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礁
過了元旦,法務部更加忙起來。公司設立研發中心的事,讨論越來越細節,越來越實際。本來江雨一向只把郵件發給賀勤,慢慢地總部來的郵件,賀勤轉給江雨,讓江雨直接回複。再後來,總部的一些郵件也直接抄送給江雨。江雨也看到了總部和外部溝通的郵件,原來總部有意跟幾個投資者合資設立研發中心,雙方正在持股比例、表決權、項目進度和退出機制上進行談判。江雨知道事關重大,不需要賀勤叮囑,她也加倍上心避免出錯。然而,總部似乎對她的郵件問題特別多。最近幾次,每次她的郵件發出,總部在回複中總會追問更多的細節。
忙忙碌碌過了一個月,已經到了春節前最後一周。這天法務部的三個人本打算下班一起去聚餐,算是年終犒勞自己一番。下午5點半的時候,劉強就低聲哼着小曲兒,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随時準備出發。扭頭看趙元,照例一副冷靜的神色。“趙元,你今天的活兒幹完了嗎?”她低聲問趙元。
“我上午就完了。”趙元頭也不擡,雙手仍然忙着敲打鍵盤。
“那你在忙什麽?”江雨好奇。
“我在……連連看。”趙元一本正經地說。
江雨忍不住笑出來。
“看到了吧,別看趙元平時總是很嚴肅的樣子,就他會偷懶。”劉強樂呵呵地說。
江雨笑着,心情振作起來,準備享受晚上的大餐。
這時,江雨的分機響起來。是賀勤。
“江雨,前天下午你發給Claudio Cappelli 的郵件,就是那封關于藥物臨床實驗制度的郵件,好像有很多錯誤?”賀勤正在參加一個外企法務的年末茶會。她特意從會場打這個電話來,聲音裏有些緊張。
“什麽?”江雨愣了。
“剛才Claudio打電話給我,說合資方對郵件裏的臨床實驗期限、執行标準提出異議,認為我們的解釋不準确,實際操作和我們解釋的程序不一樣?”
江雨本來對藥物監管方面的法規和實踐不是很熟悉,不确信自己回複的內容真的有錯。她沉默了一下,說:“我再檢查一下郵件。”
“你讓趙元接電話。藥物備案制度他熟悉。”
電話轉給趙元,趙元聽着,突然皺眉。挂了電話,趙元說:“賀勤讓我們看Claudio的郵件,針對他的問題寫一個答複。答複起草好了,發給賀勤,今晚就要。”
總部的General Counsel大半夜從紐瓦克打電話來追問郵件上的問題,肯定事态嚴重。江雨不由地心慌起來
。
三人連忙查看Claudio的郵件,逐條核對讨論,一起寫了一份答複。江雨起草,趙元檢查,劉強最後複核一遍,才發給賀勤。做完這些,已經9點。江雨慚愧地對劉強和趙元說:“真對不住,我的錯誤讓讓你們跟着受累。今晚我請你們吃飯。”
趙元揉揉眼睛,看着很是疲憊。“別客氣,都是同事,這也是我第一次碰到呢。餓過頭了,今天就不吃飯了吧?”說着,用眼神詢問二人。
劉強伸了個懶腰,說:“要不去喝一杯?年底了,放松放松。”
三人一起來到Charli Marrone。這家酒吧的裝修用白色,家具陳設多用白色、金色。雖然是晚上,可是燈光下,看起來仍然明亮柔和。江雨堅持來這家酒吧。“最恨酒吧裏光線暗淡暧昧不明,就差在門口貼一張‘男女勾兌專用場所’。”語氣充滿憎惡。劉強和趙元不明白她為何火氣這麽大,不過還是随她的意思,來了這裏。
他們都要了啤酒,聽着音樂,默默喝酒。
劉強看到江雨也直接拿着瓶子喝,說:“兄弟,你就差一條領帶了。”
江雨苦笑。前幾天江雨拿着一本雜志,給他們倆看一篇關于某位日本女作家的訪談。那位女作家自稱,以前在公司裏拼命工作,跟男人沒什麽區別,就差一條領帶。
趙元看着江雨,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我聽說,合資方對你的報告提出的那些問題,都是他們的一個投資顧問提出來的。”
江雨皺眉,一時不答話。
