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預兆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豆姑家所在的胡同不僅狹窄還七拐八拐, 車根本開不進來。
季岑把車停在了胡同外的一棵光禿老楊樹下。
他跟戚衡出去的時候,正看到兩個五六歲小孩穿着髒到锃亮的棉襖在圍着車玩鬧,鼻涕拉瞎的。
“看看農村小孩兒, 賊抗凍。”季岑說。
戚衡:“你小時候是不是就這樣。”
季岑吼走小孩後解鎖開車門:“差不多吧。”
“我們要開車轉嗎?”戚衡坐進車裏問。
季岑說:“開車不會那麽冷。”
說是要開車去轉, 車門一關, 季岑的手就不老實了起來。
戚衡接住季岑俯身過來的吻後看到車窗上出現了兩個小臉,他趕緊別開頭:“就不能把車開遠點?”
季岑坐正身子:“好主意。”
車一直開到了村東小路邊才停下。
冬日的鄉間小路完全沒有春秋農忙時人多,又逢上路面被大雪覆蓋,更是沒人出沒。
車停下了卻沒熄火。這倆人褲/裆裏的火也越燒越旺了。
本是想激情澎湃來上一下,奈何車廂對想完全施展開的他倆來說太窄,而他們又穿的特別多。
實在是不方便。
只得松解褲腰帶來了個簡易地互相解決。
待到氣息長喘相互依偎, 熱的外套都有些穿不住了。
在熄了火溫度漸漸與外面同步的車廂呆了十來分鐘,他們決定下車去轉轉。
空曠田野一片白皚皚。他們所到之處才有人跡所至。
相擁或者追逐, 比着往對方背上蹦,只為了撐着力氣來個漂亮的跳山羊。
探索不知深度的雪殼子。猛地栽進去, 只留有一個人形的空洞。
他們跑着, 笑着,瘋着, 鬧着。似乎茫茫天地,再無別人。
用石頭剪刀布的方式決定誰站去堆了雪的樹下接受積雪洗禮。
戚衡已是連着輸了的第三把。他笑着嘆氣:“今天我這是什麽運氣。”
“趕緊的吧, ”季岑推了戚衡一把,“哥這回給你來個大的。”
戚衡回身走去那棵被他們選好了的樹下。見季岑在不停地壞笑着後退,他邊把羽絨服的帽子扣好邊大聲道:“岑哥!助跑就他媽過分了吧?”
季岑将長身羽絨服的拉鎖解開, 一副運動前熱身地架勢, 笑着嚷:“都說了給你來個大的, 站好了啊!我這就要來了!”
逆光而立的戚衡無法對抗中午熱烈的陽光, 他半閉着眼睛說:“來吧!”
跑起來的季岑在快速接近, 到差不多距離的時候,他擡起了右腿想給那樹幹一個猛烈地擊踹。
卻不想被突然向側方邁了一步的戚衡攔截了。
戚衡抱住季岑便擡腿後踢樹幹,積雪開始砸落,他們倆誰也沒逃掉。
沒站穩的季岑要滑倒,戚衡想幫他穩住,卻也一起倒了。
在戚衡懷裏蛄蛹的季岑拿下遮臉的手笑罵:“玩不起就別他媽玩!還帶你這樣的?”
戚衡吹開嘴邊的薄雪,坐起來清理着險些溜進後脖頸的冰涼:“這棵樹上的雪也太多了吧。”
季岑擡頭看了看頭上那些已沒什麽積雪的褐色樹枝,挪動着身子坐去了樹底下。
戚衡也爬起來坐了過來,他将後背靠在了樹幹後說:“不繼續了?”
季岑摟住戚衡肩膀:“歇會兒。”
說完這話後他指着遠處的山頭說:“看到那山丘了麽?”
戚衡點頭:“嗯。”
“這裏人叫它陰陽丘,我爸媽就埋在那。”
戚衡的視線由遠處收回來,落在了季岑的側臉。季岑還在望着那個方向:“我打算等肖明軍百年之後,我也給他埋在那。”
季岑拍了自己腦門一下:“啧,我怎麽又提他呢,真是掃興。不說了,不說了。”
季岑能不經意間說起肖明軍,戚衡知道那是因為季岑是真的把肖明軍當做最親的人。
不像他,從來也沒有把肖明軍當成真正的家人。
這次因為肖明軍賭錢他們四口人又鬧了這麽些日子的不愉快。戚衡有時候真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喬艾清就非要跟這樣一個老混子生活。
要說以前的他不懂什麽是愛情,那現在跟季岑在一起的他總該懂了。可他還是想起這事就不理解的很。
沉默後他對季岑說:“岑哥,你說,有沒有可能肖明軍跟我媽過不下去了呢?”
