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女兒不會後悔
兩天後,翼王府門前來了一架長孫家的馬車。
來人是長孫敬之妻、長孫蓉之母盧氏身邊的女管事,依照禮儀,她先去拜見了王府主母。蕭茹因為孩兒的緣故,本來就覺得對不住長孫家,聽說盧氏有恙想接長孫蓉回娘家看看,二話不說就讓女管事去了歸園,還命人備了一大包補藥。
自從長孫蓉改封榮樂和國夫人後,長孫家就與她斷絕了來往,只有年節時的走禮,維持着面上的聯系。蕭茹長年在外,才回府兩個月,還沒機會看破其中的蹊跷。長孫蓉聽說娘家來人,倒是吓了一跳,還以為母親染上了重病。
長孫蓉仔細詢問盧氏的病情,初聽女管事口稱風寒,還以為她在隐瞞實情。等發現女管事支支吾吾,确實說不出所以然,長孫蓉才放下擔心。猜到盧氏的病只是幌子,長孫蓉有些了然的問道:“你來王府,是我娘自己的意思?還是爹也知道?”
女管事是盧氏的親信,能被派來接長孫蓉,也是知道些實情的。她是盧氏陪房,算是看着長孫蓉長大的,對長孫蓉有些香火情,以為長孫蓉不敢回娘家,溫聲道:“小姐放心,夫人派老奴來,老爺也是知道的。”
是爹看羽與陛下完婚,所以坐不住了嗎。長孫蓉垂眸不語。
二小姐本來那麽關心夫人,怎麽突然不着急了?我都說了相爺知情,不會被趕出來啊。還是說,這兩年娘家不聞不問,讓小姐生了怨怪?唉!小姐在閨中時,是最乖巧懂事的,說她有那些髒事,我都不信。可那些話傳得實在難聽,長孫家又是最講名聲的,相爺不許與小姐走動,夫人也沒法子呢。
管事看長孫蓉恢複了氣定神閑,有些摸不準她的路數。她是做下人的,很多話不好說。加上四周有仆婦侍立,很多話也不能說。只能拿着長孫蓉的孝期做由頭,苦口婆心地勸道:“前兩年小姐身上挂着靖武王的夫孝,夫人也不便接小姐過府。但是夫人時時記挂小姐,還是請小姐随老奴走一趟吧。”
君康舒在世時為淳安郡王,死後追封靖王,谥“武”。長孫蓉聽到自己和君康舒被放在一起,就覺得胸口發悶。哪怕沒有君逸羽,她也很願意擺脫靖武王妃的稱號。
為免蕭茹起疑,長孫家派人來接,長孫蓉必是得赴約的。她許久不見盧氏,心裏也記挂母親,很快點頭道:“嬷嬷不用說了。娘病了,我自然應去探望,我這就命人備禮。”
女管事幸不辱命,連忙高興地應了。她也不知相爺這回為何肯松口,不過好歹夫人能見上小姐一面,總是喜事。
長孫蓉來到左相府後,不出意料,盧氏果然好好的。
見禮之後,盧氏打發走房內的下人,拉着長孫蓉的手好一陣打量。
母女倆手握着手問候了一番家常,長孫蓉見盧氏欲言又止,主動問道:“娘稱病召我回府,可是有事?”
“你從小就聰明,想必猜到了。”盧氏嘆了口氣,“蓉兒,你上書陛下,求她給你改個封號吧。”
“此事,女兒只能讓爹娘失望了。”長孫蓉搖頭,嗓音柔和又不失堅定。
“你不肯改?”
“嗯。”
“從你改封之後,你爹就不許娘見你,娘一直沒機會問你,你當年怎麽就糊裏糊塗地接了改封的聖旨?好端端的王妃,何必改成國夫人?改成國夫人也罷了,前頭還帶着個‘榮樂’。你也不是糊塗人,難道不知道,皇夫當年就是榮樂郡王,從他收複薊簡失地起,咱們大華說起‘榮樂’,就是指他。皇夫又是你的夫侄,你頭上挂個‘榮樂’,不是送給人家嚼舌根嗎。你可知道外頭的謠言傳得有多難聽?聽娘一句勸,你就上書說民間以榮樂特指皇夫殿下,你不宜僭越。改個封號,才好洗清你的名聲。”
“若女兒說是真的呢。”
盧氏憑着對女兒的了解和近年的見聞,隐隐猜到了真相,只是不願接受。是以,長孫蓉看似沒頭沒尾的話,她一下就聽懂了。她一口涼氣堵在心口,啞口無言半響,才掃了眼四周,壓低嗓子,顫聲問道:“這麽說……寶福真是……皇夫的女兒?”
