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載
皇上的耐心終究是被磨光了,便遂了唐清鏡的願,從此主仆分明,再無一絲一毫的暧昧。
但皇上又依舊将他留在身邊,有好吃的好用的都給他留着,夏天在他房間裏放冰,冬天又是暖爐又是棉衣,比哪個下人的待遇都高。可皇上什麽也不說,唐清鏡也置若罔聞。
這般尴尬着,又過了四個春秋。
四年,足以讓一個半熟的少年成長為成熟的青年。
四年,皇上已有了一兒一女。
二月初七,是長樂公主的生辰,時值公主一周歲,要試晬。
“清鏡,今兒是靈兒一周歲,要試晬,在承乾宮設宴,你跟朕去吧。”皇上特地換了新衣裳,又坐在鏡前仔細地打理頭發。
“回皇上,奴才今兒不太舒服,可否讓周錦陪您去?”唐清鏡替皇上攏好發髻,垂首站在一旁,臉色不大好。
“怎麽,病了?”皇上關切地問。
唐清鏡緊抿着嘴唇,沒吭聲。
皇上越發擔心起來,可承乾宮那邊是不得不去的,便伸手去探了探唐清鏡的額頭,沒發燒才稍稍放下心來,“清鏡,你不願跟朕走得近就罷了,可別虧待着自己。病了就去找太醫瞧瞧,不舒服就跟朕說,甘露殿這麽多人幹活,不差你一個。”
“謝皇上。”唐清鏡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皇上只看得到他的頭頂。
“那朕就跟周錦去了。你好生歇着。”
“奴才恭送皇上。”
本是大喜的事,皇上卻從頭到尾心不在焉,惹得林貴妃也不大高興。散了席小公主就由奶娘抱着去睡了,林貴妃有意留皇上喝茶。
“皇上平日裏冷落了臣妾就罷了,靈兒這麽重要的日子,皇上卻把心事擺在臉上,是不是叫臣妾有些難堪了?”
“如夢,朕對不起你。”
“皇上是嫌靈兒不是皇子?可燕貴人不是為皇上誕下了阿勉嗎?皇上若喜歡,将燕貴人封為皇後也合乎情理。”林貴妃一向通情達理,往日裏這些事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可自打有了長樂公主,便有些锱铢必較起來。
“朕沒有這個意思,”皇上解釋道,“皇後之位,後宮之中只有你能勝任。靈兒是我們的孩子,是男是女朕都喜歡。愛妃莫要随意揣測。朕還有事,先回去了。愛妃好好休息。”
說罷,竟是沒有等林貴妃作何回答,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承乾宮。
“周錦,你去請個太醫到甘露殿去。”會甘露殿的路上,皇上吩咐道。
“皇上哪裏不舒服?”
“不是朕,是清鏡病了。”
“清鏡怎麽了?一早還好好的。”
“朕不知,方才朕叫他陪朕來承乾宮,他推脫說身子不舒服,朕才叫你來的。”
“……皇上可知今兒是什麽日子?”周錦忽然問。
皇上莫名其妙,“今兒是靈兒的生辰啊。你此話何意?”
周錦頓了頓,皇上似是不知道那事,便猶豫着說:“清鏡……他可能……沒病。”
“什麽意思?”皇上停住腳步,正視周錦,“你到底知道些什麽,快告訴朕啊。”
周錦為難地看着皇上,這事由他來告訴皇上實在是不合禮數。可皇上這般咄咄逼問,究竟該如何回答?
“周錦!你再不說,朕就治你抗旨不尊!”皇上本就心急,見周錦這般吞吞吐吐,更是急得巴不得去掰開周錦的腦袋,看看他在想什麽。
“皇上息怒,”周錦冒了一頭冷汗,“今兒……是清鏡父母的忌辰。”
這事裏裏外外周錦都是通曉的,今天不光是唐清鏡父母,還是唐府上下幾十口人的忌辰。這幾年來,每到此日,唐清鏡便會想起那天的無能為力,想起後來的痛不欲生,也不可避免地想起當初的意氣風發。可他人在深宮,連給家人燒些紙錢這樣的分內之事都做不到。
而這一切,皇上都不知道,也未曾想去了解。
回去的時候,又看到唐清鏡抱着壇酒坐在屋頂上。
“借酒澆愁愁更愁。”皇上縱身躍上屋頂,在唐清鏡身邊坐下,奪過他的酒壇,仰頭喝了一大口。
唐清鏡斜眼看了看皇上,“皇上自然沒什麽可愁的,國泰民安,家庭美滿,兒女雙全,恐怕是世上最幸福之人了。”
“朕曾經以為,朕想要什麽都是唾手可得。直到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朕,朕才知道,朕也是普通人,生老病死愛恨別離都無法幹預。”皇上側身躺在唐清鏡懷裏,疲憊地說:“得不到你的青睐,朕如何成為世上最幸福之人?”
唐清鏡看着懷裏的男子,不知該說什麽。這人是唐清鏡愁的源頭,是一手創造了這個悲劇的罪魁禍首。可他什麽都不能說,更不能接受皇上的愛。唐清鏡恨極了皇上,只要他願意,無數個親近的機會都可以殺了他,可他不能。懷中人不僅僅是一個皇上,更是一位明君,唐清鏡知道他對于這個王朝有多重要。殺了他,舉國上下就要陷入混亂,就要有亂臣賊子乘虛而入,把這裏攪得腥風血雨,讓天下的子民都妻離子散。
所以他不能。
唐清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揉了揉皇上的眉心,喃喃道,“對不起,阿暄。我做不到。”
皇上驚愕地看着他,錯綜複雜的心情難以言喻。自從兩人決裂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奢望過唐清鏡能再叫他一聲阿暄。
皇上拉過唐清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清鏡,不知道為什麽,朕總覺得你恨朕。你雖然每天都在朕身邊,可朕覺得,你離朕好遠好遠。朕每向你踏出一步,你就後退十步,吓得朕再也不敢前進。你真的不能試着接受朕嗎?你從沒跟朕講過你的家,你的童年,你的父母。朕知道你心裏有苦,卻不知道苦在哪。你為什麽不能告訴朕呢,也許說出來,能好受一點呢?”
