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子到了十二月中旬, 陸起淮的傷終于也養得差不多了。
今兒個恰好是個晴日,沈唯正端坐在軟榻上和陸覓知說着話,如今快過年了, 小丫頭也越長越水靈了, 較起她頭一回見到陸覓知的時候,如今小丫頭不僅越發水靈,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害羞畏縮。
這會陸覓知正與她說着趣事,倒是惹得一整個屋子都歡聲笑語。
沈唯的臉上也挂着笑, 她從果盤裏頭取出一個金燦燦的橘子正在剝着,一面是聽着陸覓知說話, 耳聽着人又說了幾句,外頭便有人過來傳話, 道是:“大公子來了。”
耳聽着這話,沈唯剝着橘子的手便是一頓, 近些日子她倒是也去文淵館見過幾回陸起淮, 不過因着兩人如今的關系, 該避諱的地方到底還是得避諱,因此這大半個月來,他們若論說話還真得未說過幾回。
大抵是因着當日陸起淮說得那番話的緣故,沈唯如今這心裏到底還是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去看待陸起淮。
她想到這, 一時也未曾說話。
沈唯這廂未曾說話。
陸覓知倒是開懷得很,她原本還打算等見完母親後就去看看哥哥,沒想到哥哥這便過來了,只是她等了許久也未曾見母親說話便側擰着身子朝人看去, 眼瞧着母親微垂的面上似是在想着什麽,她半歪着頭想了想,而後是伸手牽了牽人的袖子,口中是略微疑惑的一句:“母親,您怎麽了?”
沈唯耳聽着這話倒是回過神來,她眼看着陸覓知這張純真的面容。
若是讓她知曉如今她的母親和哥哥都不是真的,也不知她會想什麽?這也是當日她未及時回應陸起淮的緣故…說到底,如今她也占了原身的身份,要和陸起淮說在一起就在一起,談何容易?
自然——
若要讓陸起淮出手,也不是沒有可能。可面對這些相處了一年多的人,若說沒有感情卻是假的,倘若讓他們知曉,也不知他們會想什麽。沈唯想到這,心下卻是又嘆了口氣,不過她到底什麽也未曾說,她只是笑了笑待把手中的橘子置于一側的果盤上,便又朝一側的秋歡點了點頭卻是讓人進來。
沒一會功夫,那塊布簾便被人掀了起來。
來人仍舊一身玄色衣裳,因着此時外頭的太陽正好落在那人的身上,倒是讓他的身形看起來更加偉岸了不少,就連那張往日俊美的面容也多添了幾分成熟與平和。
他的步子走得不疾不徐,臉上挂着笑,目光也一直落在沈唯的身上。
屋子裏這會除了秋歡和水碧,還有好幾個小丫頭,小丫頭大多是少女懷春的年紀,乍然瞧見陸起淮進來,又見他一副春風拂面的溫柔模樣,自是各個都紅着低了頭。
水碧見到這幅模樣卻是不自覺得便皺了回眉。
但凡是內宅裏的丫頭,總有不少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何況主子如今又沒通房又沒娶妻納妾,對于她們而言自是再好不過的了,往日她在後院路過的時候便曾聽到過不少丫鬟在說着主子。
她想到這便又忍不住朝夫人那處看去一眼,心下也有幾分忐忑,卻是害怕夫人不高興。
沈唯倒是不知道水碧心中所想,不過就算知曉,她只怕也只是一笑了之。府裏這些丫頭想什麽,她自然是知曉的,可這些事從來都不是一個巴掌拍得響的,只要陸起淮無意,那麽這些丫頭做什麽都是沒用的。
何況說到底如今陸起淮也在“守孝”期間,這些丫頭膽子再大也不敢做出出格的事來。
只是——
沈唯眼看着陸起淮越走越近,還是忍不住皺了眉,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總覺得如今陸起淮看她的眼神越發不知收斂了,如今還這麽多人呢,他也不怕人瞧見…她想到這便又瞪了他一眼。
陸起淮見她這幅模樣,眼中的笑意越深。
不過他到底還是如她的意願收回了眼,等又走了幾步,他便端端正正朝人拱手了一禮,口中也只是喚人一句:“母親。”
屋子裏的丫頭都低着頭,陸覓知雖然不曾低頭,可她年歲還小又懂什麽?因此兩人這番互動自然也就無人瞧見。
沈唯見人收回了眼,臉上的神色倒是也好了許多。不過耳聽着他這“母親”兩字,心下卻還是突兀得跳了一回,明明他用得是如常的語調,可她還是從他的話語之間聽出了幾分纏綿缱绻的味道。
往日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算他哪門子的母親?
