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幾
周錦端着姜湯進來的時候,皇上正要吻上唐清鏡的唇。
“呃……皇上,姜湯煮好了。”周錦暗罵自己進來的不是時候,匆匆放下姜湯就離開了。
雖然早就看出來了,但親眼所見的震驚度還是不一樣。周錦坐在華清池外的石階上,望着滿天飄散的片片雪花愣神。
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情愛愛,對于周錦來說,再熟悉不過。問題是,這兩人,一個貴為天子,一個卻是連身體都不完整的太監。縱然唐清鏡曾經是禮部尚書之子,這兩個人真的會有未來嗎?
就算皇上能做到只寵一人,唐清鏡能接受這樣無名無分的關系嗎?
最重要的是,唐清鏡愛他嗎?
皇上端了姜湯,稍稍吹涼一些,一口一口給唐清鏡喂下去。懷裏人的身子漸漸暖和起來,臉色也不複剛才的蒼白。一張英氣而不失柔美的臉,在水汽的氤氲下,泛着櫻桃般誘人的紅。
皇上忍不住湊上去,輕輕吻了唐清鏡。
唐清鏡依舊睡着,任由皇上從他的唇,一路吻到頸側,再吻到胸前的兩顆紅豆。皇上輕輕舔咬着右邊,手則打着圈撫摸左邊,激得唐清鏡忍不住輕哼出聲。
“阿墨,別……”唐清鏡緊鎖着眉頭,伸手推開皇上,嘴裏卻念着別人的名字。
又是阿墨,阿墨到底是誰?皇上被這一聲喚攪得心煩意亂,口上不知不覺咬得重了些,卻直接痛醒了唐清鏡。
“皇上!”待唐清鏡瞧清楚眼前人,頓時大驚失色,撲騰着要站起來。
皇上沒料到他這就醒了,被唐清鏡慌亂間一手推開,嗆了幾口水。
“皇上你沒事吧?”唐清鏡吓得趕忙去拍皇上的後背,皇上咳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此時,唐清鏡是光着身子站在水池裏的。皇上伸過手去攬住唐清鏡的腰,把自己的臉貼在唐清鏡的胸膛上,聽着他有力的心跳。
“清鏡,你吓死朕了。你怎麽在屋頂上睡着了?朕找了你好久都沒找到,後來下了雪,你整個人都凍得冰涼僵硬了,朕還以為……”
唐清鏡聽着皇上幾度哽咽的言語,不知該作何表情,不知該如何回答。任由他抱了許久,才抱歉地擡起手,輕撫皇上後腦的濕發,“對不起,害你擔心了,阿暄。”
這是唐清鏡第一次主動稱皇上的乳名,皇上頗為受寵若驚。可想起剛才那兩聲阿墨,還是覺得不是滋味。
“清鏡,”皇上放開手,拉着唐清鏡在自己跟前坐下,“你剛才……”
皇上本來想問阿墨的事,卻被唐清鏡連着三個噴嚏打斷了。唐清鏡表情痛苦地揉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說,“皇上這水冷了,咱們回屋去吧。”
周錦早就給兩人拿了幹淨衣服來,皇上便從水裏出來,站在池邊換衣服。唐清鏡則一直躲在水裏,轉過身去不看。
“清鏡,你不伺候朕更衣麽?”皇上見唐清鏡背過身去,有意調侃他。
“回皇上,奴才也沒更衣呢,有失體統,還是讓周錦伺候您吧。”唐清鏡陰陽怪氣地應着。
“周錦忙了一晚上了,朕早讓他去睡了。”
“那皇上您就自力更生吧。”
皇上輕笑,麻溜地換好了衣服,“朕穿好了,你轉過來吧。”
唐清鏡試探地回頭看看,果然換好了,便在水裏轉了個個,面向皇上。
“出來吧,朕伺候你更衣。”皇上笑道。
“不勞皇上大駕,奴才自個兒來。皇上還請先行一步。”唐清鏡很少用這樣嬉鬧的語氣跟皇上說話,今兒個反常,許是為了寬慰皇上剛才緊張的心吧。
“害羞了?反正朕都看過了,出來吧,再泡着要着涼的。”皇上在池邊彎下腰,伸手想把唐清鏡撈上來。
唐清鏡一看皇上動真格的有點激動,掙紮之中推了皇上一把,皇上失去平衡,差點後腦勺着地。
“唐清鏡!”皇上何曾如此狼狽過,上趕着給人穿衣服,那人不領情,還把自己推倒在地上。
“皇上息怒!我……我不是故意的……沒控制好力氣……”唐清鏡心虛地解釋着,生怕皇上真的發起火來。
皇上一聲不吭,氣沖沖走過去,使了十成的力,一手就把唐清鏡拉出了水面。
無限風光,一覽無餘。
唐清鏡顧不得擦幹身上的水,急急忙忙抄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套,可越急越亂,越亂越急,簡簡單單的衣服卻怎麽都穿不好,索性随便裹一裹便奪門而去。
走到門前才發現,雪已經積了一尺厚。而老天似乎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鵝毛大雪依舊在寒風中飛落下來,将整個皇宮砌成白色。
“你沒穿鞋。”皇上追出來,看見站在門口瑟瑟發抖的唐清鏡,有些心疼,“朕抱你回去。”
說罷,不等唐清鏡有何反應,便拿被子裹起他來,依舊如來時一樣,急急忙忙抱回寝宮去。
唐清鏡被放在寬大的龍床上,皇上順勢欺身而上。
“清鏡,”皇上捏着唐清鏡的下巴,聲音有些啞,“朕再說一次,朕喜歡你。”
“皇上,很晚了,再不睡明天趕不上早朝了。”
“明天大年初一,不上朝。”皇上眯了眯眼,“別逃避問題。”
唐清鏡嘆口氣,“皇上,感情的事,不能強求。”
“你這是拒絕朕?”
