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夕
可以看出來秦公公對唐清鏡的事是上了心的,承乾宮那唯一的缺額便給了唐清鏡。
“良好的開端。”臨行前,周錦替唐清鏡挽發,“多少人都眼巴巴瞧着承乾宮那塊肥肉,如今給了你,你可不能再做傻事。好好表現,沒準兒就得了皇上的喜歡,把你要到甘露殿去。就是呆在承乾宮,那好日子也是沒邊的。”
唐清鏡回過頭來看着周錦,岔開話題,“你要到哪去?”
“從哪來的,就回哪去。”周錦悠然道。
唐清鏡皺眉,卻聽周錦又說,“我在上陽宮。”
“上陽宮就在這院子旁邊,是冷宮,現在沒有主子,就幾個太監宮女打理着。那日,我就是被秦公公随手抓來的,也算你我有緣。不過,日後你不要來找我,被發現了你要有麻煩的。”
唐清鏡暗暗惋惜,周錦這樣的人竟然埋沒在冷宮裏,那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
周錦似乎是看出了唐清鏡的心思,了然一笑,“覺得可惜?”
唐清鏡點頭,“如果要去承乾宮的是你就好了。”
“人各有命。其實冷宮有冷宮的好,至少目前為止,我不必受人欺侮。”周錦替唐清鏡整整衣領,“好啦,你該走了。”
唐清鏡站在門口,回身看着周錦對自己微笑,心底生出一股不舍。就算已經厭世,還是不可避免的對周錦生出好感來。在這深宮中,恐怕只有這個人是真心對自己好,無關利益。
“你就是今兒個被分來的新人?”承乾宮的主管太監把唐清鏡攔在承乾宮門口。
“是。”唐清鏡站在臺階下,低着頭。
“把頭擡起來給咱家瞧瞧,”太監道,“長得倒清秀,你叫什麽名字?”
“唐清鏡。”
“從今兒個起,你就不叫唐清鏡了。就叫唐暮吧。”那太監轉過身朝承乾宮裏走,“咱家姓劉。我先領着你在承乾宮轉轉,教你規矩,下午再跟着幹活兒吧。”
唐清鏡跟在劉公公身後,仔細打量着這偌大的承乾宮。進了大門正對的是一池牡丹,兩側是走廊,旁邊種了幾叢竹子。繞過牡丹池便是中門,走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方魚塘,水面上星星點點散落着幾枝荷花,偶有錦鯉躍出,蕩了一圈圈的漣漪。方才的走廊從中門旁的側門穿過來,拐個彎繞着魚塘一圈,走廊兩側便是宮女的住房。繞過魚塘再往前,便是承乾宮的正殿,比方才的院落大了幾倍有餘,殿外院裏種了石榴樹,地上都由青石磚鋪了,走上去舒服惬意。
“往後你自己走這的時候,切記一定要走側門和廊子,正路是給主子們走的。”劉公公回身睨了唐清鏡一眼,“咱家帶你去見貴妃娘娘,要記着行禮。”
承乾宮雖大,卻比不上整個唐府。唐清鏡一路走來,并不覺驚訝,眼底也無豔羨之意,倒讓頻頻回頭打量他的劉公公心生好奇。
“娘娘,方才新分的小太監來了,奴才帶他來請安。”劉公公先上前給貴妃娘娘請了安,又示意唐清鏡跪下磕頭。
若是昔日的唐清鏡,見了貴妃也不過是行躬禮,何須下跪。如今這膝蓋,卻是怎麽都彎不下去。
“唐暮!還不快給娘娘下跪!”劉公公見唐清鏡愣神,不禁厲聲喝道。
