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摧
皇上從林貴妃那回來,便回了甘露殿看折子。雖說是要找人教唐清鏡規矩,卻是一直把他晾在自己身邊,也不曾吩咐什麽。
“唐暮。”皇上突然開口。
本想叫唐清鏡給自己倒杯茶,卻左等右等等不見那人的回答。疑惑了看去,那厮正眼神定定地看着桌上的一盆六月雪。皇上也不惱,唐清鏡看花,他看唐清鏡,看着看着眉眼間都帶出笑意來。
這個唐暮既是新來的,那便是年初淨的身,果然跟那些自幼淨身的太監不一樣,氣質軒昂許多。論長相,倒真是許多皇子都比不上的,甚至連皇上都有些自慚形穢。這才十六七歲的年紀,若到及冠,豈不是傾國之姿?恐怕全城的少女都要争着嫁給他了。
可惜,是個閹人。
“唐暮是你本名?”皇上又問。
這次唐清鏡聽見了,也不顧禮數,只冷冷應了二字,“不是。”
“那你本名是什麽?”
“唐清鏡。”
“哪兩個字?你會寫字麽?寫來朕看看。”皇上也不知怎麽就想看唐清鏡寫字,還親自把那幾疊奏折移開,攤平宣紙,研了墨。
唐清鏡也不阻止,從筆架上選了一支長鋒狼毫,毫不猶豫在紙上落筆,龍角鳳尾,竟是蒼勁有力的金錯刀。皇上不禁暗暗驚奇,這金錯刀十分難練,常人練個十年八年也不過學個有形無神,而唐清鏡這字卻如他本人一樣桀骜地站在那裏,當真是字如其人了。
“心如清鏡,好名。你若願意,就還用這本名罷,不礙事。”皇上将那宣紙收起,不動聲色地壓在最下,私心想着等哪日想看了再拿來瞻仰。
“謝皇上。”本是普通的一句還禮,唐清鏡卻是頭一次說,也讓皇上頗為受用。
“清鏡,給朕倒杯茶。”皇上忽然想起口渴之事,便喚了唐清鏡去倒茶。
唐清鏡卻不動。
皇上皺眉,“怎麽?”
“沒什麽。”唐清鏡端了茶杯出門,皇上才想起,他初來甘露殿,哪裏知道去何處倒茶?
皇上想到了卻也沒說什麽,一本折子沒看完,唐清鏡就端着新茶回來了。依舊是不言不語的,放在皇上手邊便繼續瞪眼瞧花。
皇上端了那茶,吹了吹,終究是燙得無法入口,索性放在一邊晾着,“你從何處倒的茶?”
“門口的宮女去倒的。”
“你倒有架子,剛來了就懂得使喚宮女。只是,你不怕這宮女給朕下毒嗎?”
皇上本是趁着晾茶的當兒揶揄唐清鏡,沒想到唐清鏡的萬年冰山臉竟然閃過一絲驚色。皇上心道有趣,又板着臉說:“給朕試毒。”
“沒有銀針。”
“你喝一口不就行了?”
“這是皇上的杯子。”
“你嫌棄朕?”
唐清鏡意味深長地看了皇上一眼,伸手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這茶怎麽樣?”皇上問道。
“今年的明前龍井,一等一的好茶。”
唐清鏡再一次讓皇上刮目相看,也讓皇上滿腹疑團。但皇上終究是沒有問出口,人就在自己身邊,有的是機會打探。若是刺客?——皇上對自己的武功還是有那麽點信心的,何況還有衆多高手暗中保護。
“人來了沒有?”皇上問李公公。
李公公答,“來了,在外頭候着呢。”
“你們都下去吧,”皇上對四周的宮女吩咐道,又對李公公說,“宣他進來。”
從一片夜色中匆匆走上殿來的,正是當初那個給唐清鏡淨身的山羊胡。
“草民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羊胡哆哆嗦嗦行了大禮,聽見皇上說平身又哆哆嗦嗦站了起來,等着皇上問話。
“上前來答話。”皇上朗聲道,“新來的這一批人都是你做的?”
“回皇上,都是草民做的。”
“有多少人,你還可記得?”
“回皇上,有七十三人。”
“可有名冊?”
“有,有。”山羊胡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由李公公呈上去。
皇上大略看了一遍,眉頭一皺,吓得那山羊胡撲通便跪下了。皇上把那張破紙攤在桌上,逐字讀了兩遍,又挨個數過去,七十三人一個不少,卻沒看到唐清鏡的名字。
“朕再問你,要如實回答。”皇上把那紙拍在桌上,“你仔細想想,這批人真的只有這紙上所列的七十三人嗎?”
