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沈唯回去的時候, 王氏等人也已經走了。
謝老夫人見她回來倒是一怔,而後是與她笑着說了一句:“怎麽又回來了?”她此時由以南攙扶着,也是一副要走的模樣。
沈唯聞言便說了一句:“兒媳擔心玄越的身子, 想去看看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倒是也沒什麽避諱,只是較起以往, 她也不知怎得總覺得心下有幾分說不出的感覺,尤其是在謝老夫人的注視下, 更覺有幾分不自在。
謝老夫人聽她這般說卻也只是笑了笑, 她朝人點了點頭, 口中也只是溫聲一句:“既如此, 你就去…”等這話一落, 她眼看着沈唯眼下的烏青卻是又跟着溫聲一句:“你也別待太久, 這幾日你為着玄越的事自己都未曾睡好,如今他回來了, 你可別把自己累壞了。”
她這話說完見人應允便由以南扶着往外走去。
沈唯等人走後卻也未曾動身, 她只是轉過身子一瞬不瞬地朝那道繡着大好山河的寶藍色錦緞布簾看去。回來的路上, 她什麽也不曾想,可真得站在了這兒, 想着打起這面布簾就能瞧見那個人,她這心下卻又生了幾分躊躇。
往日她行事最是利落不過,就算是面對梁令岳的告白也沒有如今這般忐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進去。
水碧就站在沈唯的身側,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夫人面上的神色,她心中隐約知道夫人在想什麽…其實有時候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入局者迷, 旁觀者清。不過這些事只能由當事人自己去解決,因此她也只是低垂着頭不曾出聲。
屋子裏靜悄悄得連個聲音也沒有。
外頭的婆子、丫鬟也早在先前謝老夫人走後便已經被人打發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
沈唯終于還是邁了步子往裏頭走去。
而水碧眼看着她的身影,臉上倒是忍不住浮現了一抹笑,只是唯恐人瞧見,她很快便隐了去。等到那塊布簾重新落下,她便轉身往外走去,一來是把這一室空間留給了兩人,二來也是唯恐有人進來提防着些。
…
沈唯自然也聽到了那一串離去的腳步聲。
她什麽也不曾說,只是朝那個躺在拔步床上的男人看去。
其實若當真說起來,沈唯上一回見到陸起淮還是在外間那座宅子的時候了,如今兩個月過去了,眼前這個男人的面容較起當時消瘦了不少。不知是因為這一場病,還是舟車勞頓的緣故,他往日那張俊美的五官如今卻是變得更加深邃起來。
少了少年人該有的稚氣,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感覺。
如今床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成熟了。
沈唯的步子便停在布簾處,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重新邁了步子往前走去。眼看着仍舊沉睡着的陸起淮,她什麽也不曾說,只是把原先爐子上煨着的水壺往盆子裏倒了些水,待又探了一回裏頭的水,她才端着盆朝拔步床走去。
等走到拔步床前——
沈唯是又看了一眼陸起淮,而後才把手中的水盆放在一側,跟着是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中握着先前已經絞幹了的帕子,而後是半垂着眼擦拭着陸起淮的額頭…沈唯做這些事的時候,眉目平淡,就連面上的神色也一如舊日。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此時的這顆心上上下下跳得厲害,卻是比先前還要快上幾分。
沈唯深深吸了一口氣,待稍稍平複了那種感覺才又繼續就着先前的動作擦拭起來,床上的男人依舊沉沉睡着,而她一面替人擦拭着,一面是一錯不錯地看着人。她的動作不僅小心翼翼也很輕柔,像是會驚醒人,只敢放輕了動作替人擦拭着額頭和雙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來,也說不清楚現下是個什麽心情坐在這邊照顧着人。
這不是她頭一回照顧陸起淮——
上一回陸起淮在圍場受傷,她也是這樣照顧他的,只是那回她是擔心陸起淮死掉以至于她日後也無法好好好活着才會如此費盡心思照顧他。可這一回呢?這回,她又是因為什麽如此擔心他,擔心到自從知道他受傷的消息好便沒有一日睡好?
不是讨厭這個男人嘛?
讨厭他“貓抓老鼠”似的精心算計,讨厭他說着喜歡她卻絲毫不給她拒絕的餘地。倘若這次陸起淮就此死掉的話,以後她便再也不用被人拘束,再也不用擔心會有人如此算計她,那個時候她若是想離開汴梁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不是她一直以來最想要的嗎?
