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外間的日頭透過軒窗打進屋中也正好打在了兩人的身上, 沈唯仍舊站在拔步床前,她纖弱的身姿絲毫未曾遮掩得曝露在日頭之下。因着是背身的緣故,沈唯的眉眼看起來其實并不算清晰, 她便這樣微垂着一雙神色複雜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着陸起淮,卻是在等他的回答。
陸起淮耳聽着這個問題, 面上的神色卻未曾有什麽變化。
他并不意外會從沈唯的口中聽到這個問題,其實他也曾想過他為什麽會喜歡上沈唯?僅僅是因為她的聰明, 她的獨特, 她的與衆不同?自然是有這些原因的。
若不是因為這些, 他也不會在最初的時候被她所吸引, 然後在那一步步的探索之中泥足深陷。
只是更重要的原因卻是因為每當他靠近她的時候, 便會覺得自己這黑暗而又寂寥的人生好似突然出現了一道光。這麽多年, 他其實早已習慣了黑暗和冷寂,于他而言, 黑暗和冷寂并不可怕, 而他也早已坦然接受這一生都将會如此。
可沈唯的出現就好似突然有了一道光打在他的心房上, 讓他這樣習慣了黑暗的人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抓住這一道光芒。
就如他現在握着她的手,他不願放開的緣故是因為她指尖上傳來的溫度是這世上唯一一道可以暖他肌膚與心房的熱源。
陸起淮想到這,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男女情長、缱绻纏綿本不該是他這樣的人能體會的,他也從來想到過有朝一日竟然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這世間的男女情愛于他而言實在太過虛無缥缈, 他從來不想嘗試也并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麽值得他駐足和動心的人。
他所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可如今看來…這種感覺好似并不壞。
至少在握着她指尖的時候,望着她眉眼的時候,他的這顆心有着往日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定。
沈唯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陸起淮的回答, 她只能瞧見他的臉上擴散開一抹笑容,這樣的笑容,她往日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過,一時也有些想不明白他在想什麽。而就在她想開口詢問的時候,陸起淮卻率先擡了眼朝她看來。
陸起淮的眉眼在日頭的照射下好似平添了幾分往日從未有過的柔情。
他就這樣一眨不眨地望着沈唯,眼中的潋滟和缱绻不曾帶有絲毫遮掩,眼看着她眉宇之間的疑惑,他便笑着開了口:“你問我為什麽會喜歡你?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世間之事什麽東西都有解,唯有這情之一字是無解的。”
“就像遇見你之前,我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喜歡上一個人。”
陸起淮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溫和的,眼角眉梢也帶着柔情,他便這樣看着她,而後是繼續與她說道:“當日你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口中說着喜歡你,做得那些事卻沒有一件讓你喜歡的,你沒錯,你是該生氣的。”
“可是沈唯,我天生就是這樣的人,自從當年那場變故後,我便已經習慣了算計習慣了籌謀,習慣了把所有的後路都鋪好…”陸起淮說到這的時候,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就連眼中的神色也沒有波動,他仍舊一瞬不瞬地看着沈唯,口中是清清平平的一句:“我這輩子都做不到梁令岳的坦蕩,也不會有陸步巍的大義,我這一生都将和這些算計牽扯不開。”
室內很安靜,就連外頭的風好像也停止了。
沈唯一直安安靜靜得聽着陸起淮說話,而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心卻忍不住抽動了下。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眼前的男人這樣平靜得說着這樣的話,可她卻覺得有些難受,這股子難受沒有緣故沒有來由,就是突然一下子好似這顆心髒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似得,難受得讓她竟然想哭。
她記得書中對當年那位皇長孫沒有怎麽提及,只有在一個片段中曾有人用這樣的一句話去形容他:“皇長孫趙睢年幼而聰敏,有先賢之風。”
這樣一個曾被世人形容有“先賢之風”的男人,如今卻與她平靜得說着自己并不是一個坦蕩和大義的人…沈唯眼看着陸起淮平靜的面容,原先被他握住的手也忍不住用了幾分力,像是在回應他一般。
陸起淮自然也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他眼中的笑意較起先前又溫和了許多。他仍舊看着她,口中是繼續說道:“其實我這樣的人不該喜歡上任何人。”
較起先前,這一句話陸起淮卻添了幾分自嘲,只是也就這一瞬息的事,他便重新擡了眼朝人看去,口中是緊跟着一句:“我也曾遲疑過也想過要放手,甚至當日在西山寺中,我也猶豫過,或許讓你就這樣跟着梁令岳離開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可是——”
陸起淮說到這的時候,稍稍停頓了一瞬,而後他才又看着沈唯繼續說道:“我還是舍不得,我舍不得就這樣把你拱手讓于旁人,舍不得日後再也見不到你,更舍不得日後看着你與旁人雙宿雙栖。所以我精心算計誘你入局,逼着你一步步發現,逼着你知道我喜歡你…你看,我是不是很壞?”