“為啥這樣說?”季岑驚訝。
戚衡抓着雪往旁邊揚:“如果不是這樣,肖明軍到現在都還沒有表示?”
季岑自責于自己無意間提起肖明軍引起了戚衡的焦慮,他忙放松了語氣說:“別瞎想,我比你們誰都了解肖明軍,我知道他對你媽是真的在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戚衡嘆了口氣:“我沒瞎想,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從源封回去,把這件事解決就好了,确實事情吊着讓大家都胡思亂想的。”
戚衡對上季岑的目光:“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肖明軍跟我媽有不歡而散的那天,也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感情對不對?”
“當然不會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季岑笑開來,他伸手去給戚衡正滑冰帽,“行了,不想了,再轉一會兒咱們回去吃飯了。”
說完這話他先站了起來,又伸出手把戚衡也拽了起來。
他們互相幫對方把身上粘得雪拍掉,又并肩沿着小樹林走。
停在一處雪厚之地,季岑用鞋尖在雪上畫着。他先畫了兩個橫,然後畫了一個點,又接着畫了一個橫,最後在下面點了四個點。
戚衡看着又是橫又是點的圖案問:“啥呀?”
“咱倆看那電影你忘了?”季岑啧道,“這是摩斯密碼。”
“電影裏不是敲擊出來的麽,我哪能認出來。”
雙手插兜的季岑收回腳:“這是我在網上查完了摩斯密碼對出來的兩個字母,打算紋在身上。”
之前戚衡聽季岑說過想弄個紋身把腹部那道疤痕遮住。他又仔細看了看雪上的痕跡說:“弄這麽費勁兒?直接紋字母不就得了?”
季岑揍了戚衡一杵子:“這樣既貼合我的疤痕,又很隐晦。直接紋字母太嘚兒了。”
“啊,确實,那你這是哪兩個字母?”
季岑抿了抿嘴,像是突然有些氣,他亂腳把雪地裏的圖案破壞掉:“回去自己查去。”
戚衡追上季岑道:“你咋突然就不順心了?”
“沒有。”
“明明就有。”
“滾蛋,回去了,吃飯。”
在城裏出生長大的戚衡從沒這樣吃過豬肉。
一頭豬身上各個部位都能很好的被加工成人間美味擺放在一起。
熘炖為主,炸炒為輔。
光是看着都不知道先吃哪一道。
季岑先是伸手給他拿了個大骨棒,他就從啃骨頭開始了。火候剛好到豬骨與豬肉微微分離,輕輕一扯,肉絲分明,香氣撲鼻,肥而不膩。
喬艾清讓他嘗嘗血腸,他就伸筷子去夾了。灌好了的血腸煮熟後切成厚片,蘸上和了蒜泥的醬油,每一口都能贊嘆好久。
血腸還沒吃完,宋玉芬又叫他吃豬肉炖粉條。豬肉的柔嫩和粉條的軟滑加上酸菜的鮮美,完全停不下來手裏的筷子。
粉條太難夾到碗裏,張青辰特別貼心地到鍋裏直接給他單獨盛了一碗粉條。
一大桌子人,除了戚衡身邊坐着的幾個,其他的他都不認識。都是豆姑家的親戚朋友。
幾間房裏都擺了桌子,連火炕上也有。大人小孩熱熱鬧鬧,看起來像是過年了。
反正也差不多,畢竟這也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
一家之主張勤坐過來讓季岑和戚衡陪他喝點白酒。純糧食釀的白酒度數偏高,季岑怕戚衡喝完了又要遭罪地吐出來,就跟張叔說戚衡不會喝酒。
東北的勸酒文化博大精深,張勤兩句話,戚衡就不得不把酒杯接過去了。
燙過的清冽白酒入喉舒服,季岑喝了一口捏緊了酒盅。酒氣在鼻息間亂竄的時候,他又不自主想起了肖明軍。
肖明軍最好這一口。
想到這的他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準備好好享受,回去說出來饞死肖大白話。
喬艾清和宋玉芬同豆姑已非常熟絡,三個人總一起說笑個不停,字裏行間全都是相見恨晚。
“你舅要是在這,那這點兒酒都不夠。”張勤笑着對季岑說。
季岑也笑:“他忙,等下次讓他回來陪你喝。”
等到吃完飯都收拾完畢後大家就坐火炕上或喝茶或聊天或休息。
吃飽了喝足了人就犯懶。季岑都不知道他是啥時候睡着的。
醒了的時候是傍晚,聽到廚房裏已經在備晚飯了,還有麻将洗牌的聲音。
他坐起來誰都沒找,先是找戚衡。
喊了兩聲,戚衡進門來了:“醒了啊,我們在那屋玩麻将呢。”
季岑穿着鞋說:“你會玩?”
