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此時正值黃昏, 紅牆綠瓦下的皇宮在那落日的照射下一如往日那般寧靜而又安詳,可誰又知曉在這樣一層安靜的表面下又隐藏着什麽樣的陰謀詭計?位于西面的蒹葭宮此時靜悄悄得, 裏頭的內殿并沒有什麽宮人, 就連莊尺素最信任的近侍留仙也在先前被趕了出去。
如今這偌大的內殿唯有兩人對坐着。
莊尺素一身素衣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中握着茶盞卻未曾飲用。外間的落日透過木頭窗棂打進屋中,時不時還能聽到那停在枝頭的鳥兒輕輕叫着,而她半擡着臉朝對側坐着的年輕男人看去, 眼看着這個容貌像極了她的年輕男人卻是不自覺得擰起了眉。
她想起先前男人所說的那番話, 終歸還是開了口:“睜兒,你不是說此事萬無一失, 為什麽他們還會活着?”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其實并不算好。
應該說自從趙睜帶來這個消息後, 她的容色就未曾好過…前幾日睜兒還信誓旦旦與她說必定會讓趙盱和陸起淮有去無回, 哪裏想到這才幾日的功夫竟又傳來這樣一個消息?趙盱和陸起淮沒死, 那麽他們所做得這些努力不是都白費了?
她想到這,神色越漸沉了幾分,連帶着聲調也有些微低:“你現在能不能找到他們在什麽地方?”
趙睜的面色較起莊尺素其實也沒好多少, 他緊緊握着手中的茶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 手上的青筋都有些顯露了出來…他微垂着眼,看着盞中沉浮的茶水,一雙劍眉也攏得厲害。
他沒想到趙盱竟然會躲過這一劫。
憑借趙盱和陸起淮帶去的那些人,若要讓他們去對抗那些黑衣人,無論怎麽看都是他的勝算更大。
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趙睜想不通,他只知道他辛辛苦苦籌劃的一切如今都打了水漂,趙盱沒死,而那個位置也仍舊不屬于他…他只要想到這,臉上的陰郁便再也遮掩不住。
這些日子——
他甚至都已經想好怎麽祭奠趙盱的離世,想好怎麽迎接屬于自己的一切,可如今這樣的結果就如當頭一棒打在他的頭上讓他不得不醒來。
趙睜的心下恍如存着滔天怒火一般,就連那雙微垂的眼中也帶着掩不住的怒火,可他到底還記着現下是在什麽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待平複了心中的情緒才擡頭與人說道:“來傳話的是趙盱身邊的近侍,父皇單獨接見得他。”
“我只知道趙盱沒死,至于別的…”他說到這的時候,神色越沉,就連聲線也有些泛冷:“兒子也不知道。”
倘若不是他以前就在父皇面前安插了內侍,只怕就連趙盱如今還活着的消息也不知道。
今次他原本是如常去給父皇請安,哪裏想到內侍竟然會傳來這樣一個消息,而後他在面見父皇的時候也未曾見他有什麽表态,可見父皇是打算秘密把人接回來。有了父皇的插手,他哪裏還有什麽機會?
莊尺素看着趙睜這幅面容,心下一沉,臉色也變得慘白了幾分。
這麽說,是沒有辦法了。
她的紅唇一張一合似是想說些什麽,可臨來卻是什麽也吐不出,到後頭還是趙睜擱下了手中的茶盞勸慰起人:“母妃不必擔心,雖然不知道現下是什麽狀況,不過此事兒子遣人做得很幹淨,沒有人會查到兒子的頭上,您就放心。”
莊尺素見他這話說得信誓旦旦,先前擰着的心總算是松了幾分。
雖然趙盱和陸起淮沒死讓她很不高興,可只要睜兒沒事,那麽他們就還有機會…她想到這便也擱落了手中的茶盞,而後是同人說道:“既如此,此事你就不必再理會了,也不要讓你父皇知曉你已經知道了此事。”
她說到這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皺了回眉,口中也是沉聲一句:“你父皇素來多疑,絕對不能讓他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趙睜耳聽着這話自是應了一聲。
餘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與人拱手一禮後便往外退去。
…
趙睜回到王府的時候,天上那抹落日已被黑暗所吞噬。他剛剛翻身下馬,門前原先候着的小厮便過來牽了馬匹,待朝趙睜恭恭敬敬問過禮便又跟着一句:“王爺,陸家那位二公子來了,這會正在書房候着您。”
因着陸起宣時常來王府的緣故,王府中人對他自然也不陌生,尤其是近些日子,他們這些做下人的都能瞧出那位陸二公子很得王爺的心意,甚至還有取代王爺那幾位謀士位置的可能,因此他們伺候起來自是也多用了幾分心力。
誰知小厮這話一落,趙睜原本尚還算平靜的面容卻黑沉得厲害。
外間的大紅燈籠早已點起,此時在那搖曳的燈火之下,趙睜一言不發地闊步往裏頭走去,他走得很快,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風被風拍打得在這夜裏發出不小的聲響。
趙睜這一路走去自然遇見了不少丫鬟、小厮,只是還不等他們請安便見他黑沉着臉往裏走着,雖然趙睜的性子一直都算不得好,可他們這些人還從未見過他有這樣的時候,因此一時之間皆是兩兩對望,不知到底出了什麽事竟會惹得王爺生如此大的氣?
