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朕……不是
知道孩兒需在落鎖前回宮,蕭茹特意早早安排了晚宴,哪怕因為趙杉夫婦耽誤了一會兒,也沒有多少妨礙。
人多嘴雜,蕭茹若把送人的機會讓給長孫蓉,未免太露痕跡,她索性自行送孩兒出門。
趙羽正中下懷,在走出飯廳後,低聲問道:“娘親還有五色縷嗎?”
蕭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回過了味來,笑應道:“有。我們走慢點,我派人去取。”
趙羽被蕭茹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解釋道:“宮裏除了賜宴,好像不注重過節。我看大家都系着五色縷,給陛下他們帶一根,好歹是個彩頭。”
“是這個理。”蕭茹附和了一聲,就側身吩咐起了侍女,她的心底,卻浮起了濃厚的嘆息。蕭茹突然想起,五年前的端午,孩兒也找她讨要過一根五色縷。
哪怕是從長孫蓉嘴裏得知,孩兒與陛下有私情,蕭茹依舊不敢相信。孩兒重現人世後,前情盡忘,船上同行的日子,也只能讓蕭茹确定,陛下确實鐘情于羽兒。直到現在,蕭茹才意識到,她這個寶貝孩兒,當初恐怕真的對陛下有心。
翼王府坐落在緊鄰皇宮北牆的皇承區。趙羽直接從北門回宮,先去了靠北的寧壽宮。結果她在寧壽宮發現,君煕佑、君若萱,甚至君承天,都系着五色縷。君承天看她進門,本想給她也系一根,見她胳膊上已經有了,才遺憾作罷。
趙羽以為自己的五色縷都白拿了,回到延福宮才發現,君天熙胳膊上空空如也。“我從寧壽宮過來,看到父皇他們都系着五色縷,陛下怎麽沒有?”
“我不信這些。”
“好吧。”
“你見到千落了?”
“見到了。”趙羽喜滋滋地說道,“她确定我的身份後,彈了一支斷情曲,大禮參拜,說感謝我的再造之恩,又說願為我門下犬馬,就幹脆地告辭了。”
以君逸羽的才情品貌,沒有姑娘傾慕,才是咄咄怪事。君天熙曾為此吃過不少閑醋,心裏卻很清楚,君逸羽在□□上很有分寸,不可能勾三搭四。如果說年少懵懂的君逸羽還會誤得風流名,現在的她,連對珊兒都注重避嫌,面對傾慕者,更不可能含糊。因此,哪怕君逸羽不知道她自己從前對千落的真實态度,君天熙也敢肯定,她不會在千落身上優柔寡斷。
不過,千落不遠千裏趕來玉安,竟是來一曲斷情絲的,讓君天熙有些意外。千落一确定君逸羽是女子,就割舍了對君逸羽的愛慕,又讓君天熙覺得,她太不識貨。
“陛下?”趙羽還以為君天熙關心這件事。聽說自己喜歡的人少了一個傾慕者,算是件好事吧?表情這麽嚴肅是什麽意思?
君天熙想到了一個疑點,“她怎麽确定你的身份?”
“她……”趙羽想起被襲胸的郁悶,喜氣一掃而空。房內別無他人,趙羽也不想描述自己的悲慘經歷,拍拍胸口輕描淡寫地說道:“她碰了我這一下。”
君天熙心頭一梗。為了不暴露自己的醋意,她移開視線,淡淡地問道:“千落不美嗎?”
不美?趙羽不知道君天熙怎麽會突然問這個,疑惑了片刻,才恍然道:“陛下一直在宮裏,沒見過千落?她挺美。”
“我曾經見過她一次,的确是絕色美人。錯過了一個絕色美人,你不可惜嗎?”