“不會,我在邊上看。”
季岑扒拉扒拉頭發:“我教你,走。”
戚衡扯住季岑貼了貼臉後放人走。季岑邊走邊問:“咋不叫我。”
“看你睡得太死了。”
季岑舒了口氣:“怪火炕太舒服。”
見季岑醒了,張勤就起身道:“小岑你來玩,我去廚房看着爐子去了。”
張勤要離席,麻将桌上還剩喬艾清,宋玉芬和豆姑。邊上坐着看熱鬧的張青辰連忙說:“爸,給我吧,我玩兩把。”
張勤:“一邊兒呆着去,小孩崽子玩啥玩。”
“對對對,你看書去。”季岑邊說邊護住了張叔讓出的椅子,他示意戚衡過來坐。
喬艾清發問:“我兒子會玩麻将?”
“他不會,”季岑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戚衡旁邊,笑着說,“但他學東西快,等着輸吧你們。”
三個婦女一起笑起來,麻将在桌子中間被八只手扒拉着。麻将聲裏戚衡邊碼牌邊側頭小聲問季岑:“你來坐着得了,我在一旁看。”
季岑:“就這樣,趕緊碼牌。”
其實在一旁看牌的時候戚衡已經看個差不多了,再加上季岑現場指導。還真是新手上路運氣爆棚。胡牌的方式都來了個遍。
豆姑看着對面的倆大小夥子說:“姑跟你們說哈,以後找老婆就找咱們本地的,麻将能玩一塊兒去。”
“對對對,”宋玉芬附和道,“咱們這邊的人啊,都敞亮,好相處。”
喬艾清:“确實。”
突然開啓七大姑八大姨模式的牌桌上,季岑笑着應和的同時去桌子底下踩戚衡腳背,眼神也各種暗示。
戚衡因此少碼了兩張牌,他輕聲啧:“玩牌呢,別鬧。”
季岑聞着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起身道:“某些人真是過分,忘恩負義,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
戚衡抓着牌還不忘了回嘴:“有能耐你再說出一個類似的成語來。”
季岑一時腦袋瓜短路,他望向張青辰:“你給龍哥說一個,說出來我把他弄走,讓你玩。”
張青辰做思考狀:“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好好好,”季岑邊說邊扯戚衡,“來,讓位。”
張青辰也來幫忙把戚衡從椅子上架走,桌上其他三個都在姨母笑地看着孩子們瘋鬧,不急不催。
等到張青辰終于如願以償地坐在了牌桌旁,就聽他爸在廚房門口大聲嚷:“放桌子,撿碗!吃飯了!”
張青辰把牌一推:“哎呀我想玩一把怎麽就那麽難啊。”
晚飯是以中午飯為基礎的。
大部分是剩菜,但也有新的。
其中蒸豆包和油滋啦是最受歡迎的。
又是五飽六撐的一頓,飯後又是閑聊和打牌。雖是些重複的事,卻特別的滿足。
本來季岑是要晚上開車回到鎮上賓館去住,第二天早上就直接走了。
豆姑說什麽也不讓他們走,偏要讓他們留在家裏睡火炕。
喬艾清和宋玉芬既然都答應了,季岑也不好帶着人走。
于是他們四個人晚上就都住在了豆姑家。
張叔跟癱瘓的老媽在一個屋裏睡,豆姑帶着喬艾清和宋玉芬在一個屋裏睡,剩下的三個半大小子在一個屋裏睡。
大半夜的戚衡跟季岑睡不着,黑暗裏躺炕上臉對臉地幹瞪眼。
明知道旁邊還有個睡着的張青辰,可就是板不住自己的欲望。
本來以為張青辰睡得很熟,火炕又不會像床一樣因為作用力而晃動。
他們就愈發大膽了起來。
也不知是什麽毛病。
越是這種帶着危險的隐秘歡愉越是刺激。
如果張青辰沒有因為翻身而醒過來的話,他倆都不知道會弄到什麽境地去。
張青辰翻身看到這倆人奇怪的姿勢,睡意朦胧地小聲問:“龍哥,你倆幹啥呢?咋還起摞了?”
