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
皇上也不知自己怎麽就對那個唐清鏡如此遷就。無需行禮這待遇,就連心愛的林貴妃都不曾受過。理由說不出來,感覺卻是有的,皇上總覺得,唐清鏡與自己的關系,會随着時間流逝,越來越緊密起來。
着實令人期待。
有了皇上的庇護,唐清鏡在宮中的日子也如魚得水起來。只是,幾乎日日都困在甘露殿裏,很少出去走動。皇上知道,他怕碰上後妃們,怕磕頭。
可皇上就是不甘于平靜。“清鏡,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這時已是冬天,午後的陽光幹燥而溫暖,曬得人很舒服。皇上尋了一處陽光和煦的地方,着人擺了兩把椅子,和唐清鏡坐下曬太陽。盡管遣散了旁人,唐清鏡還是能聽見四周的石間樹後有幾個下人在小聲議論。無外乎是“一個小太監竟然坐在皇上身邊曬太陽”這種話題,加上各種各樣天馬行空的猜測。
而皇上似乎也聽見了什麽,眉眼彎彎道,“清鏡,這陽光怎麽樣?”
“甚好。”唐清鏡眯着眼,回話還是一貫的簡潔風格。
“那你沒事便多出來走走,朕平日裏公務繁忙,沒什麽閑暇時間陪你出來逛。”
唐清鏡把眼睛微微睜開,瞥見皇上一臉的無害笑容,“皇上不怕我出來了便回不去了?”
“怎會,這皇宮雖深,但朕相信你會記得路。”皇上裝傻。
唐清鏡正要開口,卻聽得身後一聲“梅妃娘娘駕到!”,尖聲利氣,刺得耳朵疼。
“皇上吉祥。”梅妃三步兩步搖到皇上面前去,妖冶一笑,“皇上可有好一段時日沒到臣妾那去了,臣妾還道是皇上忙着,今兒倒有興致出來曬太陽啊。”
說罷,斜眼瞟了唐清鏡一眼。唐清鏡方才就起了身,低頭站在皇上身邊,這會兒看見梅妃瞧自己,才彎了彎腰道,“娘娘千歲。”
“喲,這是誰呀?怎麽以前沒見過?”梅妃捏着嗓子問,“看你這打扮,應該行跪禮吧?”
唐清鏡依舊低着頭沒吱聲,梅妃看了看皇上,皇上正靠在椅子上閉眼享受,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管這二人的事。
梅妃頓時腰杆都硬了起來,大聲喝道:“大膽奴才,見了本宮還不下跪!”
唐清鏡若是跪了,便不是唐清鏡了。
奈何梅妃脾氣暴躁,連斥責的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上前便給了唐清鏡一巴掌。
——這是入宮來,不,出生以來,唐清鏡挨的第二個巴掌。
“梅妃,他是朕的人,你罵他便罷了,怎麽還動上手了?你這是無視朕的存在嗎?”皇上似乎沒料到梅妃會動手,一掃剛才的閑适慵懶,眉宇間充斥了怒氣,惡狠狠地瞪着梅妃。
“皇上,”梅妃頓時委屈起來,“是他有錯在先嘛,臣妾難道還教訓不得一個小太監了?”
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連唐清鏡都不禁心下一軟。皇上卻依舊那般強硬,“他不跪你固然有錯,但你不分青紅皂白打人,就是你的錯了。”
許是因為女人家力氣小,唐清鏡臉上倒是沒留下指印,卻是堪堪紅了一片。皇上偏頭看了看,心裏越發不爽起來,随口胡謅,“他身上有傷,是朕特許他不必跪人的。你身為一個妃子,不弄清事實便妄下結論,随意打罵奴才,該當何罪?”
梅妃聽得啞口無言,愣了愣,眼淚便啪嗒啪嗒掉下來,“皇上,臣妾只不過打了他一巴掌,您就要治臣妾的罪?”
“皇上,算了,不礙事。”唐清鏡終于看不過去了,皇上實在小題大做了些,而且身上有傷什麽的,根本是信口開河嘛……
“怎麽能就這麽算了?”皇上指着梅妃,表情誇張地看着唐清鏡,“今日有一個梅妃敢打你,明日就有一個兩個梅妃敢對你用刑!後天就有人要殺了你!朕今日不管,明日不管,難道要等你死了再管?”
唐清鏡詫異地看着皇上,這反應也太過了吧。而皇上則完全不給唐清鏡說話的時間,大喝道:“來人啊!将梅妃打入上陽宮!”
唐清鏡清楚地聽見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吸氣聲。梅妃驚惶地跪倒在皇上腳邊,兩手死死抱着皇上的腿,泣不成聲,“皇上,臣妾錯了,臣妾再也不随便打人了,皇上饒了臣妾吧,臣妾不想去上陽宮……”
皇上一腳踢開梅妃,轉個身擡腳便走,“清鏡,回宮。”
“不礙事吧?”皇上回了甘露殿,似笑非笑地看着唐清鏡,全無擔心之色。
唐清鏡挑眉,“皇上想治她,何必拿我當幌子?”
“你竟然看得出來……”皇上開心地笑了笑,“上陽宮空了許久,朕早就想讓她移駕了,卻是一直沒找到由頭。好不容易碰上她一次,豈能放過?”