“哈哈哈,有什麽好可惜的。如果是絕色美人我就喜歡,那我喜歡你……”習慣了與君天熙的随意閑談,趙羽一不留神,忘了給嘴上鎖門。不該說的話她都快說完了,才臨時咬住舌頭。趙羽頓了頓,補救道:“我是說,我沒有那麽膚淺。她再美,我都不可惜。”
君天熙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只有天知道,君逸羽脫口而出的誇獎,激起了怎樣的心潮。
趙羽看着君天熙淡定的姿态,不知道她是不是沒聽清。她暗自慶幸,又自覺有些尴尬,還有一些疑惑。最終,她耐不過自己的好奇心,反問道:“陛下從前喜歡上我,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嗎?”
本就是強裝平靜的君天熙,直接紅了耳根。她拿出全身的定力,才勉強抛出一句,“你怎麽如此厚顏。”
“哈哈哈。”君天熙的狼狽,反而掃清了趙羽的尴尬。她誇起君逸羽來沒有心理負擔,拍着臉皮反駁道:“這張臉本來就好看,我只是實話實說。”
“厚顏無恥。”
趙羽笑得捂起了肚子。
君天熙在她開懷的笑聲裏慢慢收起了窘迫,臉上也漏出了笑意。等趙羽笑完,她道:“你騎過馬,先去沐浴吧。”
“好哦。”趙羽扳回一城,大感痛快。她知道君天熙臉皮薄,也不往她臉上多瞧,起身就走。出門一趟,身上有浮塵,她本就打算聊幾句就去洗澡。
君天熙無意識地摩挲着袖中的靈犀釵,直到君逸羽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視線裏,她才輕聲道:“朕……不是。”
不是?不是什麽?不是喜歡君逸羽的臉?趙羽跨過側門,搖頭笑了。在問完之後,她就想到了,如果君天熙只是喜歡君逸羽的外貌,她的天下不缺美人。以皇帝身份,三年時間,都夠收集一窩美人了。
端午節又稱浴蘭節,有蘭湯沐浴、去邪攘災的習俗。趙羽下午才去翼王府,無空再安排沐浴,蕭茹才退而求其次,只用菖蒲沾取蘭湯,象征性地為她擦了擦手心。後來鬥百草時,蕭茹還為她介紹了煎蘭湯的各色香草。才接觸過的味道,趙羽不至于健忘。一走進浴殿,她就發現,她今晚的洗澡水,正是蘭湯。
不是說不信端午節俗嗎?放在君逸羽身上,就是寧可信其有?
趙羽穿上寝衣後,在周身的蘭湯香氣中思考片刻,從換下的衣袍裏翻出了一根五色縷,攏進了掌心。
君天熙正在燈下看書,趙羽走到她跟前,笑道:“借陛下的胳膊一用。”
君天熙心念一動,遞出了右手。
趙羽一邊給她系五色縷,一邊言笑晏晏地說道:“大家今天都帶長命縷,不管陛下信不信,好歹是個口彩。”
“好。”君天熙眉目微彎。
凝望着君天熙此刻流光溢彩的眼眸,趙羽恍惚覺得,她等了自己很久。一種奇特的感受湧上心頭,讓趙羽怔在了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阿羽?君逸羽?”君天熙連喚兩聲才喚醒眼前人的神志,她臉上都染上了憂意,“你怎麽了?”
“沒什麽。”趙羽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麽了。她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餘光注意君天熙還在擔憂地看着自己,只得臨時抓出個借口,“好像眼前閃過了一些畫面。”
“什麽畫面?”君天熙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無憂子說,離魂症也許能自己慢慢痊愈。她……記起從前的事了嗎?
君天熙的追問,讓趙羽暗罵自己蠢笨。借口那麽多,怎麽偏偏說了一個最不靠譜的。
飲盡杯中涼茶,趙羽才搖頭道:“太快了,看不清。只是覺得剛才的場景似曾相識。”趙羽不想欺騙君天熙,她冷靜頭腦後回憶了一下,覺得讓自己發呆的,應該算是一種熟悉感。
“好吧。”君天熙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放松,語中微含嘆息,“你從前為我系過長命縷,也許因此有似曾相識之感。”
“應該吧。”大約是涼茶起了作用,趙羽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恢複了冷靜。是呢,就算是熟悉感,也是君逸羽對她熟悉。
一時無話。
趙羽打起精神來問道:“陛下看的什麽書?”