“你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文件老是被人挑刺?”劉強說得直接。
“不可能,我就算得罪人也是在公司裏,怎麽會有合資方老是針對我,沒道理。”江雨搖搖頭。
三人都摸不着頭腦。江雨沒心思多說,劉強和趙元兩個人閑聊。
“總部怎麽會跟外人合資,這不像總部的風格。”劉強問。歐洋在亞洲幾個國家都有投資,向來是獨資。
趙元略知一二,說:”據說是幾個大頭對設立研發中心有保留意見。雖然認為中國市場巨大前景無限,可是懷疑中國的人才環境、短期風險。但是競争對手都已經進來了,他們也不願眼看對手搶先,所以既想進入,又不想一次性大量投資。恰好這兩個風投是中國人,對國內市場很熟悉,願意短期投資,所以總部才跟他們談起來。”
“總部從來沒跟風投合作過啊,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劉強說。
“成不成還不一定。總部向來保守,以前在其他國家的合資方都是行內的老
公司,從來沒有跟風投合作過。再說,我們這種項目,短期內不可能盈利的,真不知道這兩個風投怎麽想的。”劉強和趙元對風險投資不太熟悉,兩人不過随口聊聊。
江雨一直沒插話,只是“風投”兩個字觸動了她的神經。
“風投?合資方是風投?難道是……?”江雨脫口而出。她在公司裏級別低,并不知道合資方的背景。
江雨搖搖頭。不可能,那女人又不是神仙,怎麽會恰好栽到她手裏?
趙元和劉強一起看着她,一臉問號。
江雨不想說自己的私事,可是這件事讓整個部門受累,劉強和趙元自然要弄明白。
江雨想了想,問趙元:“合資方那個顧問叫什麽?”
"好像姓林……記不大清楚了,我也是上次IP俱樂部年會上聽人随口一說。”趙元略一猶豫。江雨正皺着眉思索,沒注意到趙元的神情。
江雨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兩周前,我在山之居茶館,朝一個女人潑了一壺茶。那女人恰好姓林。”
兩人聞言,十分詫異。劉強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表情誇張:“你怎麽會做這種事?”
“我男朋友和這個女人勾搭。”江雨說完,看都不看兩人,一口喝幹瓶子裏剩下的啤酒。揚手叫服務生,“有沒有梅子酒?給我來一瓶。”
服務生很快送來一瓶。趙元接在手裏,劉強遞上杯子,給她倒在杯子裏。
“女孩子喝酒斯文點,別像個酒鬼。”劉強說。
“好,喝酒斯文點,其他的要不要斯文點?”一瓶啤酒下肚,江雨話多了起來。
看二人還盯着她,等下文。江雨不得不繼續:“那女人是我男朋友同學,她到底什麽路數,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也拉皮條,忽悠人砸錢,投什麽項目。狗屁扯淡,叫的好聽,什麽項目?”江雨還不忘挖苦林遙幾句。
“至于是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我得罪過的人,就這麽一個。其他的,沒有了。”江雨說完,又喝一大口。
劉強二人面色古怪,想不到江雨這樣嬌滴滴的女孩子竟然會大打出手。
氣氛有點尴尬。過了一會兒,趙元又問:“江雨,你的履歷有沒有什麽不實的地方?”趙元神色十分認真,盯着她看。
“這跟我的履歷有什麽關系?”江雨不解,不過還是老實回答:“我的簡歷沒有造假,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有沒有虛報過以前的工資?職位?”
“沒有。”
“有沒有修改以前的任職期限?”
> “沒有。”
“有沒有虛構過在大學裏的經歷?當過學生會主席……”
“沒有。”
江雨喝了酒,思維反應遲鈍,不明白何以趙元問這麽仔細。
劉強倒是聽懂了,“你擔心再出像銷售部的徐誠一樣的事?”
