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可遏 是憤怒
洋南五樓當時是季岑給肖明軍按年租的, 明年五月份到期。算起來還有小半年的時間。
豁牙子就住到房子到期,還揚言說他要在房子到期前把孫舒瑜追到手。
他跟季岑說這些的時候,他們正在無名緣吃米粉。他把熱氣竄出來的鼻涕擦掉後将紙團一扔說:“我跟她心裏都有個不可能的人, 為啥不嘗試互相救贖一下呢。”
季岑夾着碗裏的花生豆說:“她喜歡戚衡你知道?”
“哎呀我知道的多了去了, ”豁牙子重新挑起米粉說, “我還知道戚衡......”
突然收住話的豁牙子看起來是因為米粉大口吃進嘴裏不方便講話,但季岑跟他認識年頭多了,立馬就明白他是欲言又止。
“還知道什麽,說呀。”季岑說。
豁牙子腮幫鼓動着嚼食物,擡頭看季岑,笑着不說話。
季岑被看的毛了:“草, 你知道啥呀?”
“真讓我說出來?”豁牙子歪頭道。
被這麽一問,季岑反倒不想聽了。他審視地看着豁牙子, 悶頭繼續吃米粉:“說點兒啥真特麽費勁。”
感覺豁牙子這小子八成是知道點啥,難不成這貨也不小心看到他跟戚衡怎麽地了?
能這麽猜測, 是因為現在能讓季岑做賊心虛的只有這事。
可豁牙子偏不往下說了, 笑得一臉神秘,很快又回歸到了正經。
“正好明年五月份停暖氣, 我就不住了。反正我就是回來過冬的。這回出去住也省得在家天天聽我媽墨跡。”
“你媽讓你出去住?”
“咋不讓,”豁牙子繼續道, “我說我出去住是給她找兒媳婦去了,她高興壞了。”
房租的價格季岑是算好了報價的,也确實給豁牙子打了所謂的“折扣”。豁牙子把幾個月的房租一起都給了季岑, 說怕後面按月給麻煩。
季岑收着錢後笑着說:“你哪天搬, 哥們可以幫你把東西搬過去。”
豁牙子喝了一口碗裏湯, 舒服地吐着熱乎氣:“我只帶鋪蓋卷, 自己就能拎過去。”
季岑把汽水瓶拿起來跟豁牙子的撞了一下:“那祝你早日搞定孫護士。”
豁牙子笑道:“得嘞!”
這兩天各科老師都在講期中考的試卷。
戚衡的期中考成績擠進了前三百名。
算是歷史性的了, 高三十一之前的第一名是楊悅,最好的成績不過是前四百。
不僅是戚衡個人這次成績不錯,班裏還有幾個同學的名次也是明顯可見地往前提了。有不少其他班級同學都夾進了他們的排名間。
這本來是件值得六甲高興的事,可卻有別班老師跟教務處反應,懷疑高三十一班可能存在抄襲問題。
私下裏他找戚衡去拐角抽煙時,還十分氣憤地說:“有些老師就是沒有格局!看我們這個萬年吊車尾有了點出息就眼氣,我可去他媽的吧,誰再說我的學生抄襲,我罵他姥姥我!”
六甲的暴走狀态讓戚衡笑了出來。他邊笑邊搖頭,他時常搞不懂,為什麽會有六甲這麽奇怪的老師。
對學生又不管不顧,又處處維護。既放縱,又約束。
“你得加油往前再奔一奔,最好能在前一百站穩,那就肯定能對付個還不錯的大學,”說到這的六甲看着戚衡說,“看來你之前的班主任沒诓我,你曾經成績應該真的不錯。但你也不能光自己往前面跑,也得拽着點兒弟弟妹妹們,你說對吧?”