“國史。”
“陛下怎麽也看起了國史?”
“在你書案上見到了,就拿來翻了翻。”
……
趙羽與君天熙坐話國史時,君承天寝殿裏送走了孫輩,他早早躺到了床上,任憑複雜的思緒,纏繞周身。唉,羽兒五天前才出過宮,今天又出去……不過,今天特殊。羽兒回來後第一個節日,去翼王府陪陪父母,也是應該的……再看看吧……
觀望半個月,發現君逸羽每五天就回一次翼王府,還一去就是一整天,君承天徹底坐不住了。為免孩子們纏着羽兒,我把佑兒萱兒都搬出大華宮了,怎麽還是白費功夫!熙兒真是糊塗!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羽兒的離魂症,這輩子也未必能康複,有什麽好顧忌的!羽兒重情重義的性子,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把人撇開不曾!我的傻女兒,她一出宮,你飯都吃不香!賭一把,也好過坐以待斃吧!你若是放棄良機,今朝的光風霁月,許就是将來的孤枕難眠啊!
五月二十日,趙羽用完早飯打算出宮,途經禦花園時,遇到了君承天。
“父皇這麽早就出來散步了?”
“人老了,醒得早。羽兒來得正好,來,陪我走走。”
趙羽不趕時間,上前攙住君承天的胳膊,好心建議道:“早上濕氣重,父皇下回散步,還是晚些出來更好。”
“也就今天突然想出來轉轉。今日天色倒好,我方才還琢磨着,正逢休沐,不若等會兒把熙兒叫來,我們去蓬萊池上泛舟宴游。”
“我今天得去翼王府,只怕不能陪父皇游湖了。”趙羽面露難色。
“又回王府?不是前兩天才去嗎?”
“我與陛下說好,休沐日就去看爹娘。”
“你才回來,多陪陪爹娘是應該的。父皇知道你生性自在,本不該一回京就把你拘進宮裏,只是你和熙兒畢竟已經完婚,宮裏不比別處,你三天兩頭往外跑,朝臣們怕是要啰嗦了。”
“我聽陛下說,我爺爺在世時,父皇常常微服去翼王府。我每次也是便裝出宮,應該無礙吧?”趙羽真心求教。她一開始就擔心皇夫頻繁出宮欠妥,還是君天熙拿君承天做例子,才讓她放心。聽君承天提起朝臣,趙羽想到君天熙總為君逸羽周全,別是她頂着朝臣的壓力放我出宮吧?
君承天心塞。她那個傻女兒,還真的把近水樓臺的優勢拱手送了出去。有她那個叛徒在,他想危言聳聽都不方便。君承天不得不搖頭,“也說不上大礙,只是谏官免不得忙活。父皇當年就是看煩了谏書,後來就只有逢年過節,才去王府了。”
“沒有大礙就好。父皇放心,我不怕收谏書,萬一風頭不對,我就少出宮。”
君承天還真想讓“風頭不對”,可惜,有君天熙保駕護航,他若是安排人彈劾皇夫,那就是和女兒打擂臺。一旦讓外朝以為太上皇與皇帝夫婦失和,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尚安見皇夫離開後君承天還留在原地,上前小心翼翼地請示道:“上皇陛下,還要傳召龍舟嗎?”
“傳。再派人去把幾位宰輔請來侍宴。也問問熙兒一聲,看她來不來。”君承天從君逸羽的背影上收回視線,心裏卻知道,熙兒多半不會赴宴。
東邊不亮西邊亮。既然羽兒這邊行不通,也該找長孫敬說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