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清歡一不留神, 就将黃島主氣得不想跟她說話。
如今已是深夜,她正坐在傲雪苑的廊道上,看着天上的一輪明月想到底要怎樣黃島主才能不生氣。
要不,去給他認錯?可問題是四姑娘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有錯, 不就是去了一趟血池,血池那裏羅玄人去樓空,除了幾只打洞的老鼠其他的活物一概沒有, 怕什麽?而且即便那羅玄不走, 莫非他還有三頭六臂,她就還得避着他走?
笑話, 她本來即使想着去找茬的, 她巴不得羅玄在呢!
想來想去, 四姑娘覺得不然還是晾一晾好了, 她覺得男人還是不能太慣着, 她最近已經夠聽話了, 黃島主居然還要跟她生氣, 真是被慣壞了。
于是, 不知道是黃島主慣壞了四姑娘, 還是四姑娘慣壞了黃島主的兩個人, 就進入了冷戰模式。
黃島主和四姑娘冷戰,他們本人倒是沒什麽事, 可就辛苦了身邊的人。李尋歡幾個小毛孩子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 後來也發現不對勁兒了,尤其是李尋歡。他本來陪着表妹到傲雪苑來, 時常能在傲雪苑裏看到世叔的。可如今到傲雪苑,不止看不到世叔,即便是到了桃花居,世叔依然是板着一張臉。
小探花郎有些苦惱,覺得世叔和四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兒出了問題,他想來想去,覺得以世叔的為人,應該不會是主動跟四姑娘過不去的。
這天林詩音正在傲雪苑裏跟着王憐花不知道在折騰什麽東西,平常一定要看着表妹的小探花郎也不在傍邊監視王憐花了,他慢吞吞地走到正在折騰幾只鹦鹉的江清歡身旁。
李尋歡:“姑姑。”
江清歡:“姐姐。”
李尋歡默了默,裝作沒聽見江清歡糾正他稱呼的話,問道:“姑姑,你與世叔兩人吵架了嗎?”
江清歡莫名其妙地看了李尋歡一眼,說道:“吵什麽架?我從來不吵架。”
李尋歡無語,是的,聽說眼前的這位姑姑從來不吵架,她從來都是一言不合就直接跟人打架。
李尋歡委婉地提醒江清歡,“世叔好像幾天沒過來了。”
一直在逗弄着鹦鹉的江清歡放下了手中的樹枝,低頭看了看還不到她肩膀高的小探花郎,笑着說道:“那有什麽奇怪的,我也好幾天沒去桃花居了呀。”
李尋歡:“……”
所以這樣都不算是吵架了嗎?
江清歡:“大人的事情,小孩別管。對了,靖兒呢?”
如今還是小孩的李尋歡面癱着那張可愛的臉,“靖兒去跟萬伯伯玩了。”
李尋歡說的萬伯伯,就是萬天成。受聶小鳳所托,黃藥師最近正在為萬天成治病療傷,萬天成每隔一天都會到桃花居來,有時候是他獨自一人來,有時候是聶小鳳陪着他一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萬天成和小郭靖特別投契,一大一小玩起來毫無障礙。
江清歡心裏其實挺好奇萬天成如今恢複得到底怎樣,但她如今不是正在跟黃島主冷戰麽,想了想,趁着小郭靖和萬天成一起玩,她就打着過去看小郭靖的理由去山上看看萬天成好了。
她這麽一想,腳步一轉就走出了傲雪苑。李尋歡看了看不遠處的王憐花和林詩音,又看了看江清歡,在到底是守着表妹還是跟着清歡姑姑的兩難中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跟着清歡姑姑,也跟着跑出去了。
江清歡倒是沒想到李尋歡也會跟着出來,她想着自己等會兒說不定還要探萬天成的口風,李尋歡跟着也好,有許多事情是兒童不宜聽的,到時候剛好可以讓李尋歡帶着小郭靖去玩,她可以專心套話。
只是江清歡沒想到,她帶着李尋歡到了山上,看到的不止是萬天成和小郭靖,還有一個年輕人帶着一個十分面善的老男人。
羅玄?
江清歡腳步一頓,看向前方雙鬓發灰的男人。她從未見過羅玄的真面目,但王憐花曾經易容成羅玄的模樣。此時的羅玄,正與抱着郭靖的萬天成相對而立。
江清歡眉頭一皺,伸手拍了拍李尋歡的肩膀,說:“回去找你世叔。”
李尋歡雖然不知道如今到底是什麽情況,但聽到江清歡這麽說,轉身拔腿就走。
江清歡臉上帶着微笑走了過去,:“此地不歡迎外人,兩位不跟主人打個招呼,就冒昧前來,不好吧?”