這句話差點沒把被窩相通的季岑和戚衡給直接送走。
戚衡明顯慌了,但季岑沒有,他淡定地收住呼吸從戚衡身下挪到了一邊去:“炕太熱了,你戚衡哥睡不慣,我跟他換個地。”
不知道是張青辰真的太困,還是季岑的語氣太可信。這事就沒成為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起來,張青辰都不記得有這回事。
早飯喝了熱乎乎的面片兒,季岑最愛吃的。
豆姑跟張叔根本都沒上桌,這兩口子忙着給季岑準備裝車的東西。
季岑端着碗跟在豆姑屁股後一再強調不要給拿太多東西,正月還會回來的。可豆姑就是不聽。
“多拿一點,你們過年吃。我們根本吃不完。”豆姑邊說邊把大袋幹木耳塞進了袋子裏,然後又去扯了些幹粉條。又裝了些曬好的豆角幹和茄子幹。
眼見着張叔要去家禽棚裏抓大鵝,季岑連忙制止:“大鵝就不拿了,我們想吃去外面能吃到的。”
張叔在大鵝們驚恐地叫聲裏說:“城裏是啥都能吃到,但沒咱自己家的吃着好吃。這大鵝你帶回去殺了吃,真的好吃。就怕你們吃了不新鮮,我都沒提前殺,回去殺完了就得吃......”
季岑從來拒絕不了豆姑跟張叔的熱情,別說冬天回來,就是夏天回來,這兩口子也能給他裝一車菜園的菜回去。
不拿着他們心裏不舒服,拿着回去又多半都送人了。
但這種互動就是這樣的微妙。他笑着回應:“行,我們哪天想吃,就現殺。”
飯後收拾碗筷的時候,季岑笑着跟戚衡說:“做面片兒,只有豆姑能做出我媽做的味道。吃的我都有點兒想媽了。是不是很丢人。”
戚衡湊過來道:“我在監獄裏的時候,也很想我媽,有個大叔就跟我說,人在任何時候想媽都不丢人。他都快六十了,他也想。”
季岑哀嘆:“咱倆情況不一樣,媽在和媽不在不一樣。”
戚衡本想趁着去廚房的走廊裏沒人安慰一下季岑,他的手剛挨到季岑臉上,就被電了一下。
倆人都低罵着躲開。
戚衡變魔術一樣從兜裏掏出來一張小照片夾在指頭間給季岑展示:“看。”
季岑一看是豆姑家那老鏡子上放着的他的照片,是哪一年的他也說不上來。反正是面龐還很稚嫩的時候。他連忙道:“誰讓你拿的,趕緊特麽放回去。”
戚衡把照片揣起來就跑:“我先欣賞欣賞,等會兒放回去。”
季岑追上去道,:“趕緊的,丢了豆姑要找的。”
最後出發時,他們帶走了一後備箱的東西加上只裝在漏窟窿塑料袋子的大鵝。
那大鵝被固定在了後備箱外面,脖子從袋子的窟窿漏出來,身子被困在袋子裏。既不會憋死又不會跑掉。
回去路上有一半路是戚衡開的,季岑看路況良好,就讓戚衡過了瘾。
後座的喬艾清和宋玉芬滿口都是對豆姑兩口子的誇贊,看得出來,她們對此行特別的滿意。
終歸是作為客人相處,她們在臨走前,給張叔的老母親留了錢。
怕那兩口子不收着,所以是偷着掖在了被摞裏。在快到西賓的時候才打電話告知。
算是對長輩的心意,也算是對人家叨擾的謝意。
到南一路加油站後戚衡回頭對喬艾清說:“一會兒送你跟我幹媽先回去。”
他的意思是想告訴喬艾清,暫時還是要在宋玉芬那住。
喬艾清卻說:“不了,兒子,我回去吧。也不能老在你幹媽那。”
“你現在回去算怎麽回事?原諒他了呗?”
“那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可他都不知道他是錯了。”
“大人的事你個孩子就不要多管了。”
“嫌我多管是吧?”
......
季岑帶着油卡坐回車裏的時候就聽喬艾清跟戚衡在吵。他想插話,手機卻響了。
正是要賬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