“皇上,我只不過是個小太監,沒資格也不配做您的枕邊人。”
“朕說你有,你就有。”
“如果我說,我不喜歡你呢?”
皇上沒料到唐清鏡會這麽幹脆武斷地拒絕,不留一絲餘地。唐清鏡趁着皇上愣住的時機從他身下逃離出來,光着腳站在地毯上。
“皇上,您後宮裏有十幾位國色天香的嫔妃,只要您想,還可以有十幾位,幾十位。退一萬步說,就算您喜歡男人,有傾城之姿的男子小倌數不勝數,您一聲令下就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唐清鏡突然哽住,意味不明地含糊道,“何必在我這樣一個殘廢身上花心思呢。”
那最後一句,雖是最小聲,卻真真切切地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裏。
“你不是殘廢,你很完美。”皇上心疼地擁住唐清鏡,“就算你真的是殘廢,朕也不介意,朕喜歡你就接受你的一切,将你視若珍寶。”
唐清鏡推開皇上,冷冷道,“多動人的情話。皇上也曾這樣擁着梅妃,對她說一樣的情話嗎?林貴妃呢?皇上對您後宮的每一個女人,都這樣說着風花雪月的情話嗎?”
“我不是女人,不會被情話感動。”唐清鏡動了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身體,走到角落去穿自己那雙濕漉漉的鞋。
“梅妃當初叱咤後宮,傲視群芳,如今不照樣進了上陽宮。受寵一時容易,受寵一世卻難如登天。皇上沒見過我這樣的人,覺得新鮮罷了。新鮮勁兒過了,那殘花敗柳,還有誰會記得,會在意呢?”
“我不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的境地,不會讓一個情字左右我的人生。白頭偕老這種事,我早就不奢望了。”唐清鏡深深看了皇上一眼,決絕地轉身離去。
“皇上休息吧。”
周錦夜裏有些口渴,起來的時候,發現唐清鏡正蒙在被子裏哭。
“清鏡,你怎麽了?”周錦掀開唐清鏡的被子,讓他的腦袋出來透透氣。趁着窗外的月色,便看見一張涕淚橫流的臉。
唐清鏡抽噎着搖搖頭,沒作聲。
“皇上欺負你了?”自打撞見華清池那一幕,周錦心裏就不安生起來,如今這樣,難道是……
“皇上是不是……”周錦不知如何開口,踟蹰半晌,才轉而問道,“痛嗎?我幫你看看?”
唐清鏡根本無暇去想周錦說的究竟是何意思,胡亂搖着頭,“周錦……活着好痛苦……我好累,好累啊……”
周錦心疼地将唐清鏡攬進懷裏,輕輕順着他的後背,溫柔地呢喃着,“清鏡乖,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哄了許久,唐清鏡哭累了才混亂地睡過去。周錦去取了手巾擦了他的臉,才想起來去倒杯水潤潤自己幹到冒煙的喉嚨。
那晚之後,唐清鏡與皇上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什麽微妙的變化。最明顯的,便是唐清鏡。
唐清鏡當初得以走進皇上的視線,便是因了那絕不下跪和絕不為奴。又是因着那份倔強和不造作,不知不覺俘獲了皇上的心。
這一夜兩人将窗戶紙捅了個稀巴爛,那僅存的幾分暧昧就再也尋不見了。唐清鏡哭了一晚之後,決絕地戴上了笑意逢迎的面具,同那些随處都是的太監一樣,再無棱角。
“清鏡。”
“奴才在。”
“……你怎麽了?朕口渴,幫朕倒杯茶。”
“奴才遵命。”
“皇上,請用茶。”
“清鏡,你到底怎麽了!”
“奴才罪該萬死!請皇上恕罪!”
……竟是毫不猶豫就跪了下去,實打實地磕頭,求饒。
皇上心頭壓抑得要命,擡手就将那茶杯拂到了地上,滾燙的熱茶潑出來,有好些都濺到了唐清鏡的手上。皇上剛要扶他起來替他吹一吹,卻見那手只是微微瑟縮了一下,任憑燙起了泡都沒吭一聲。
這是鐵了心要與皇上劃清界限。
皇上一陣心寒,甩手出了甘露殿。唐清鏡在皇上走遠之後苦笑着爬起來,默默收拾了碎片,才往太醫院去尋些燙傷藥塗。
周錦躲在甘露殿前的柱子後,一臉憂思。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