沈唯心中想着這些,面上的神色卻一如先前未曾有什麽變化,聞言也只是如常說道:“起來。”
陸起淮便又謝了人一聲,而後才起身。
他剛起來,陸覓知便也起身朝他行了一禮,而後她是走過去牽着陸起淮的袖子,皺着眉問道:“哥哥,你現下好了嗎?先前我還和母親在替你擔憂你,你都不知道,上回你的傷勢傳至家中的時候,母親擔心的連臉都白了。”
沈唯原先聽得好好的,只是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卻立馬擡了臉,她哪裏會想到陸覓知會提到這事?雖然是實情,可她實在不想讓陸起淮知道。她剛想讓陸覓知不要再說,卻恰好瞧見陸起淮朝她看來的眼神。
那雙眼中帶着十足的柔情,未曾有半點遮掩,而那柔情之間卻還帶着幾分戲谑。
沈唯眼看着這雙目光,卻是不自覺得想起當日他在她的耳邊輕笑着說道:“這麽緊張我,還說不喜歡我?”
明明已經過去這麽久的時間了,可那日他噴在耳垂上的熱度卻好似仍舊殘留着,沈唯先前想說的話哽在了喉間,臉上也平添了幾分不自在,她索性擰過頭避開陸起淮的目光。
陸起淮見她這幅模樣,眼中的笑意越深,不過他到底也未說什麽,只是笑着收回了眼。而後是半垂着眼朝陸覓知看去,他的手撐在人的頭頂,口中是跟着溫聲一句:“讓你們擔心了,如今我已經好了。”
等這話說完——
他是又看着沈唯說起正事:“今日兒子來見母親,一是請安,二來是想去見一見太子。”
沈唯聽他說起正事倒也回過了頭,前些日子陸起淮便與她說過,當日趙盱從馬上摔落,膝蓋骨正好磕在石頭上,後來腿上又被砍了幾刀,如今已經站不起來了。雖然如今城中還無人知曉這一樁事,只是用趙盱受傷的借口推脫了他近些日子無法上朝的緣故。
可是倘若趙盱的腿真得站不起來,又怎麽可能長久以往得瞞下去?她想着那個記憶中的溫潤男子,心中一時也覺得有些可惜。
當初第一部 的《權臣》裏,趙盱一直都沒事,不過想着陸起淮的身份,只怕趙盱就算沒有這樁事,到了日後兩人難免還是得對上。
到得那時,誰又會知曉是一番什麽樣的場景呢?
沈唯未曾問過陸起淮關于當年的事,縱然如今時間久遠,可當年那些事定然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她不願去撕開他的這層傷口。可即便不知情,她心中大抵還是能猜到幾分,當年那一場火只怕和趙準脫不了幹系。
還有那位太子妃的事,只怕也不簡單。
沈唯想到這,心下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不是善人,論親疏遠近,自然是站在陸起淮這一面,只是心中難免還是為他感到幾分悲傷,往日同出一族的堂兄弟,可兩人如今的局面只怕日後也見不得會有一個好結局。
或許如今趙盱的腿受傷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她心中這樣想着,面上倒是未有什麽變化,口中也只是說道:“你去。”
陸起淮聞言便也未再多說什麽,他是又拍了拍陸覓知的頭,口中是溫聲一句:“好好陪着母親…”等這話一落,他是又看了一眼沈唯,而後便笑着收回了眼往外走去。
…
趙盱的太子府離榮國公府并不算遠,陸起淮雖然如今傷情好轉,可到底不似以前,因此他也未曾騎馬。
等馬車到太子府門前的時候,外頭候着的小厮便迎上了前,他是認識陸家的馬車的,眼瞧着陸起淮下來便笑着給人打了個禮,口中也是恭聲一句:“您來了。”
陸起淮耳聽着這話便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門前的牌匾,冬日蕭索,就連這往日最為熱鬧的一處地也顯出了幾分清冷之色。
自從趙盱回來後便閉門謝客,對外宣言“病體未愈不好見客”,其實私下卻是未央宮的那位怕旁人知曉趙盱的腿,這才下了這樣的命令。
他想到這便又收回了眼,而後是淡淡與人說道:“我去見殿下。”
陸起淮不是頭一次來太子府,何況早先太子便下了命令,若是陸佥事來的話,無需攔他,因此小厮聞言便笑着應了一聲,而後是躬身引人往裏頭走去。
趙盱此時正坐在正院門前的一株銅錢樹下,他的手裏握着一本書冊,正半低着頭翻閱着,清晨的日光打在他的身上竟讓人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
耳聽着那不遠處傳來的一陣腳步聲,趙盱半擡了眼朝人看去,待瞧見是陸起淮的時候,面上便又添了一抹笑,他合了手中的書冊,口中是溫聲一句:“你來了。”
陸起淮耳聽着這話便點了點頭,他是如常給人請了一禮。而後他是朝人看去,眼前人一如舊日好似并未有什麽差別,只是他此時坐着得卻是輪椅,膝蓋上頭也蓋着一層白狐毯子。
趙盱眼瞧着他看過來的目光,面上的神色也未曾有什麽變化。
小厮早已退下,趙盱把手中的書置于一側,而後是擡手倒了一盞茶遞到陸起淮的身前,他的眉眼溫和,口中是繼續說道:“你的傷如何了?”