“不是。”長孫蓉手心微緊,借以捏碎心頭的陰郁。
盧氏明顯松了口氣。我就說呢,蓉兒怎會……
“但是,女兒的确傾慕君逸羽。”
“蓉兒!你竟然真的如此……如此……糊塗。”盧氏有兩女一子,但長女早逝。與幼女兩年多沒見面,正處于母愛最濃的時候,她只當一向省心的幼女鬼迷心竅,實在不忍心用激進的唾罵。緩了口氣,拿出推心置腹的語氣勸道:“皇夫殿下年少英雄,天下間不知有多少姑娘思慕于她,本也是人之常情。你夫婿不在了,若是思慕別人,娘也不說你什麽。可如何能是皇夫?你莫要忘了,他可是寶福的堂兄。”
長孫蓉只是搖了搖頭。
“蓉兒,娘不會害你,榮樂那個名頭,你真的不能碰。不然他隔三差五回王府,人家還當是與你……人言可畏,女兒家的名聲,就是性命啊。”說到這,盧氏把長孫蓉拉到身邊,在她耳邊補道:“你便是放不下對他的思慕,放在心裏不就好了。”
盧氏的娘家豫州盧氏,也是華朝名門。豫州盧氏,不像長孫家從不讓女兒二嫁,但也倡導女子從一而終。長孫蓉知道,以母親的家教,她方才那句耳語,也許是她這輩子最大逆不道的一句話。
“娘……”長孫蓉動容,張了張嘴,又實在難以解釋。最終,她還是僅僅搖了搖頭,“女兒真的不能上書改封。”從長孫蓉答應與君逸羽相約終身起,她就沒想過退縮。她若是試圖撇清自己,不僅是将君逸羽拱手讓人,更是對君逸羽的背棄。
盧氏鄙棄不倫之情,只是面對的是自己僅存的女兒,才一直沒有表露出鄙夷。發現長孫蓉油鹽不進,她終于恨鐵不成鋼地诘責道:“如何不能改封?見不得人的孽情,非要鬧得人盡皆知,讓你身敗名裂,你才後悔嗎?”
長孫蓉從一開始就知道與君逸羽在一起的後果,哪怕從至親嘴中聽到“孽情”,她依然紋風不動,只是十足肯定地說道:“女兒不會後悔。”
“蓉兒,你這是喝了什麽迷魂湯?”盧氏簡直不知該作何表情,“你不要自己的名聲,也不要家裏的名聲嗎?名聲是咱們晉州長孫氏的根本啊。你這件事一旦坐實,‘娶妻當求長孫女’,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沒了貞一的名聲,咱們家的女兒,都會沒臉嫁人啊。”
“如果貞一的名聲真是長孫氏的根本,父親大人不應該出任左相。”長孫蓉眉目微垂。
長孫敬官拜左相之際,正是長孫蓉改封榮樂和國夫人之後。子不言父過,長孫蓉詞鋒隐晦,其實是一針見血的指出——是長孫敬親手放棄了挽救貞一的名聲。若不然,當年長孫蓉接受改封時,長孫敬不該升任左相,應該上書抗争,應該與“不貞”的女兒斷絕關系才對。
“你爹他一心想振興家族,左相位極人臣,非比尋常……當年改封的旨意一出來,娘就想勸你,只是那時都以為皇夫死了,你爹說正值陛下盛怒,抗旨對家裏和你都不好……”盧氏有些尴尬。細究起來,長孫敬等于是拿長孫蓉換來了左相之位,又借疏遠長孫蓉,維護家族聲望。裏子面子全占了,如今又來怪長孫蓉不顧家族清譽,的确有些不厚道。
“女兒知道爹娘的難處。”早在長姐因冥婚含郁而終時,長孫蓉就知道,在家族利益面前,個人命運不值一提。哪怕她的親父成了家族的掌舵人,家族依然只會保全自己的利益。所以她從不指望家裏的支持,也不意外長孫敬的取舍。而且……長孫蓉嘴唇微抿,平靜地說道:“其實女兒以為,‘娶妻當求長孫女’,本就是個笑話。這樣的貞一名聲,長孫家舍了才好。”
——“呵,長孫家?娶妻當求長孫女,好大的笑話!”
盧氏想起長女臨終前的控訴,臉色大變,“你怎麽也這麽說?你與淳安郡王當年的婚事,不知有多少人羨慕。若非長孫女美名在外,這門好親事未必輪得到你。蓉兒,就算不提嬸侄之別,你與皇夫的年歲,也是兩輩人。娘不怪你妄生孽情,你也不能反怪婚事不妥啊!你多年沒有生養,若非淳安郡王不嫌棄,你早就成了棄婦,哪裏還有你王妃的風光!”
“君康舒新婚之夜說只會視我為妹,我與他做了十五年的兄妹,到頭來他又強行……侵辱于我。”長孫蓉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聲,竭力回想君逸羽的笑臉,她才漸漸平複心氣,“娘覺得,我還該謝他不棄之恩嗎?”
長女之死,一直是盧氏的心結,也是因此,她愈加希望幼女婚姻圓滿。曾經以為長孫蓉不能生養,她還萬謝君康舒大度,如今得知真相,原來的千謝萬謝,都化成了千痛萬痛,盧氏的眼眶立馬紅透了,揪心地嘆道:“難怪你多年無孕,又一朝有了寶福!傻孩子,你怎麽不早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