戚衡:“我不是都給你控制好紀律了麽。”
“那不一樣,”六甲搖搖頭說,“你也得多給他們講講不會的。”
戚衡嗤笑:“老師都沒教會,我有什麽招兒。”
“日積月累嘛,打個比方,你每節自習課都給講兩道題,時間長了,他們不就也會的多了。”
戚衡嘆氣。他到底是回來幹啥的?不是學習的嗎?怎麽越發像是個回來看孩子的。
戚衡的抗拒六甲看在眼裏,他商量道:“那啥,給我個面子,咱就先試一個月的,專搞數理化。看看下次月考效果怎麽樣。信我的,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你要是能把他們教會了,那你自己也得是弄的非常明白。你說對吧。”
事情走向就這麽奇怪了起來。
從那次談話過後,每天的自習課。戚衡都會準備兩道數理化的題目講。
愛顯欠兒的畢侖總是幫他在課間提前把題目抄在黑板上。
每次花上十分八分的時間講完,戚衡就算完成了任務。
高三十一這群小崽子,對戚衡這個大哥哥的配合度非常高。平時課上可沒都擡頭認真看黑板聽講。
就連一向視學習如糞土的伍照,都能認真地記下公式。哪怕回頭就忘了,也愛上了動筆。
漸漸地戚衡也不是盲目地講,他開始分門別類地選題。每個知識點講完了還會在第二天鞏固一下。
有時候看底下學習積極性不高,他還會把題目難度降低。但凡小崽子們做對了,當真就有了後續的信心。
而也确如六甲所說,在給小崽子們講題的同時,戚衡自己需要掌握的得更全面更熟練。
有時候他為了能把所講題目準備完善,晚上回家他學完自己計劃內的後,還要晚睡好久。
這天季岑起夜回來看到戚衡房間的門縫還透着光,就過來催戚衡睡覺。
走近聽到戚衡在嘟嘟囔囔的念叨後他推開門:“你是不是學魔怔了?”
專心在講題的戚衡,被季岑突然的進門吓了一跳。他扭頭:“你怎麽還沒睡?”
季岑走向書桌:“是你怎麽還沒睡吧?都快兩點了。”
戚衡看了看時間後把書本合起來:“這就睡。”
“也太晚了,”季岑埋怨,“再這麽下去,你身體別要了。”
戚衡關了桌上臺燈後起身:“走,我去你那屋睡。跟你睡我睡的特別香。”
因為天氣冷的原因,季岑的頭發沒有再剪短,也留了起來。他頭發長度跟戚衡的差不多了,而且也弄了個一樣的發型。
跟季岑去睡覺的路上,看着牆上兩個影子,戚衡說:“岑哥你看,我們的影子是不是很像。”
季岑看向牆面,他倆的影子确實有些分不清誰是誰的。他打了個哈欠:“快走吧,再磨蹭一會兒,你就可以直接穿衣服上學去了。”
戚衡立馬擁着季岑走,進了屋他率先爬進了下鋪,鑽進了還有季岑體溫的被窩後對季岑笑:“快來呀。”
季岑可太喜歡被窩裏有戚衡等着的感覺了,他緊着兩步要上床。
“你聽,”戚衡靜止了身形輕聲說,“外面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夜深人靜就是這樣,但凡外面有什麽雜音都能被捕捉到。
尤其是熟悉的聲音。
季岑仔細辨認外面聲音。是喬艾清在跟別人說話。具體內容聽不清,但語氣是挺着急的。
季岑趕緊披上衣服要下樓出去查看。
戚衡也随便扯了件季岑搭在上鋪的外套跟在季岑身後往樓下走。
寒冷冬日,四季水果門外攤位擺放的都是些凍梨凍柿子類的。晚上也不會收回來,都是用棉被蓋住箱子。
在那一堆箱子旁邊,站着個穿戴保暖,只露了兩只眼睛的男人。正跟門裏探出身子的喬艾清說話。
聽到永利這邊出來人了,那人跟喬艾清一起看過來。
戚衡沒認出包裹嚴實的江立文,但季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道:“咋了江叔,這麽晚是有什麽事麽?”
江立文沒想到季岑他們還沒睡。看到季岑後他不得不改了主意地轉身走過來:“小岑,那你跟我走一趟吧,去把你舅弄回來。”
“啥?”戚衡接過了話,“肖明軍去哪了?他還沒回來嗎?”