書房離外頭其實有段距離,只是趙睜走得快,自然也沒花多少時間便到了…等穿過院子,他眼看着那點着燭火的書房中透出的一道人影,腳步一頓,眼中神色也越發沉了幾分。
原先侯在外頭的近侍見他過來忙朝他迎了過來,待給趙睜行完禮後便恭聲說道:“王爺,陸二公子侯您許久了。”
“退下。”
趙睜面上的神色在這夜色中有些難辨,可聲音沉得厲害。
那近侍自然察覺出了他的異樣,近些日子王爺的心情一直都很好,今日卻是怎麽了?他心下思緒未斷,不過面對這樣的趙睜也未敢多言,因此他也只是恭聲應了一聲後便往外退去…趙睜耳聽着那離去的腳步聲便重新邁步往裏頭走去。
陸起宣自然也察覺到了從外頭傳來的一陣腳步聲。
這個時候過來的,除了趙睜也不會再有旁人了,他想到這便忙站了起來。陸起宣在王府侯了有幾個時辰了,自從知曉陸起淮和趙盱還活着的事,他便立馬趕到了王府。
他不知道晉王知不知道這件事,心中也躊躇着不知該怎麽與人說起這樁事,甚至就在先前那一剎那,他還想着不如就當做不知道先回去。
可他能躲得了一日,還能一直躲下去嗎?陸起宣想到這心下一沉,耳聽着書房被人從外頭推開便收斂了面上的神色朝人迎了過去,只是還不等他行禮,他的臉上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
陸起宣自幼也是習文練武,身子比起其餘文弱書生也強勁不少,可此時面對趙睜的這一巴掌他卻絲毫沒有反擊之力直直摔在了地上。他的手撐在地上,先前被人打過的左臉此時紅腫得厲害,嘴角那處甚至流出了血跡。
他甚至還察覺到嘴裏都是血水就連牙齒也有些松動,可他卻不敢有絲毫動作,他只能眼睜睜得看看着朝他走來的趙睜。
屋中燭火通明,陸起宣眼看着朝他走來的趙睜卻覺得眼冒金星,甚至就連耳邊也萦繞着轟亂的聲音。
他不知道趙睜在說什麽。
可他知道,這個男人已經知道了。
陸起宣思及此也不敢說道別的,他忍受着耳邊的轟鳴聲朝男人膝行而去,待跪到人跟前的時候忙與人說道:“王爺,我…”
他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受了一巴掌的緣故,聽起來有些說不出的怪異,只是還不等他說完,趙睜卻已經半蹲下來,他的手緊緊掐着陸起宣的脖子,眼中是未曾遮掩的怒火,聲音也沉得厲害:“廢物,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這就是你跟本王保證得萬無一失!”
趙睜的力道用得很重,陸起宣只覺得脖子被人掐得有些喘不過氣,他想掙紮卻又畏懼人的權力。
好在趙睜雖然怒極,可到底還記着陸起宣的身份,堂堂榮國公府的二公子可不是無名小卒,因此眼看着人已經翻起了眼白,他到底還是收回了手。
陸起宣察覺到脖子上先前緊攥着的那股子力道消失,忙彎下腰喘起氣來,他先前是真的覺得快瀕臨死亡了,倘若趙睜再用一點點力或者持續的時間再長些…或許現在的他就只是一具屍體了。
他想到這,心下怕得厲害。
可陸起宣卻不敢多言,他能察覺到趙睜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仍舊是冷漠的,那樣的目光就恍如是在看蝼蟻一般…他等稍稍平複了自己的情緒後便重新跪在了趙睜的跟前,而後是啞着嗓子說道:“王爺,此次的确是屬下的過失,屬下也未曾想到趙盱和陸起淮的命會這麽好。”
這是他從未想到過的結果。
他以為憑借那些人的手段必定會讓趙盱和陸起淮有去無回,哪裏想到…他們不僅沒死,甚至還就此失去了他們的消息。
陸起宣思及此,心下也是惱怒得厲害,那個陸起淮不知是不是天生與他相克?自從他來了家中後,他的日子便沒好過,往日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他費盡心思想置他于死地,偏偏還是讓他僥幸逃過一劫。
前些日子,他還在于朋友大肆慶祝,享受着衆人的恭維。
可如今…
陸起宣撐在地上的手收緊,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斂了神色半擡着臉朝趙睜看去,口中是道:“王爺,那現下我們該怎麽辦?”