不能,不能,不能,你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不能。唐清鏡暗暗想着,嘴上卻不能這麽說。
“皇上,今年桃花開得真晚。”
“你想看桃花?”皇上坐起來,深情注視着唐清鏡,“估計要再過半月才開,到時候朕陪你去看。”
“嗯。”
桃花開的時候,皇上正在忙科舉,一直等到殿試完了,才想起之前允諾唐清鏡看桃花的事。
“清鏡,朕最近忙,桃花開了也沒顧上陪你去看。三日後正好要為殿試前三甲設宴,朕想擺在桃園,到時你一同去赴宴賞花吧。”
“謝皇上恩典。”
“對了,朕還有個事要同你講。今年殿試的前三甲裏,那個榜眼才十八歲,比你還年輕,卻是聰明得很。啊,他叫白墨。”皇上笑道,“後來朕才知道,他是東閣大學士的兒子。白君修那人迂腐,卻生了個這般伶俐的兒子,真是奇妙。”
白墨?唐清鏡聽見這兩字當即就愣在原地。阿墨都十八歲了啊……不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了,一定長高了,也成熟了。竟然還得了榜眼,真是刮目相看。
三日後,就要見面了。唐清鏡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白墨,不敢去見他,卻又隐隐期待着。
唐清鏡跟在皇上身後到達桃園時,殿試前三甲已經在等候了。行禮平身,便入了座。
“這幾日桃花開得正旺,朕便自作主張在此設宴,為三位接風洗塵。此處偏僻,不受叨擾,各位也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禮,吃得盡興喝得盡興便好。喝醉了也無妨,宮裏這麽大,總有幾位的休息之地。”皇上很是開心,又把唐清鏡拉過來,“清鏡就坐在朕身邊吧。”
方才白墨就覺着皇上身邊這人好生眼熟,怎麽看都像唐哥哥,現如今聽皇上叫他清鏡,那便是唐哥哥無疑了。
自打落了座,白墨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唐清鏡,唐清鏡卻只敢偷偷擡眼看看他,生怕皇上發覺。皇上卻從頭到尾都只關注着唐清鏡一個人,見他神色古怪,還以為他不舒服。
“清鏡,你怎麽了?”皇上小聲問。
“沒事。”唐清鏡搖搖頭。
“不舒服?要不回去歇着?”皇上把手伸到桌下,偷偷攥了攥唐清鏡的手,随即擡手的時候假裝不小心碰灑了酒杯,杯裏的酒一滴不漏都灑在了唐清鏡身上。
“哎呀,是朕不小心。”皇上忙道歉,“你快回去換一身幹淨的。”
“奴才告退。”唐清鏡再偷偷看了白墨一眼,便匆匆離開了桃園。
快到甘露殿時,聽見身後有人喚“唐哥哥”。
唐清鏡回過頭去,卻被白墨撲了個滿懷。
“阿墨。”唐清鏡難掩欣喜之情,緊緊地回抱住白墨。
如今的白墨已經比唐清鏡高出半個頭,模樣俊朗,身子也不複當年的柔軟,男人特有的硬朗骨架被唐清鏡抱在懷裏,莫名有種安心和踏實的感覺。
“唐哥哥,我好想你。”白墨依依不舍地分開二人,兩眼放着光對着唐清鏡左看右看,突然流露出心疼之色來,“唐哥哥,你不如以前神氣了。在宮裏很苦吧?你放心,我一定盡快想辦法救你出去!”
“阿墨,你瘋了?!”唐清鏡愕然。
白墨笑笑,“當然沒有,我清醒得很。你走了以後,我本來想進宮的,可我爹不讓。我就只好發奮讀書,争取早一點考到功名。可惜我腦子太笨了,花了五年才見到你。”
“阿墨,你聽我說。我在宮裏過得很好,在皇上身邊也沒人欺負我。你既然得了功名,就好好做官,不要想着來救我了。”唐清鏡擔憂地四處看了看,“皇上知道了就慘了。”
“我不怕。我做官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帶你走。你不跟我走,我做官還有什麽意義?”白墨有些激動,“只要你願意,我們總有辦法逃得出去的。”
“不行,被發現了會誅九族的!”唐清鏡甩開白墨的手,“我已經沒有家了,不能再連累了你!阿墨,聽唐哥哥的,別任性了。皇上很贊賞你的才華,你就專心做官,一定可以飛黃騰達的。”
“唐清鏡,”白墨突然冷下臉來,生平第一次直呼了唐清鏡的名字,“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會對我的行為負責,也會對我的感情負責。這件事你不必操心,我計劃好以後會告訴你,到時候你只要準備好你自己就行了。”
唐清鏡聽得有些傻,他從沒想過有一天白墨會這樣霸道地跟自己講話,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白墨見唐清鏡不答,又問,“還是說,你已經跟皇上在一起了?”
“怎麽可能!”唐清鏡下意識地反駁,繼而詫異,阿墨怎會這樣想?
“真的沒有?”白墨狐疑地看着唐清鏡,“沒有便是最好。你別忘了,你十六歲生辰那天,答應我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的。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希望你還記得。”
唐清鏡皺了眉,腦海裏全都是“這不是阿墨”的聲音。至少,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阿墨。
可五年過去了,唐清鏡難道還是當年的唐清鏡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