“陸起淮…”
沈唯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她的嗓音較起先前有幾分喑啞,眉宇之間也有着幾分躊躇。在先前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她曾有過許多設想,也曾想過陸起淮會回答什麽樣的話,可她卻未曾想到他竟然會這樣溫柔的,不帶絲毫遮掩的曝露出自己最不好的一面與她說道這樣的話。
這樣的溫柔和不加掩飾,竟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說道什麽。
“噓——”
陸起淮伸出指尖停留在她的唇畔上,恰好攔了她要繼續說話。這樣的動作其實有些暧昧,可此時兩人卻好似都未曾注意到…陸起淮便這樣看着沈唯說道:“不要先拒絕我,好好想一想,你是真得厭惡我嗎?”
沈唯耳聽着這話倒是未曾猶豫,直接搖了搖頭,縱然陸起淮做了這些事,她也沒有厭惡過他,若真要說一說也不過是覺得生氣罷了。
生氣他的精心算計,生氣他不顧她的意願,一步步誘她入局。
陸起淮見她搖頭,眼中的笑意越深,而後他是看着沈唯繼續說道:“沈唯,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人,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互補,有時候相像的兩個人更能夠知曉對方在想什麽。我無法像你保證在以後的日子可以對你毫無保留,可我願意嘗試着對你坦露,願意把所有的弱點呈現在你的以前。”
“這世間無人可以傷害我,唯有你可以成為那一把刀。”
他說不了什麽情話也無法對以後的日子做什麽保證,可他願意把自己所有的弱點曝露在她的眼前,倘若這世間真得有人可以傷害他,唯有她一人。陸起淮收回了她唇上的指尖,目光卻未曾從她的身上移開,他就這樣看着她:“那麽,你現在能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那麽,你現在能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沈唯的腦海中萦繞着陸起淮的這一句話,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又有些吶吶不得言語…她喜歡他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确是心動了,在他這樣柔聲與她訴說着這些話的時候,她這顆心有着許久不曾有過的悸動。
她看着眼前那雙眼中的笑意,指尖忍不住稍稍蜷起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
沈唯終于開了口:“陸起淮,我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你。”她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準備好接受他的愛意,與他不顧所有的在一起。
陸起淮好似并不意外沈唯會有這樣的回答,他仍舊是笑着的,口中也只是溫聲一句:“我可以給你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只是…”他稍稍停了一瞬,而後才又看着人繼續說道:“不要再躲我,也不要拒絕我的好意。”
沈唯倒是未曾想到他竟然會如此輕易得松口,一時也有些怔忡,而就在她的怔忡中,陸起淮卻輕輕一笑把她帶到了懷中。
等到沈唯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大半身子已經伏在了他的身上。
這并不是兩人第一次靠得這麽近,可這卻是頭一次沈唯在清醒的情況下,離人這麽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得聞見屬于陸起淮身上的氣息。
熟悉而又清冽,獨屬于這個男人的氣息。
果然當初那兩次酒後的接觸并不是她的夢,這個混蛋…
沈唯半擡了臉朝人看去,眼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素來清平沉穩的臉上此時卻添着幾分未曾遮掩的憤然,她想掙紮着起來,只是剛剛動身便聽到陸起淮悶哼一聲。她聽見這一聲悶哼自是不敢再動,口中也是不掩緊張的一句:“你沒事?”
陸起淮看着她面上的緊張,眼中卻是一片笑意:“這麽緊張,還說不喜歡我?”
