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
“皇上!皇上!”一個宮女驚慌失措地跑進甘露殿來,撲通跪倒在皇上跟前,淚眼婆娑。
皇上把目光從書卷上移開,看到下面跪的原來是梅妃身邊的侍女依雲。依雲發髻都跑散了開來,釵子搖搖欲墜地插在上面,不成體統。
“慌什麽?怎麽了?”皇上一看到梅妃身邊的人,就不大高興,誰知道梅妃又鬧出了什麽幺蛾子。
“皇上快救救娘娘吧!娘娘她自盡了!”依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模樣狼狽不堪。
皇上鐵青着一張臉,把書摔在一邊,厲聲喝道,“宣太醫,擺駕上陽宮!”
唐清鏡跟在皇上身後匆匆往上陽宮趕去。唐清鏡倒覺得梅妃應該不至于真的想死,恐怕只是用來博取皇上憐惜的伎倆而已。
梅妃如何,與唐清鏡無關。倒是周錦,這段時日沒被她欺負吧?
皇上趕到上陽宮時,一眼就看見了房梁上吊着的白绫。而梅妃已經被下人們抱下來,在地上平躺着,周圍跪了一圈人,泣不成聲。
“雨然!”皇上大驚失色,擡腳踢開旁邊擋路的奴才,打橫抱起梅妃放到床上,伸手探了她的鼻息,又沖着門口嘶吼:“太醫呢!快宣太醫!”
幾個太醫背着藥箱急匆匆跑進來,又是把脈又是喂藥又是施針,可算在皇上“救不了她朕砍了你們!”的怒罵中把梅妃救了過來。
“皇上……”梅妃一睜開眼就開始哭,說話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手上卻毫不猶豫的把皇上的手抓的嚴嚴實實,“原諒臣妾吧……臣妾知錯了……這上陽宮……太冷清了,臣妾見不到皇上,心裏好難熬啊……”
“是朕的錯,都是朕的錯。”皇上回握着梅妃的手,另一只手則伸出去替梅妃擦淚,又理了理鬓間的亂發。
唐清鏡立在窗邊,不知該作何表情。梅妃的脖子上明明連道紅印都沒有,卻裝得一副死裏逃生的模樣,真是好演技。
“來人哪!把上陽宮掌事給朕叫過來!”皇上安撫過梅妃,便站到外殿去,雙目圓睜,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唐清鏡詫異,來者竟是周錦。唐清鏡還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個小太監而已,細思起來,周錦也并不曾說過此話,而唐清鏡也沒問過。原來,竟然是掌事。
“你們是怎麽伺候的!平日裏都這樣怠慢主子嗎!若是雨然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宮的奴才陪葬都不夠!”
“奴才罪該萬死。”
“哼,”皇上冷哼一聲,“說得好,罪該萬死。那,你便是甘願以死謝罪了?”
“來人!拖出去砍了!”
“皇上息怒!”唐清鏡終于看不過去,挺身而出,“皇上既然說,‘若是娘娘有個三長兩短’,可娘娘不是救過來了嗎?皇上還請三思。”
皇上本就不高興,見唐清鏡竟然替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奴才說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連同唐清鏡一齊數落起來:“唐清鏡,你以為你是誰?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朕要殺誰難道還要經過你的同意才行?你再攔着朕,朕連你一塊殺。”
皇上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果然,唐清鏡的臉色登時變了變,哂笑着跪在了周錦身邊,“皇上看不慣奴才,願殺就殺了吧。人說伴君如伴虎,奴才今兒個才是領略了。一條賤命,死不足惜。”
皇上被氣得險些兒背過氣去,閉眼沉吟了好久,才長長嘆出一口氣來,“唐清鏡,你威脅朕。”
“奴才不敢。”
若是私下裏,皇上一定放下架子去哄唐清鏡,而唐清鏡也好哄的很,只要服個軟示個弱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可現在,皇上實在是做不到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去向一個奴才服軟。何況,唐清鏡替周錦求情這件事,着實令皇上如鲠在喉。
“你這麽想死,朕就成全你。”皇上終究還是抹不開面子,“來人,将二人關入天牢,秋後處斬。”
原本是“拖出去砍了”,現如今卻成了“秋後處斬”,明眼人都明白,這是皇上給自己找了個臺階罷了。而此事也蓋過梅妃自盡未遂的風頭,在整個皇宮傳得沸沸揚揚起來。
而梅妃要死要活鬧了這一通,依舊是沒能走出上陽宮,卻因着唐清鏡的事,越發被皇上厭惡起來。
宮裏的風言風語,皇上聽見了不少,也頗為想念身在天牢的唐清鏡。可皇上咽不下那口氣,憑什麽他堂堂一國之君要被一個小太監威脅?難道喜歡他就要縱容他為所欲為,甚至讓自己皇威掃地嗎?