雙鬓花白的羅玄轉而看向江清歡,淡淡一笑,語氣淡漠疏離卻不失禮貌,“我是為故人而來,小友不必緊張。”
江清歡走到萬天成身邊,萬天成看向她,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朝她颔首。小郭靖看到了小姐姐過來,肉嘟嘟的臉上露出笑容,朝姐姐伸手,嚷嚷着要抱抱。
江清歡捏了捏郭靖的臉,笑着說等會兒,姐姐說不定還要忙呢。轉而不管小郭靖那帶着哀怨神色的小臉,轉而問萬天成說道:“師丈認識此人?”
既然聶小鳳說萬天成是她失散多年的丈夫,江清歡即便是不相信師父的說辭,也不會拆臺。喊萬天成一聲師丈,只是為了配合聶小鳳而已。
萬天成眉頭微蹙,搖頭,“我不認識他。”
羅玄聽到萬天成的話,看向他,揚聲說道:“萬兄,我是羅玄,我與你認識多年,你還記得嗎?從前你也時常到哀牢山找我。”
萬天成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着羅玄。而郭靖被他抱着,老不安分,雙手朝江清歡扒,江清歡只好将郭靖抱了過來。
羅玄看着萬天成那模樣,心急如焚,可面上卻半點端倪也看不出來。
江清歡抱着郭靖歪頭打量着羅玄,在血池的時候,她和王憐花推測羅玄的雙腿應該是廢了的,而且一個人悶在血池裏十幾年,再怎麽英俊潇灑的男人,也該要變成一個糟老頭了。可真是奇怪,羅玄竟然還維持得挺好,腿也看不出來是廢的。
江清歡看着羅玄半晌,忽然問道:“你的腿不是廢了嗎?如今怎麽會好了?”
羅玄一愣,目中帶着一絲驚訝看向江清歡,她怎會知道他的腿曾經受傷的事情?
江清歡看着羅玄那模樣,不由得輕笑,說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是陳天相将你從血池帶走,并且幫你治好了腿傷的嗎?陪你前來的這位無名小卒,難道便是陳天相為你所選的傳人?”
無名小卒聽到江清歡的話,神色微微一凜,朗聲說道:“在下方兆南,敢問姑娘芳名?”
四姑娘最近跟黃島主冷戰,心情本來就并不十分好,正愁着沒人出氣。如今她到山上來找萬天成和郭靖,竟然能都遇見羅玄和方兆南,可見這兩人就是上天送來給她出氣的。這麽一想,四姑娘便更加肆無忌憚,她雙目含笑睨了方兆南一眼,“原來是方兆南方少俠,失敬。不過單憑你,還不夠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方兆南:“……”
江清歡微笑着擋在了萬天成前面,笑道:“師丈,不好意思勞駕你帶靖兒先回去。這兩位客人,我來招待便可。”
萬天成看着江清歡那模樣,不由得揚了楊眉,擡眼看向前方的一老一少。老的名叫羅玄,他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只覺得名字十分陌生,可對方卻一副跟他很熟的模樣,他說他是羅玄。萬天成從前時瘋時傻,被黃島組合撿回去又跟聶小鳳相認之後,神智可謂是過去的十幾年從未有過的清醒。神智是清醒的,可過去之事在他腦海中一片空白。聶小鳳說他們是夫妻,十幾年前因為羅玄說聶小鳳是魔教餘孽,魔性難馴所以認定是聶小鳳迷惑了他,故而要棒打鴛鴦。
可如今萬天成看着羅玄的模樣,心裏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羅玄看着并無惡意,而且……在江清歡來之前,羅玄見到他也大為驚訝,先是驚訝,緊接着便是驚喜。
萬天成只是失憶了,他并不傻。許多事情雖然不曾記得,可總歸在心中留下痕跡。他覺得自己過去跟羅玄是認識的,聶小鳳說羅玄想要拆散他們,或許真有其事,但其中是否有什麽誤會?