“劉公公,”林貴妃倒是真如周錦所言,性格溫婉,唐清鏡不跪她也不氣,反倒和顏笑笑,“新來的,難免膽怯。你這樣吓他,反倒更不知如何是好了。頭回見着本宮,不跪便不跪了。只是以後便是承乾宮裏的人了,呆在自己宮裏倒好說,若是出去了,一定記得禮數周全,不能讓人家笑話咱們承乾宮的人不知禮數。”
“是,是。”劉公公讪讪應着,又用眼神示意唐清鏡道謝。
唐清鏡踟蹰了半晌,才應着頭皮答道:“謝娘娘。”
那膝蓋,卻終究是直挺挺地戳在那兒,一直到離開,都不曾彎下去分毫。
劉公公一出門就照着唐清鏡臉上來了一巴掌,登時泛了五指紅印,火辣辣地提醒着唐清鏡,被人打了。唐清鏡何曾受過這種屈辱,差點揚手打回去,卻突然想起周錦早上叮囑的話。
——好好表現。
唐清鏡咬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在心底。
“你以為你是誰啊!就是當朝大臣見了貴妃娘娘也得行上一禮,你倒好,不光不跪,連句話都蹦不出來,你以為這宮裏的主子是你啊!”劉公公翹着蘭花指在唐清鏡眼前指指點點,唾沫橫飛。
“好了,劉公公,不要說他了。”不知何時,林貴妃已經聘聘袅袅來到正殿門口,“興許是身子沒好利索也未可知。你去給他安排住處吧,明兒個再開始幹活。跟大家夥都說好了,別欺負他。哦,還有,最近先分點輕巧的活給他吧,身子落下毛病就不好了。”
“是,娘娘。”劉公公讪讪答應着。
兩次都被林貴妃解了圍,倒是讓唐清鏡對這個年輕女子刮目相看。這事本就錯在自己,唐清鏡明白,可林貴妃不但不怒,還這般替自己着想,倒顯得自己之前矯情小氣了。
頗有大家風範,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劉公公似乎對唐清鏡好奇得很,初入承乾宮的波瀾不驚,面見林貴妃的堅決不跪,最要緊的是林貴妃的态度,簡直好得沒了邊。難道這個唐清鏡跟林貴妃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劉公公按捺不住,吃過午飯就晃進了唐清鏡的屋,想要打探一番。若是真有什麽關系,一來可以免得自己老當出頭鳥,二來也可拉攏拉攏,百利而無一害。
唐清鏡正在床上小憩,見劉公公進來,眸光一轉,閉眼裝睡。
“唐暮,”劉公公輕喚,“我知道你沒睡。”
唐清鏡無奈睜眼,冷冷看着劉公公,等着他下一步的問話。
“嘿嘿,”劉公公傻笑一聲,“這屋兒還成吧?缺什麽就跟我說,我讓他們給你置辦去。”
“嗯。”唐清鏡自然而然地應着,打心底就沒把自己當個奴才。
劉公公卻挑了眉,自己客套客套,他倒還當真了。這是哪找來的大爺啊,自己在宮裏管事這麽多年,從沒見過一個這樣的。心裏一陣憋悶,想不出下句話要說什麽。
唐清鏡依舊閉目養神,所謂眼不見,心不煩。
“呃……唐暮啊,娘娘說給你分點輕巧的活,那……擦窗怎麽樣?每日清晨和傍晚把正殿的門窗都用濕布擦一遍即可,你看可好?”
“好。”唐清鏡依舊用一個字回答。
劉公公閉了閉眼,告誡自己莫生氣莫生氣,依舊笑臉相迎,“唐暮,我看貴妃娘娘很喜歡你啊?你們是……舊識?親戚?”
唐清鏡終于擡起眼皮來看了看劉公公,正對上這家夥探尋的目光。真不知道這老家夥的腦袋是怎麽長的,堂堂貴妃的親戚會進宮來當個小太監?