聽江立文這麽一說,季岑和戚衡才知道晚飯後說出門溜達的肖明軍到現在都還沒回家。
季岑早早關店去正浩玩了,等到戚衡下晚自習回來他們就一起回了永利再沒出去。
四季水果九點多那會兒就黑漆漆的,他們自然而然以為肖明軍和喬艾清已睡下。
肖明軍如此晚還沒回家已是氣人,而更讓他們來氣的是。江立文說肖明軍最近都在賭錢。
而今晚是肖明軍第一次這麽晚沒回來,他跟喬艾清打了電話說在梁廣笙那住。所以喬艾清才沒當回事。她以為是肖明軍晚上又跟老哥們喝酒喝多了,天又冷路又滑,不方便回來。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眼了才過來的,他今晚輸光了本錢不說,連借的錢都快輸沒了,”江立文嘆着氣說,“老肖這剛過上舒坦日子,我哪能看着他瞎整,可我勸不動他。我正好過來送客,就想着來叫你們誰過去一趟。”
事已至此,季岑是最冷靜的。他沒有先顧着氣,而是讓喬艾清回去睡覺。他想叫明天要上學的戚衡也回去睡。但回頭看了戚衡一眼,他就知道他說也是白說。
他倆都沒回屋換掉棉拖鞋就直接跟着坐上了江立文的出租車。
路上從江立文口中得知肖明軍白天其實也都沒老實打娛樂牌,已迷上推牌九和炸金花有陣子了。
這兩種賭牌方式季岑都玩過,他那屬于是跟朋友們閑打發時間。沒肖明軍玩的那麽大扯。雖然這些賭牌方式可以小家子玩法,但輸贏也可以非常大。
聽江立文的意思,肖明軍輸的比贏的多太多了。
季岑大概習慣了這些年肖明軍總是給他捅婁子,他的平靜是戚衡學不來的。
光是在車裏坐着戚衡都想好了一會兒揪住肖明軍要怎麽打一頓了。
戚衡想什麽季岑不是不知道,在快到地方的時候,他回身對後座的戚衡說:“我一會兒不下去了,你跟江叔下去。你想怎麽做就做。”
戚衡好半天都沒說話,等到車停了,他才說:“還是我等吧,你去找人。”
坐在車裏的戚衡看着江立文和季岑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地裏走遠,深吸了好幾口氣。
他忍住了想跟下去打肖明軍的沖動是因為季岑。從上次他動真章打了肖明軍一頓他就知道季岑确實會心疼。
季岑沒有跟江立文直接拐進那個胡同,而是先跑去不遠處路邊樹下撿拾落下的幹樹枝。
江立文見狀跟過來道:“小岑哪,這是幹啥,可不興打呀!”
“你別管江叔,”季岑用腳踹着幹樹杈,剔除旁枝地說,“這頓打,他要是在我這挨不着,戚衡那有更嚴重的。”
“有啥話好好說,你舅他也是輸錢了着急想弄回來,這才沒掌握好分寸,你要是打壞了他,那我還不如不帶着你來了......”
“說啥也不好使了,”季岑将木棍拎在了手裏,目光堅定地說,“我今天就傷天害理一回,我不抽他一頓,我就不是他外甥。你也別進去了,具體告訴我是哪屋。”
怕被抓,一般帶有賭博性質的聚衆都會在這種邊緣地帶。
不會在正經棋牌室,大多都是這種願意提供場所的個人家。
就算被堵在了屋裏,一屋子人也可以說是在朋友相聚。
十多歲的時候,季岑就從賭桌上拽走過肖明軍。那時候肖明軍跑出租車賺到了錢,也是喜歡耍小聰明碰碰運氣。
他把季岑的學費都輸沒了,後來還是江立文在季岑開學的時候給肖明軍拿的錢。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季岑以為肖明軍沒再賭是真的改好了。原來都是因為肖明軍過得不好。
現在好不容易過上了滋潤的好日子,手裏也有錢了。這就又開始不幹人事了。
要是沒有江立文來通知,他甚至都忘了去防備肖明軍會做錯事。
季岑越想越氣,肖大白話到底長沒長心?怎麽就不知道讓人省心?