趙元含糊了一聲:“嗯。”
“別擔心,江雨。趙元是要确認你有沒有其他的不利點。以前銷售部的徐誠,業績非常好,就是性格太張揚了,跟市場部吵過好幾次。銷售部經理又護着他,搞得市場部火大。鬧來鬧去,查出來他隐瞞自己頻頻換工作的事,把以前工作過的5家公司合并成了兩家。本來也不算什麽,可是市場部不依不饒,說他履歷造假人品可疑。最後公司只好把他解聘了。”劉強是老員工,知道這件事。
“難道有人也要整我?”江雨疑惑。
“那不會,放心吧。別說你在公司沒得罪人,就是得罪了人,賀勤也不會任人整你。你是她手下,承認你做的不好,等于承認自己招人時就沒選好,沒盡責帶好下屬。只要你幹活認真,沒出大錯,賀勤就罩着你。”劉強說。
“別擔心了,我也只是随便一問。老大對下屬确實不錯。”趙元也說。“上次老大為了劉強,還請人事部經理吃飯呢。”
劉強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件事兒不完全怪我吧?”
原來,幾個月前公司起訴技術部以前的一個員工違反競業禁止規定,證據不力,公司敗訴。人事部經手的小姑娘抱怨劉強水平不夠,讓公司敗訴。劉強脾氣暴躁,跟人事部的小姑娘吵了一架。他是專做訴訟的,嘴上厲害,把小姑娘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哭得梨花帶雨。事後,賀勤專門請人事部經理和挨罵的小姑娘餐敘,好言勸解了一番。回來見了劉強,賀勤只說了一句:“別得罪人事部。”劉強見上司替自己收拾爛攤子,心裏十分慚愧,從此脾氣收斂了許多。
江雨在想自己的心事,劉強和趙元在聊公司的事。
“銷售部和市場部兩個經理算是鬥上了,聽說都吵到老馮那裏了。”
“有什麽好鬥的?賀勤從北京代表處開始,跟着Claudio14年了,現在也還是部門經理。有什麽好争的?”劉強哧地一笑。“最高也就是老馮那樣了。老馮康奈爾博士出身,在這圈子裏深耕細作25年,香港臺灣新加坡兜了一圈,也只是中國區總裁,離亞太區總裁還差一步呢。再說了,就算是到了老馮的位置,總部那幫白人還不是一樣不放心,年年拿海外反腐敗法案說事兒。”
“哎,你聽說
了嗎?老馮這次去紐瓦克開會,又被總部盤查公關費用了。”他們說的老馮是中國區總裁馮穆華。
“怎麽沒聽說?方昭說,會議排場像三堂會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中國公司出什麽大事了。老馮倒真是好脾氣,不急不躁,自始自終面帶微笑。老馮是有備而去,內審的報告和往來郵件,他幾乎背熟了,對答如流。按方昭的話說,老馮那一場對答簡直可以錄下來做外交官培訓教材。那真叫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唉,一把辛酸淚啊。”劉強和趙元感嘆。
“這麽□的事,你們怎麽都知道?”江雨忍不住問。
“總裁辦公室的人聚餐,方昭和李亦輝說的。他倆和老馮一起去紐瓦克開會,全程參加了這次會議。”
“總裁助理嘴這麽松,這些話都漏出來。”江雨嘟嚕。
“嘿嘿,他們只聊花邊。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會出來。要不然能跟老馮這麽長時間?”
劉強看江雨一晚上都不怎麽說話,以為她在擔心被人挑刺的事。安慰她:“只要你自己沒問題,賀勤會向Claudio解釋清楚。工作中的錯誤,人人都免不了。何況這些郵件裏也沒有哪個是你真的錯了,頂多是不準确。公司不會輕易動你。當初這個職位面試過的人,沒30個,也有29個。你也算千挑萬選才進來的。”說着,劉強和趙元一起與她碰杯。
又喝了一會兒酒,已近11點,三人決定各自回家。他們都有些酒意,說話放松起來。劉強笑嘻嘻地說:“江雨,看不出來你還挺潑辣的啊。朝人潑茶這種事也幹得出。”
江雨苦笑一下,那天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她搖搖頭,像是想把不快的記憶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