“不是。”
劉公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也沒在說什麽。至少,唐清鏡的态度已經很明了了,劉公公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沒趣,客套兩句便掩門走了。
唐清鏡早上是被一個小宮女叫醒的,唐清鏡面無表情看着她,那宮女卻怕得要命,連話都說不利索。
“唐……唐暮,劉公公說讓你去擦正殿的門窗,這水桶和擦布我給你拿來了……那個,沒事我就先走了。”說罷不等唐清鏡回答,便轉身要走,“啊,對了,要在早膳前擦完。”
絕塵而去。
唐清鏡皺皺眉,自己很可怕嗎?
擦窗而已,唐清鏡平日裏雖不幹活,這點小事倒還做得應手。天色還未全明,清晨的薄霧彌漫了整個承乾殿,給房屋鍍上了一層凝重。
唐清鏡從西面擦起,擦到門口時,天已大亮。而桶裏的水早已渾濁不堪。唐清鏡忍不住腹诽,其實平日裏根本沒人擦這門窗的吧,若是每日擦兩遍,怎會這麽多灰塵?說到底,還是那老家夥在沒事找事。
正站上梯子擦那金字匾額,底下卻莽莽撞撞跑過來一個人,直奔正殿裏頭去,不光踢了唐清鏡的水桶,還帶翻了那梯子。
唐清鏡一個後跳,穩穩落地。定睛去看那罪魁禍首,一襲金光閃閃,當是皇上無疑。
“狗奴才怎麽幹活的!沒看見皇上要從這過麽?還不趕緊賠罪!”跟在皇上身邊的公公高傲的睨着唐清鏡,等着唐清鏡屁滾尿流地跪下磕頭求饒。
可惜唐清鏡不會。唐清鏡此刻甚至在想,皇上若能為此龍顏大怒,一刀了結自己就好了。
而皇上也擺足了架子等着唐清鏡磕頭,卻只看到他筆直地站在自己三步之外的地方,不禁皺了眉。
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一見皇上皺了眉,急忙走到唐清鏡身邊去,一腳就将唐清鏡踹翻在地,“罪該萬死!!”
唐清鏡冷哼一聲,低頭道:“是皇上先踢翻了水桶,還害得我從梯子上摔下來。”
“你倒還怪罪起皇上來了?!”皇上未怒,李公公早已怒發沖冠,尖聲吼道,“來人啊!把這狗奴才拉出去亂棍打死!”
“且慢。”皇上制止李公公,徑自走到唐清鏡身邊,玩味地擡了他的下巴來看。
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長相倒是人中龍鳳,尤其是那眸子,不帶一絲懼色,清清冷冷似是要把人吸進去一般。目光往下,是緊閉的薄唇。再往下……有喉結?
那麽,便是最近才淨身的了。
“你叫什麽名字?”皇上問道。
“回皇上,他叫唐暮。”劉公公不知何時已經低頭哈腰地站在了旁邊,知道唐清鏡的性子,才急急忙忙替他答了。
皇上鄙夷地看了劉公公一眼,“他又不是啞巴,誰要你答了?”
“是,是,奴才該死。”劉公公賠笑道。
“你們承乾宮是怎麽教規矩的?朕一早高高興興來找如夢,都讓這奴才攪了興致。”皇上起身,擺出一副天子之姿。
“奴才罪該萬死!”劉公公撲通跪在地上,苦不堪言,“這奴才是昨兒個才送來的,娘娘怕他身子沒好利索,便分了擦門窗的活兒給他,今兒是頭一天,還沒來得及教規矩。”
皇上皺眉看着唐清鏡,當真是身子沒好利索?剛才從梯子上摔下之時,那一個後跳可一點都不含糊。
“原來是新來的啊,新來的就不是奴才了,就不用守規矩了。是不是啊,劉公公?”李公公陰陽怪氣地說。
“不敢不敢,皇上還請息怒。奴才一定好好管教唐暮。”
“不必了,一會兒讓他跟朕走吧,以後就在甘露殿幹活了,你們需要人手就再去要一個。”皇上突然開口,“這個唐暮,朕會親自叫人教他規矩。”
“一清早的好心情都叫你們毀了,都退下吧,朕去跟如夢說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