,總能找着樂子,他只要跟着什麽都不用想,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雖說渾渾噩噩了些,可也不是不痛快。
他是不能像軒轅瑾似的,閑下來就是看書,要麽是練武,總覺得這日子能将人逼瘋——
可眼下他卻很希望對方能在這裏,即便不理會他,只讀書,只練武,他在旁邊看着也好。
陳英嘆了口氣,坐在桌案前擺弄軒轅瑾的書,內容他是看不下去的,好在上面有軒轅瑾的批注,或者是反駁兩句,或者是有所感悟,偶爾還會有十分幹脆直接的謬論兩個字,倒是隐約有點張狂的意思。
陳英看着便得了樂子,這些只言片語對起來的軒轅瑾好像與自己往日相處的那個人不太一樣,道更像是初見時的模樣。
冷冷淡淡的,性子高傲的厲害,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欠揍樣子。
連聖人的言論都敢嗤之以鼻的,可不是高傲又欠揍的很。
陳英一邊看,一邊腹诽軒轅瑾,倒是将自己逗得樂的不行,這一消磨一上午竟也過去了,他伸了個懶腰,自覺翻完了一本書,也該休息片刻,便滾進了炕裏。
炕上還是自己早晨離開時的樣子,被褥并沒有收拾起來,往日這活計也不是陳英做,他沒顧得上,軒轅瑾比他更急,想必也沒在意,眼下倒是剛好,随意将被子一扯,搭在腰上,陳英翻了個身就閉上了眼。
卻忽的嗅到一股脂粉香氣,味道并不濃郁,只淡淡的,卻是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做只有男人住的院子裏。
陳英腦子一懵,「霍」的坐起來,目光在被子裏逡巡了一遍,沒瞧見是什麽東西,默默冷靜了片刻,十分粗暴的一掀被子,露出下面的褥子來。
仍舊空無一物。
陳英只覺得一股怒火從胸膛裏鑽出來,燒的他面紅耳赤,恨不得現在就蹦去涼京,抓着軒轅瑾問個明白。
他急切的抖了抖被子,沒發現東西,便随手一丢,又去翻找枕頭,仍舊一無所獲,他将枕頭往地上一扔,正要去翻褥子,忽的一頓,反應過來枕頭裏好像夾着一抹粉色。
他又去撿枕頭,果真瞧見枕頭縫裏塞着一條粉色的絲帕,脂粉香氣正是在這上面一股一股的飄出來。
陳英惡狠狠的瞪着那條絲帕,恨不得用視線将它戳的千瘡百孔。
軒轅瑾到底是什麽時候背着他出去偷腥了?!
不對,不是出去偷腥,是帶回來光明正大的吃!
陳英氣的要轉圈,抱着枕頭對着被子一頓胖揍,卻完全沒消氣。
等他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的時候總算恢複了些理智。
他先想起來的是軒轅瑾不可能大費周章的在外頭選了人帶回來這裏辦事,這人一定是陳家村裏的,可村子裏的姑娘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戶,哪裏會有這樣精致的絲帕?
人選不知不覺就鎖定了!
陳英四處看了一眼,抄起鋤頭就要出門,臨到門口忽的回過神來,軒轅瑾哪裏來的時間偷腥?
就昨夜那點時間……
就算陳英真的睡的死沉仿佛一頭死豬,軒轅瑾也絕對完不了事!
這個陳英很有經驗,他一羞恥,怒氣就降下去了,理智開始回籠,慢慢察覺到不對勁。
早晨軒轅瑾是從陳家離開之後直接回涼京的,并沒有再回這裏,宣灏張铮也不在。
因為昨天到今夜一直在下雨,他們那小院子裏蓋房子的工匠也不在,有人偷溜進去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可是溜都溜進去了,什麽也不拿,只留一條帕子?
顯然是知道軒轅瑾身份的——人選果然還是被鎖定了!
陳英不自覺冷笑,那丫頭不就是想引誘軒轅瑾嗎?不就是想讓他們誤會嗎?
他偏不,他一點都不生氣!
陳英生生将那帕子撕爛了,而後塞進了牆縫裏,扭頭回了屋子,決定好好睡一覺。
他在炕上滾來滾去足有一刻鐘,滿頭大汗的爬起來大狗一樣在炕上聞來聞去,确定再沒有半分脂粉氣之後,陳英才消停下來,四仰八叉的癱在炕上。
他心裏有些得意,心想那丫頭一定想不到軒轅瑾會涼京有要事,一兩天裏根本不會回來,也根本就瞧不見這條絲帕。
可陳英自己也沒想到,軒轅瑾這一去,竟然耽擱了足有半個月,中間竟一次也沒來過陳家村,只張铮代他過來了一趟,帶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恒王薨逝,向皇室托孤。
孤女自然需要長輩照料,軒轅瑾身為兄長,也不能徹底撩開不管,可陳英難得的記起來,這位恒王并非先皇血親兄弟,乃是堂兄。換言之,男婚女嫁,與皇室并無倫常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