陸起淮坐在趙盱的對側,聞言便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您別擔心。”
等這話一落,他是又朝人看去一眼,好看的劍眉微微皺起,口中是一句:“您的腿…”
趙盱聞言便笑了笑,他把茶盞握于手中,聲音如舊未有什麽變化:“還是老樣子…”他一面說着話一面是飲下一口茶,眼看着人皺眉不語的樣子,便又笑着說了一句:“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這幾日是他這些年來少有清閑的一段日子。
朝中之事皆不必管,每日在這四方天地之下,醒時看書品茗,或作畫或下棋,倒也悠然自在。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輕松而又自在的日子了,除了母後那兒…趙盱想到這卻是又笑着搖了搖頭,他半擡了眼朝頭頂的銅錢樹看去,卻是過了有一會才又輕聲說道:“有時候想想,要是真得不做這個太子倒也沒什麽不好。”
這樣的話,他自然不會在旁人面前說起,可面對着陸起淮,他卻不想遮掩。
陸起淮耳聽着這話,握着茶盞的手一頓,他什麽也不曾說只是飲下一口盞中茶,而後才看着趙盱如常說道:“今次您遇害的這件事,我認為并不簡單,今日拜訪您之後,我會親自去大理寺見一見柳長席。”
趙盱聞言倒是點了點頭,只是口中卻還是說道:“柳長席的身後有不少人,今次父皇下令要嚴查此事又把柳長席關在大理寺卿減少他和旁人的接觸,可這并不代表沒有危險…你如今重傷初愈,萬事都要小心。”
他說完前話,便又跟着一句:“倘若有什麽為難之處,盡管來尋我。”
陸起淮聞言也未曾說話,他只是朝人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話,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冬日天寒,您也要注意身體,您的腿…”他說到這的時候稍稍停了一瞬,而後才又繼續說道:“總會有法子的。”
他這話說完也就未再多說旁話,待又朝人拱手一禮便往外走去,只是他還未走幾步,身後卻突然傳來了趙盱的一聲:“玄越。”
陸起淮耳聽着這道聲音便止了步子,他轉身朝人看去,問人:“殿下有何吩咐?”
趙盱見人止步,撐在扶手上的手卻是又收了回來,他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看着不遠處男人的面容也只是笑着說道:“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孤欠了你一條命…”等前話說完,他便又繼續說道:“好了,你去忙。”
陸起淮能察覺出趙盱原先想說的話并不是這個,只是他不想說,他也就不願多問。因此聽他這般說道,他也只是朝人點了點頭,而後是繼續邁步往外走去…這回,趙盱未曾攔他。
趙盱只是眼睜睜得看着陸起淮離去的身影,等人穿過了小道,等到再也瞧不見他的身影才收回了眼。他先前想說的的确不是那一句,他原先想問的是“當日,你救我的時候在想什麽?”即便已過去有一段時間了,可當日在淮安發生的那些事,他卻記得很清楚。
當日玄越救他的時候,眼中曾閃過一抹掙紮。
那個時候,他究竟在想什麽?
…
陸起淮剛剛走到府外,還未登上馬車便瞧見門前将将停好一架鳳辇,如今能用得起這樣辇車的,除了柳夢閑還有何人?他面上的神色倒是未有什麽變化,只是遠遠看着那道過來的身影便侯于一側,喚人一聲:“皇後娘娘。”
他的聲音如故,聲線也很是平靜。
柳夢閑原本急着進去倒也未曾注意到這兒有什麽人,待聽見這道聲音,她倒是循眼看去,眼瞧着那張熟悉的面容,她素來溫和的臉色卻泛出幾分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