萬天成看向羅玄,羅玄也在看向他,那眼神,帶着幾分關切幾分焦急。
可惜時機不對,江清歡來得太快了。萬天成朝羅玄微微颔首,淡聲說道:“原來你是羅玄,小鳳的師父便是你。”
江清歡看到萬天成那模樣,心裏暗咒了一聲,這位萬天成還打算跟羅玄敘舊嗎?誰知道這兩個老男人湊在一起會敘出個什麽舊來,她可還沒忘記羅玄也是神醫,萬一羅玄要将萬天成帶走治病呢?
那可怎麽行?
江清歡心裏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口就跟萬天成說聶小鳳忽然起燒了,如今在栖鳳樓裏昏睡不醒,黃藥師正趕去看師父呢,師丈不趕緊回栖鳳樓嗎?
萬天成一聽說聶小鳳得了急病,也急了,什麽羅玄不羅玄也不想管了,直接掉頭就走。
江清歡有些無語地看着萬天成火急火燎的背影,然後又看看被自己抱着的小郭靖。萬天成要走,倒是将郭靖也一起抱走啊,萬一等會兒她要打架呢?
羅玄目送着萬天成的背影走遠,随即目光落在了江清歡身上,“你是什麽人?”
江清歡雖然手中抱着郭靖,可依然不影響她裝逼,她微微側頭,笑着看向羅玄,“我是什麽人,你猜不到嗎?”
那一剎那間的笑容神韻,在羅玄看來,像極了一個人。他心裏微微一顫,随即目光落在了江清歡發間的七巧梭上。
七巧梭?
羅玄:“你是聶小鳳的什麽人?”
江清歡聞言,笑了起來,“不錯啊,你還記得我師父。我時常聽師父提起你老人家,你們一別多年,師父有事不能來,我替師父代問您老人家好。”
羅玄:“……”
江清歡:“血池我去過了,真遺憾沒能在那個地方遇見你。沒想到我去找你找不着,你如今反倒是找上門來。”
羅玄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盯着江清歡:“你去找我做什麽?”
江清歡笑哼了一聲,語氣有些不耐煩:“還能做什麽,當然是去替我師父解決麻煩。”
四姑娘豈止是不耐煩,要不是她抱着小郭靖,不想讓小孩兒看到什麽血腥的畫面,她的七巧梭早就飛出去了,哪來那麽多閑工夫在這裏跟羅玄東拉西扯。
她一不耐煩,語氣就十分不好,也不想掩飾,幹脆兇巴巴地跟羅玄說:“你從血池裏出來,不好好地過着你的東躲西藏的生活,到冥岳的地盤做什麽?”
羅玄當日自困血池是沒有辦法,十幾年在血池的生活,陳天相與方兆南進入血池找到他的時候,他是瘋瘋癫癫的,并不認得過去的人,是陳天相将他帶出血池後費了心思醫治,他才記起來過去的事情。
十幾年與世隔絕,聽得陳天相所說的種種,他恍若夢中。即便是此刻聽到江清歡毫不客氣的言語,依然不太能反應過來。
方兆南聽到江清歡那不客氣的話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什麽東躲西藏,我與前輩到此,是為了見聶小鳳!”
江清歡皺眉,“我師父沒空,不見!”
這時被江清歡抱着的郭靖正扯着江清歡的發辮,見江清歡一邊不客氣地跟人說話一邊将發辮扯了回去,也有些生氣,小肉團皺着眉頭,有樣學樣,怒斥方兆南:“不見!”
方兆南被江清歡那毫不客氣的态度弄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他到底是初出茅廬的少年郎,跟江清歡這種從小就被師父趕出去日行一善,過了十六歲生辰又被師父趕到中原獨挑大梁要建立冥岳分部的人相比,他簡直就是不堪一擊。
他覺得眼前的這個姑娘目無尊長,實在太過分。他深吸了一口氣,腹中醞釀了長篇大論,非要跟江清歡講道理。
江清歡看着方兆南那模樣,覺得有些納悶,也不知道陳天相看中了這方兆南哪一點,竟然讓他進血池。江清歡心裏有些嘆息,她對陳天相一直都感覺挺好的,她覺得即便是在仁義山莊的時候,陳天相心中對師父有怨、一副避之則吉的态度,她對陳天相還是十分有好感。因為聽師父說起從前的事情,江清歡覺得與羅玄相比,陳天相真的是好太多。
令她那麽有好感的陳天相,想不到這回不止眼瞎,連心都瞎了。
羅玄看着身旁義憤填膺的方兆南一眼,“兆南。”
方兆南聽到羅玄的話,原本還滔滔不絕的,此刻就變成了一只鹌鹑,不吭一聲。
大概是成名甚早,又一直是受武林同道敬仰的人物,即便十幾年不與人交往,如今還是個糟老頭,可言行依然自着幾分超然物外的氣場。
羅玄的目光落在了江清歡身上,淡聲說道:“我來見聶小鳳,見,或是不見,都該是她說了算。”
如果羅玄沒來這地方,江清歡暗搓搓把他解決了是沒有問題的。可如今羅玄來了,不止是來了,萬天成也見到了羅玄,要是江清歡将羅玄解決了……江清歡默了默,到底沒有膽大包天。
她知道師父對羅玄的感情很複雜,若是真要羅玄死,當初讓她背下血池圖的時候,就讓她去血池将人殺了,何必等到今天?