山羊胡早就吓得渾身篩糠了,哪裏禁得住皇上這一拍案,登時就話都說不出來了。跪在下頭半晌,才恍然大悟般說道,“皇上,草民想起來了,還有一個不是一起進來的,要晚了三四天,還是秦公公夜裏把草民領去做的。”
皇上眼前一亮,“他叫什麽名字?”
“叫……唐清鏡。對,唐清鏡。”山羊胡不禁流下一頭冷汗來,當初就覺得這事有蹊跷,沒想到這麽快就捅到皇上這裏來了。也不知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罪,還能不能保住這條老命。
這就是了。皇上思索道,難怪他處處都透着不尋常。只是這個中原委,又是如何呢?
“你确定你真的給唐清鏡做了?”皇上再一次問道。
“千真萬确,草民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山羊胡激動得舉起手來要起誓,“他j□j還放在草民家中呢,皇上不信,草民可以呈上作證。”
皇上突然變了臉色,不悅道,“不必了,下去吧。”那山羊胡千恩萬謝地走了,皇上又頗為煩躁地對李公公也揮揮手,“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皇上抛開滿桌的折子,袖手到門前去看月。月光寧靜,灑了一地碎銀。皇上卻心煩意亂得很,滿腦子都是那個唐清鏡。
山羊胡的話,讓皇上松了口氣,卻也隐隐失望。唐清鏡的來歷絕對有問題,這是不争的事實。那麽,他會是被派來刺殺皇上的刺客嗎?若是刺客,又為何處處頂撞皇上?萬一皇上一怒之下殺了他,豈不是功虧一篑?
反過來想,這其實很容易處理,殺了他便一了百了。是刺客,則正好,不是刺客,因着頂撞皇上的罪名殺了他也無可厚非。何況,唐清鏡本身就有這麽多疑點。
但皇上打心底裏,是不願殺了他的。皇上總覺得,那個人跟一般的小太監不一樣。總是冷着一張臉,口氣生硬得很,卻讓皇上覺得那就是他的模樣,若是哪天他同別的奴才一樣谄媚起來,才真的該不知所措了。
想看看他不一樣的表情啊,逗他笑一笑也好,惹他生氣也罷,只要能看到他不那麽冷漠的表情,就覺得很開心啊。
皇上無奈地勾勾嘴角,轉身回去繼續批折子。
夜,還長着呢。
皇上終究是請李公公親自教了唐清鏡規矩。這深宮中主子們這麽多,皇上不介意不代表別人不介意,懂些禮數總是沒壞處的。但皇上很快就發現,唐清鏡什麽都學得會,唯獨兩件事,一,自稱奴才,二,下跪。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皇上搖着紙扇坐在涼亭裏,聽完李公公的陳述,面帶愠色看着站得筆直的唐清鏡。
“沒有。”
皇上皺眉,啪地收了折扇,“朕殺了你,你信不信?”
“信。”
皇上一股無名火起,“來人,杖斃。”
李公公詫異地看着皇上,不知如何是好。聞聲而來的有四五個人,不費吹灰之力架起唐清鏡就往外走,而唐清鏡也不反抗,十分配合地跟着幾個人走了。
“站住!”皇上終于忍不住,再那一行人即将脫離視線的時候大聲喝止。
幾個人不解地看向皇上,等着下一步命令。
“唐清鏡回來,你們下去吧。”皇上偏過頭去,暗罵自己。
唐清鏡款款走過來,站定在皇上跟前,依舊無言。皇上擡眼看着他,終是服了軟,和顏悅色地說:“朕是皇上,你也跪不得嗎?”
“皇上貴為天子,當跪。”說罷,唐清鏡甩袍跪下,堪堪讓皇上刮目相看。
皇上吞吞口水,繼續問,“那你為何……”
“衆生平等。”唐清鏡打斷皇上的話,“縱然身體不完整,我也不承認自己是奴才。”
皇上皺了眉,暗暗好奇唐清鏡的家世究竟是如何,才養的出這樣心高氣傲的兒子。不止如此,還有那一手好字,還品得出明前龍井——那龍井可不是誰家都喝得起的。那些當朝大臣的兒子,也不過如此吧。
“說得好。”皇上依舊和顏悅色,話語間卻帶了篤定,“朕贊同你的觀點。但朕無法改變。朕可以特許你在朕跟前不跪,不自稱奴才。只要你願意,甚至可以把朕當做一個朋友,兄長。但除了朕,任何人都不行。不管是妃子還是大臣,只要品級比你高,皆要行禮,回話時不能自稱‘我’。唐清鏡,這是命令,必須做到。”
唐清鏡擡頭直視皇上,眼神間終于有了不一樣的驚愕。皇上也同樣回視着他,卻是一目秋水,分外溫柔。
“……是。”唐清鏡終究是低下了頭,避開皇上的目光,不甘心地應了下來。
“起來吧,坐下陪朕喝茶。”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