“皇上嘗嘗臣妾新沏的茶,是用梅蕊上掃下的細雪煮的,比井水要鮮甜許多。”自打唐清鏡進了牢,皇上幾乎日日來林貴妃這裏。林貴妃知曉皇上的心事,卻不過問,只是每日備了花茶,想着替皇上消消火氣。
“如夢,你還記得當初新分來你宮裏的那個太監,唐清鏡嗎?”
林貴妃了然一笑,“臣妾等了好幾日,終于等到皇上開口了。臣妾怎會不記得,那天你們在承乾宮大鬧了一通,皇上還把他帶走了。”
經林貴妃這麽一說,皇上也想起那日的事來,想起唐清鏡倔強的模樣,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林貴妃木然地看着皇上一笑,苦澀地印證了心中的想法。
“皇上還沒把他放出來?”林貴妃凄苦地走到窗邊去,伸手撫過花瓶裏的幾枝梅花,“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再過幾日,就是新年了。牢裏又濕又冷,獄卒們又怠慢,皇上還是早些去看看他吧。”林貴妃轉過身來對着皇上淺淺一笑,恍若隔世。
皇上在甘露殿看折子看到深夜,一直到宮女太監們都去睡了,才悄悄走了出來,只身前往天牢。
天牢的看守們早已昏昏欲睡,皇上突然大駕光臨,吓得他們屁滾尿流,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唐清鏡在哪?”皇上随手拎起一個,“帶朕過去。”
被拎起來的那個吓得只知道點頭了,走路的時候都成了順撇,好不容易領着皇上到了唐清鏡的那間牢房,開了門就急急忙忙躲到一邊去了。
皇上無暇理他,看着睡在草榻上的人,有些激動。唐清鏡睡得很不安穩,似乎聽見了有人來的聲音,不耐煩地睜了睜眼。
這一睜眼,就看見滿眼的明黃色。
“清鏡,回甘露殿去睡吧。”皇上溫柔地拍了拍唐清鏡的肩,“委屈你了。”
唐清鏡詫異地坐起身來,現在什麽時辰了?皇上什麽時候來的?
皇上見唐清鏡沒反應,以為他還在生氣,“那天是朕不對,朕不該把你關到這來,他們沒欺負你吧?”
按照皇上對唐清鏡的了解,這時候唐清鏡就應該服服帖帖跟他走了。可不知為何,唐清鏡眼裏依舊紮着刺,沒有一絲要離開的意思,“謝皇上美意,奴才在這挺好的,不勞皇上費心了。”
“唐清鏡,你這是什麽意思?”皇上已經放下架子來道歉,唐清鏡竟然還用這種腔調跟他說話,怎麽吃得消。
“意思就是,”唐清鏡冷聲道,“皇上再來晚點,就可以給奴才收屍了。”
皇上眼神一轉,急忙問,“他們對你用刑了?”