“只是,委屈你了。”皇上突然湊過來,溫柔摸了摸唐清鏡的左臉,“朕補償你,想要什麽?”
唐清鏡默默偏頭躲開,“皇上高興便好,我沒什麽想要的。”
“生氣了?”
“不敢。”
“不過,今兒這一鬧,估計以後連嫔妃們都要敬你三分了。”皇上斜倚在榻上,似笑非笑。
唐清鏡想起方才躲在周圍的人們,背後唰地冒了一身冷汗。
“皇上說笑了。”
時間越久,唐清鏡便越習慣,習慣這個殘缺的身體,習慣被人呼來喝去,習慣皇上的揶揄,習慣忍氣吞聲低眉順眼。
也不再不分場合地耍性子,在必須的時候行跪禮,自稱奴才,已經漸漸融入唐清鏡的習慣,成為他的生命。
“清鏡,你變了。”皇上合上最後一封奏折,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
“皇上何出此言?”一直立在旁邊的唐清鏡奉上熱茶,又去添了炭。
皇上把那熱茶捧在手上,深深吸了一口熱氣,“你不覺得,現在的你,跟那些人越來越像了嗎?”
“哪些人?”唐清鏡疑惑,随即明白過來,苦笑,“人在深宮,身不由己。越是特立獨行,死得越快。”
皇上擔憂地看着唐清鏡,“朕不想你太辛苦。你完全可以保持那個樣子,沒人敢殺你,有朕在,朕保護你。”
這一番話實在不是皇上應該說出口的,至少這句話的對象不應該是唐清鏡。唐清鏡略微思忖,還是決定避而不答,“皇上,您累了,該休息了。”
“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皇上似乎并不想結束這個話題。
唐清鏡憂心忡忡地看着皇上,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清鏡,朕好像……喜歡上你了。”皇上喃喃着,眉眼間帶了一絲苦澀。
唐清鏡愕然,腦袋完全失去了反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皇上。深夜的甘露殿霎時安靜得恐怖起來,只有木炭燃燒時偶然發出的劈啪聲。
“朕唐突了。”皇上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唐清鏡有什麽反應,只得悻悻起身,“夜深了,去睡吧。”
唐清鏡尴尬地點點頭,“皇上早點休息。”随即離開。
話一出口,覆水難收。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惹得兩人一夜無眠。
第二日早朝時人人皆看出皇上面色憔悴,似有心事。而唐清鏡更幹脆,直接稱病,躲在屋裏不見人。
“唐清鏡呢?”皇上回到甘露殿,尋不見熟悉身影,便問李公公。
“回皇上,他說他感染了風寒,不便伺候皇上,在房裏養着呢。”
“風寒?”皇上皺眉,昨日不是還好好的麽,“知道了,朕去看看他。”
皇上站在門口想好了說辭才輕輕扣了扣門,卻等了許久都沒有回應。
“不在?”皇上推門而進,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床上靜靜睡着的唐清鏡。皇上輕手輕腳關好門,坐到床邊去。
睡着的唐清鏡,卸下了冷漠武裝,才真實的顯現出十七歲少年應有的那絲稚嫩。皇上忍不住伸出手去輕撫他的臉龐,卻惹得唐清鏡睫毛一陣輕顫,吓得皇上忙收回了手。稍稍平息,卻見唐清鏡并未醒來,又忍不住低下頭去,想要親吻那秀氣的眉。
“皇上?”唐清鏡突然睜開眼,聲音沙啞,竟是真的染了風寒。
皇上陡然直起身來,像是被發現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眼神閃躲,言語尴尬,“你醒了。呃……朕聽李公公說你病了,下了早朝便來看看你。”
“夜裏着涼了。”唐清鏡答着,眼神仍舊迷離着,沒睡醒的樣子簡直美得不可方物。
皇上一陣心悸,有些口幹舌燥起來。
“皇上沒事便回吧,傳染了就不好了。”唐清鏡稍稍清醒了一些,想起昨晚的事,還是不免尴尬。
“朕不怕。”皇上卻正大光明地笑了,“你一個人呆着悶得慌,朕陪陪你。”
兩人又尴尬對視了一會兒,唐清鏡終于忍不住別開了頭,“皇上。”
“清鏡,”皇上卻搶過話頭,“以後只有你我的時候,叫朕阿暄吧。”
唐清鏡不可思議地看着皇上,薄唇輕啓,卻是說不出話來。齊暄,是當今聖上的名字。而“阿暄”,恐怕只有先皇和皇太後才喚得吧。
“皇上莫要說笑。”
“朕是認真的。”皇上伸手握了握唐清鏡的手,看着唐清鏡的眼睛,“自從父皇母後去了,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叫朕了。”
唐清鏡突然從心裏泛起苦澀來。若真要比起來,皇上十四歲喪母,十六歲登基,比唐清鏡要難熬得多。何況他又生在帝王家。唐清鏡神色複雜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不過二十歲的年紀,舉手投足間卻帶着幾分滄桑。他的心裏,一定很寂寞吧。
“阿暄。”唐清鏡終究是別扭着開了口。随即便把頭埋進了被窩裏,不敢去看皇上的表情。
皇上看着眼前人的可愛模樣,笑意漸濃,欣然應道:“哎。”
作者有話要說: 似乎,有點,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