兩人靠得這樣近,說話時候的溫熱氣息都纏繞在一起,沈唯聽着耳畔的這句戲谑之語,還是忍不住紅了臉,她長這麽大,還從未被人如此調戲,這樣的調戲讓她忍不住有些紅臉。而就在這短暫的羞赧之後,她還是忍不住瞪了男人一回,這個混蛋明知道她擔心偏還做得這般舉動。
“好了,別生氣…”
陸起淮一手撐着她的腰,一手拂過她的眉眼,口中是柔聲的一句:“是真的疼,只是更想與你這樣說會話,只有把你真正抱入懷中的時候,聞着你身上氣息的時候,我才覺得你是真得在我身邊,而不是做夢。”
“這些日子我常常會夢到你,只是每回醒來,你卻都不見了。”
他這話說完察覺到身上的人不再有所動作,便就着先前的姿勢攬她入懷,口中是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不曾睡過一日好覺,每每閉上眼睛便覺得身處那場大火之中,可如今有你在身邊,我這顆心卻有着從未有過的安定。”
“沈唯…”陸起淮突然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眼見她擡眼朝他看來,便又笑着說了一句:“真好。”
往日他不屑有情也不希望有情,人有了情便有了執念,同樣,也就有了軟肋,有了這樣的軟肋,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可如今…他卻覺得這并不是一件壞事。
就如他所言,有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有着往日從未有過的平靜。
或許是真的心靜了,這大半個月來的疲倦襲上心頭。這次的傷實在是太嚴重了,縱然是他都有些抵抗不住,陸起淮覆在她眉眼之間的指尖往一側落下,而那雙眼睛也逐漸輕合了起來。
沈唯看着眼前這個昏睡了過去的男人,心下一時也不知在想什麽。其實她現在就可以走,可看着他眉宇之間萦繞的那抹疲倦,到底還是留了下來…她什麽話也不曾說,只是伸出指尖輕輕揉着他那處的疲态。
等到日暮四斜,等到黃昏落日,等到黑夜終于覆蓋了大地…還是水碧過來喊她:“夫人,我們該回去了。”
簾外水碧的聲音帶着幾分躊躇,她是真得不想過來打擾主子和夫人,可如今說到底還是在榮國公府,夫人今日在裏頭的時間待得實在也有些太長了,若是落入有心人的眼中,這對夫人而言終歸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喊了許久也未曾聽到裏頭出聲,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眼前的那塊布簾終于被人打了起來,卻是沈唯出來了。
水碧眼看着沈唯便又松了一口氣,她剛想伸手去扶人,只是看着沈唯較起先前有些微亂的服飾,還有她走路的步子,朝人伸出去的手卻是一頓…
沈唯倒是未曾注意到水碧的面容,她只是在落下手中布簾的時候又朝裏頭看去一眼,眼瞧着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并未有蘇醒的跡象才落下了布簾。而後她是喑啞着嗓音同人說道:“好了,我們走。”
紊亂的衣擺,緩慢的步子,還有喑啞的嗓音…
難道夫人和主子?水碧雖然也未人事過,可她到底也不是那閨中養大的姑娘,對于這些縱然未曾經歷過卻也是知曉幾分,她心下思緒亂得厲害,一時竟也未曾聽到沈唯說話。
沈唯等了許久也未曾見水碧出聲便擰頭朝人看去,眼瞧着她這幅神色,又見她一瞬不瞬地朝自己的衣擺看來,哪裏還有不明白的?她也不知怎得,臉上竟起了幾許緋紅,心中也忍不住暗罵了陸起淮一回。
若不是見他這回受的傷實在嚴重,她才不會理會人,只是事到如今,該解釋的話卻還是該解釋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水碧耳聽着這道聲音倒是回過神來,她看着沈唯清冷之間又帶着幾分緋紅的面容忙又垂了頭,口中是應了一聲。而後她扶着人往外頭走去,只是臨來快走到外頭的時候卻是又說了一句:“夫人,主子這些日子身體還不好,您…”
她這話說完眼見沈唯看過來的眼神,便又輕咳了一聲:“奴多嘴了。”
雖然心中覺得主子和夫人的發展實在是太過迅速了,不過他們只要不像以前那樣就好,當然,若是夫人再生個小主子便再好不過了。
沈唯心下也不知是該生氣還是無奈,她有心想再說一回,可眼看着水碧半低着頭擰眉思慮的模樣,到底還是住了嘴,無論她怎麽說,這丫頭只怕也會以為她和陸起淮…她想到這,心中難免是又把陸起淮好生罵了一頓。
先前她見陸起淮那副疲倦的模樣,到底還是不忍心立馬就走,因此她就這樣伏在人身上大半個時辰,一動不動這麽久到現在自是腰酸腳痛,偏還被人誤會。
等他好了,看她怎麽折騰他!
沈唯想到這卻是又朝那處的軒窗看去一眼,想着那人先前的那番話語,原先的憤然和羞赧倒是漸漸散去,心中的平和也重新歸來…罷了,不折騰他了。
她只希望…他能夠早些。
作者有話要說: 沈姐:混蛋,害我名聲不保,等他好後看我怎麽折騰他!
小淮(一臉笑意):嗯,你想怎麽折騰我?
PS:睢,唯,淮,起名的時候沒注意,現在一看還真是情侶名。
其實小淮真的不是一個好人,可他告白說出那番話的時候,還真得是覺得有些難受,倘若沒有那場變故,現在的小淮一定會是一個溫潤坦蕩心懷大義的好人。
好了,不矯情了,小淮和沈姐終于解開心扉,雖然沈姐嘴裏說着不知道,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小淮溫柔技能g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