唐清鏡低着頭,不置可否。
“朕殺了他們。”皇上罵了一句,探出手來去摸唐清鏡身上,想要看看他哪裏受傷了,“傷在哪裏?快跟朕回去,讓太醫給你瞧瞧。”
唐清鏡皺着眉躲開皇上的手,“皇上請自重。”
皇上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眼前人怎麽哄都哄不好,一副我要死給你看的樣子,要命的是皇上不知道他哪裏受傷了,擔心得緊。
“你想讓朕擔心死嗎?朕錯了,朕錯了行不行!快跟朕回去!”皇上受不了唐清鏡無動于衷的樣子,心急如焚地上前來拉唐清鏡。
眼看着就要被皇上一把拎起來帶走,唐清鏡才幽幽吐出一句,“我沒受傷。”
“啊?”皇上停住動作,詫異地看着他,“清鏡,別開玩笑了。朕都認錯了,你就跟朕走吧。”
“真的沒事。”唐清鏡抱歉地笑笑,“我騙你的。”
皇上現在已經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該說些什麽了,像個傻子一樣拉着唐清鏡的手站在那裏。
“他們是用刑了,不過不是對我。”唐清鏡朝對面的牢房努努下巴,“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把人家折磨成什麽了。”
皇上回頭看去,那個倚在牆角渾身是血的男子,正是之前要被他處死的上陽宮掌事。
“人呢?開門!”皇上環顧四周,終于在拐角的黑暗處發現了剛才那個順撇的獄卒。
獄卒又哆哆嗦嗦過來把周錦的牢門打開,唐清鏡先于皇上一步沖進去,焦急地查看周錦的傷勢。
“周錦,你怎麽樣?”唐清鏡摸了摸周錦的脈,還好不是很虛弱,又轉了頭對皇上說,“皇上不是要我回甘露殿嗎?我有一個條件,就是帶他一起走。”
“随你罷。”唐清鏡好不容易答應了要走,皇上雖不情願,卻還是答應了。
“謝皇上。”唐清鏡得意一笑,麻利背起周錦,示意皇上先走,“皇上請。”
唐清鏡一路催促着皇上,幾乎是一溜小跑着回了甘露殿。把昏迷着的周錦放在自己床上,急急忙忙便要去請太醫。
“朕已經着人去請了。”皇上拉住他,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唐清鏡感激地看了皇上一眼,随即伸手去脫周錦的衣服。皇上站在旁邊,看着唐清鏡瘦了一圈的背影,心裏頗不是滋味。
“皇上,”唐清鏡突然轉過身來,眼神有些驚慌,“時候不早了,皇上去歇着吧。”
皇上不知唐清鏡什麽意思,“朕不困,朕在這陪着你。”
“皇上,這屋晦氣,不适合皇上呆着,皇上要不回正殿去批折子?”
皇上覺得唐清鏡很反常,皺了眉問:“清鏡,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朕?”
“沒有沒有,哪能呢。只是……我這屋太小,放不下這麽多人,一會太醫還要來呢,又是檢查又是上藥的,皇上您不适合在這呆着。何況,周錦他需要靜養啊。”
皇上看出唐清鏡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趕出去,只得順從道,“好吧,那朕先去正殿了。一會兒太醫走了你來找朕,朕有話跟你說。”
唐清鏡忙點頭哈腰地恭送皇上。
皇上前腳剛走,太醫後腳就來了。正欲給周錦檢查傷口,卻被唐清鏡攔了下來。
“天冷,掀開一點就成,別凍着了。”唐清鏡趕在太醫掀開周錦被子,只露了上半身,“是被鞭子抽的,身上都是這種傷,您看着給開點外用的藥就成。”
太醫雖然疑惑,但多年的職業操守告訴他不要深究,遵着唐清鏡的話只留了兩瓶金創藥,叮囑他每日早晚各塗一次。
唐清鏡送走了太醫,又給周錦全身的傷口塗好藥,才松了口氣。想起皇上剛才的話,便熄了燭往正殿去。
作者有話要說: 放假了QAQ 學校飯好難吃又貴 太憂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