可江清歡并不想讓師父見到羅玄,見了又能怎麽樣,除了往師父心裏添堵之外毫無用處。
就在江清歡想着到底用什麽方法為難羅玄不會讓師父生氣的時候,一道聲音在江清歡身後響起——“你為何想見我?”
幾人一愣,不約而同地溫聲看了過去。江清歡看到一襲紫衣的師父站在山色之間,面無表情地看向羅玄。
江清歡抱着小郭靖朝聶小鳳喊了一聲師父,聶小鳳并沒有看向江清歡,她只是站在原地,維持着面無表情的表情,看着前方已經雙鬓灰白的羅玄。
這麽多年過去,那樣愛過、恨過的人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聶小鳳的內心并不如她所表現出來的那麽無動于衷。她想,至少這個羅玄,還認得她。
聶小鳳記得上一世的時候,她心心念念在血池中見到了一別十六年的羅玄,可是那時候的羅玄已經有些瘋瘋癫癫,不記得任何人。沒想到如今這一世,他被陳天相從血池中帶了出來,不止帶了出來,他上一世還要坐一陣子輪椅的雙腿,如今也已經被陳天相治好了。
羅玄雖然聽陳天相提起聶小鳳如何如何,可他委實沒想過,見到的聶小鳳,竟然是如今這樣的。
她繼承了聶媚娘的容貌卻更勝三分,少女之時端的是清麗無雙,如今身為冥岳之主,昔日柔和清麗的氣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凜然不可侵犯的冷豔之感。
兩人遙遙相望,便是一眼萬年。他們仿若能撕裂時空,回到過去的哀牢山。
懵懂少女,目睹母親慘死,在少林寺衆多猶如豺狼的武林正義之士面前,一襲白袍的男人挺身而出,保全她性命,原因是她長得像他的妹妹。少女又怎會管他是出于什麽原因救她,是否有私心,在那一刻,挺身而出的男人在她心中,就好像是神一樣,讓她從此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在哀牢山的日日夜夜,他教她吹笛,教她讀書,教她寫字……她過着平凡而又快樂的日子,甚至以為自己的一生,都會與師父一起在哀牢山中度過。
誰知情愛之事竟然傷人至此,聶小鳳想起當年種種,為了喜歡的人多看她一眼,她精心打扮,為了試探師父,她在走過他面前的時候故意裝作崴了腳,偷來他的一個擁抱,試探出他對她的關心……那些本以為已經遺忘了的點點滴滴,再度在眼前浮現。
可浮現的并不只是那些少女情懷,更有一夜夫妻過後,男人的絕情。
她那樣愛過一個人,她也那樣恨過一個人。
聶小鳳嘴角勾起了一抹諷刺的笑,看向羅玄的目光冰冷無情。
這世上,除了聶小鳳,有誰那樣愛羅玄,又有誰那樣恨羅玄?
迎着聶小鳳那冰冷無情的目光,羅玄恍然想起當年在哀牢山上,那個眼中帶着仰慕之情,仰望他的少女。那個曾經在雨夜抱着他,跟他說師父我喜歡你,沒有你我會死的少女,曾經令他一時難以把控,釀成大錯。那是一個錯誤,是他一生中的污點。他本想忘記,卻無法忘記,于是釀成了後面的種種悲劇。
一別經年,如今再度相見,物是人非。
羅玄望着聶小鳳,終于喊了她一聲小鳳。
江清歡抱着小郭靖看看羅玄,又看看聶小鳳,終于覺得在此地自己是多餘的。不止她是多餘的,就連那個站在羅玄身邊的方兆南也是多餘的。
于是她二話沒說,一手抱着小郭靖,一手拎着方兆南的衣領就施展輕功往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