可為什麽自從知道陸起淮受傷後,到現在看着他如今還昏迷不醒的模樣,她卻如此擔心?
沈唯握着帕子的手又收攏了幾分,她想起先前在外頭的時候,杜岐山與說的那句話,她為什麽如此擔心陸起淮?她不是傻子也能看出自己的心意,縱然她現下還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喜不喜歡陸起淮,可她卻不得不承認,她的心中的确是有他的身影。
若不然她也不會因為陸起淮如此輾轉反側無法安眠。
沈唯想到這,目光是又朝榻上還沉睡着的陸起淮看去,她的紅唇緊抿成線,眼中的神色也頗為複雜…這個混蛋還真是好樣的,他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走進她的生活,讓她想忘也忘不了。
而如今他卻輕輕松松躺在這兒。
真是…混蛋。
手中的帕子已經涼了,沈唯也終于回過了神,她收回了落在陸起淮身上的目光,而後是把手中的帕子重新扔回到水盆裏。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沉了,她臉上的神色在外頭落日的照射下其實有些看不清晰。
她便這樣看着陸起淮,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收回了眼,而後她是替人重新掖了一回被子便打算離開了。
只是沈唯剛剛起身,便被人握住了手——
沈唯驟然被人握住了手,步子卻是一頓,就連身形也變得有些僵硬,她半垂着眼朝被握住的手看去,握着她的那只手修長而又有力,除了陸起淮還會有誰?他,醒了?她想到這,那顆心便又忍不住跳動起來,卻是高興的。
她什麽話也不曾說,只是半擡了眼朝人看去,眼看着那雙眼中的清明時,原先的激動和歡喜卻又沉了下來。
陸起淮的那雙眼睛雖然沾着病容和疲态,可還是能瞧見幾分清明,這個混蛋根本不是剛醒!她想着自己先前在這坐了大半天,為這個混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他倒好,明明早就醒了卻不吱聲。
沈唯想到這,神色越發黑沉得厲害,口中也是咬牙切齒的一句:“你早就醒了?”
她這話說完察覺到自己還被陸起淮握着的手便想抽回來,只是她剛剛有所動作便聽到陸起淮那處傳來一陣壓抑的悶哼,這道聲音像是抑制不住疼痛才會痛呼出來。
沈唯耳聽着這道聲音,先前的動作便是一頓。她不知道這次是不是陸起淮做戲,只是看着他較起先前又慘白了幾分的面容,又想起杜岐山所說的那番話,終于還是不敢有所動作。
她任由陸起淮握着她的手,心中雖然有幾分擔憂,臉卻還是板得厲害,連帶着聲音也沒什麽好氣:“你沒事?”
陸起淮一手握着沈唯的手,一手卻是撐在胸口上,那聲悶哼雖然是為了留住沈唯,可先前那一番動作也的确是牽扯到了他的傷口處,那裏這會疼得有些厲害。只是耳聽着沈唯這話,他卻是稍稍擡了一雙水波潋滟的眼睛朝人看去,口中是一句笑語聲:“我若說有事?”
沈唯看他這幅模樣也不知他現下究竟是什麽情況,因此也只是皺着眉說道:“我去給你叫大夫。”
陸起淮耳聽着這話,一時也有些無奈。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人,眼看着那張熟悉的面容卻是又嘆了口氣,口中也只是說道:“那就罷了,你且陪我坐一會…”陸起淮這話說完眼見人皺起的眉,便又軟了幾分聲與她說道:“你別氣,我也是怕你見到我醒了就走才會這樣。”
“你不知道,那日那兩把劍刺到我胸口的時候,我頭一個想到的便是你…”
陸起淮說着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着沈唯,他說話的聲音并不算響,甚至還有些低啞,臉上卻帶着一抹笑,眼看着沈唯面上的怔忡,他是又跟着一句:“我想啊,我這一生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可那個人卻還沒有給我回答,倘若就這樣死去,我實在是心有不甘。”
沈唯的确是怔忡的。
她見過陸起淮的許多面,卻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陸起淮。
她看着陸起淮,紅唇一張一合,卻是過了許久才啞着嗓音開口問道:“陸起淮,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再不表白就捶爆小淮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