敲開那家人家的門後,季岑推開房主走了進去。
吓得那房主還以為是來了便衣,後來仔細觀察季岑的穿着明顯是被窩裏剛出來的,才願意相信是誰的家屬找來了。
屋裏大概有二十來人,年紀都在四五十歲。
烏煙瘴氣,吵吵嚷嚷。
季岑很快看到了皺眉緊盯牌桌的肖明軍。他一棍子抽過去,被及時看到的肖明軍躲開了,樹枝砸在了那張桌面上,擊起的灰塵像是一個消散的靈魂。
室內氛圍跟肖明軍臉色一樣驟變。肖明軍哪會等季岑再把棍子抽過來,他把牌一扔起身就往外跑。
穿着拖鞋的季岑逮不住人,肖明軍竄出了門口後,他收住腳回身看着屋裏也在看他的人說:“趕緊散了,不然舉報了。”
說完這話的時候,季岑的眼神在某一處定住了。
有人聽了季岑的話開始罵罵咧咧掃興地離開。
原本也應該離開的季岑。望向角落裏的那一眼,讓他渾身被灌了鉛。
他盯着坐在最裏面那桌穿着藏藍色羊毛衫的男人,一動不動。
雖然已經過了十多年,但那依然是季岑立馬能認出的一張臉。
馬長封也在看季岑。似乎是從肖明軍剛才的舉動裏他猜測出了季岑的身份。
他們的對視讓周圍的一切都消了音。
季岑握緊了手裏的棍子,他不知道他怎麽了。那不就是長了一個鼻子兩只眼的人臉麽,怎麽就會對他有如此大的沖擊力。
他開始渾身不受控制的發抖,連半張着的嘴裏的舌頭都在發顫。
喉嚨緊得咽不下口水,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耳邊的人都在說什麽他聽不清。在他耳邊呼嘯的是時遠時近的警笛和嘈雜的風聲。
每個眨眼的間隙,他看到的都是馬路上那一大灘順着坡度流進下水道的血。
馬長封的臉在視線裏忽大忽小,像個惡鬼的臉。
他該沖過去,像太多個夢裏他那猛烈的追擊。他想要那張臉消失,他想把那個人撕碎......
“岑哥,岑哥?”
感到有人在晃他,季岑緩緩地轉着頭,看到的是戚衡焦急的臉。
因為不太放心,戚衡還是下了車。他跟江立文快到這家門口的時候就見肖明軍跑了出去。
江立文去追肖明軍,他來屋裏找季岑。
進門見季岑盯着一個方向一動不動,狀态也不太對勁,他就不停地叫人。
季岑有了反應後他忙扶着季岑胳膊往外走:“沒必要氣成這樣,等肖明軍回去再收拾他。”
果然戚衡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自己。季岑都不知道他剛才的狀态是什麽。
原來是憤怒。
過度的憤怒。
季岑跟戚衡走向路邊的時候都還沒有完全回到正常的狀态。
戚衡的眼睛比晚星還要亮,他擔心的看着季岑走,緊緊攥着季岑的手。
戚衡的手是熱乎的,有讓季岑些許發涼的手貪戀的溫暖。季岑松開另一只手任憑木棍掉在地上,他把兩只手一起塞進了戚衡的手裏,他擰着身子邊走邊問:“肖明軍呢?”
“江叔讓我們開他車回去,他把肖明軍拽走了。應該是去他家了,肖明軍今晚不回來,明天也會回家的,”戚衡摟着季岑的肩膀拍了拍,“快走,你看你都冷成什麽樣了。”
季岑搖頭:“我一點兒都不冷。”
“那你怎麽在抖。”
季岑淡淡道:“我感覺,我剛才站在了地獄門口,是你把我拉回來了。”
戚衡沒聽懂,也沒多問。他拽起季岑向着停在路邊還沒有熄火的出租車跑去。
他們踩雪的聲音和呼氣的聲音混在一起。
前路茫茫黑暗裏只有兩束橘色車燈在無聲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