趙睜聞言也未曾說話,他只是居高臨下得看着陸起宣,卻是過了許久,他才冷聲說道:“你問本王,本王怎麽知道?現在父皇已經知曉此事還遣人私下去接了,我們除了等還能做什麽?”他說到這,心下那股子怒火不僅未減反而又添了幾分。
外間寒風拍打着窗面,而他緊閉着雙目待平了心下的情緒才繼續說道:“近些日子你不要再來了,好生警醒着些,千萬不能讓別人知曉我們與此事有關。”
“至于柳長席…”
他這話還未說全——
陸起宣便忙道:“您別擔心,柳長席的命脈如今還被我們握着,他絕對不敢說是我們指使的。”
趙睜聽他這般說道,神色總歸是好了許多,他也未再多言,只是看着陸起宣如今這幅模樣便又皺了皺眉沉聲說道:“讓長豈領着你去大夫那裏拾掇下,本王不希望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你可明白?”
陸起宣聽出他話中的深意,心下一凜。他也不敢多言只是忙點了點頭,口中是緊跟着一句:“王爺放心,屬下是在外頭喝醉了才會被人所傷,必然不會牽扯到王爺的身上。”
趙睜聞言倒是淡淡“嗯”了一聲。
倘若是以往,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他必然是不會放過的。可這個陸起宣總歸還是有幾分聰明,何況這個人和他一樣有着極大的野心,若是日後好生使用的話必定會成為他手中的一顆好棋子。
他想到這便又淡淡說道:“今次之事,本王也就不再追究了,可若是以後,你再敢行差踏錯…你該知道本王的手段。”他的聲音在這夜色更顯陰沉。
陸起宣耳聽着這道聲音,微微垂下的面容泛着蒼白,甚至就連身子也有些開始發冷,他不敢多言只能恭敬應了一聲…而後便在趙睜的注視下,邁步往外走去,直到門重新被合上,他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天上星河滿天,而他半仰着頭看着那道明月受着涼風的侵襲,心下一時竟也生出了幾分茫然。當初他義無反顧跟着趙睜,到底是不是做錯了?
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也沒有回頭路,他既然踏上了這條路便只能繼續走下去…只是這次,便宜陸起淮了。
…
而此時淮安邊界的一間民宅裏。
屋外守着十餘個黑衣侍衛,而裏頭一間燭火通明的屋子裏正有人說着話。
“屬下已遣人拷問過柳長席了,可無論屬下怎麽拷問,他都說此事是他一人所為…”說話的是一個黑衣侍衛,正是當日跟在趙盱身邊的林慶雲,他這話說完便又看了一眼身側的青衣青年,口中是緊跟着一句:“柳長席此人根本不畏死,屬下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那青衣青年耳聽着這話,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才說道:“罷了,如今最重要的便是玄越的身體,至于柳長席…”他說到這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後才又繼續說道:“你遣人日夜盯着,切莫讓他死了。”
林慶雲聞言自是忙應了一聲,他是順着趙盱的目光往裏頭看了一眼,可布簾遮擋着他也瞧不見裏頭的情形便又垂了眼與人說道:“陸大人吉人有天象必定不會有事,反倒是您的腿…”他一面說着話一面是朝人的膝蓋看去。
那日太子被馬扔在地上的時候,膝蓋正好碰在石頭上。
原本他們以為不過是小傷,可這麽多日過去了,太子不僅未好,反而整條腿都失去了知覺。
他想到這便又皺了眉,緊跟着是壓低了聲同人說道:“不若屬下先帶您回京,陸大人這兒有這麽多人看着必定不會有事,您的腿可耽擱不得。”這荒郊野地的大夫哪裏比得上宮裏的太醫?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他可不能出半點事。
趙盱聞言卻未曾說話,他低垂着眼朝自己的膝蓋看去,那裏已經有好幾日沒有知覺了,起初的時候他只是覺得疼得難受,可這些日子卻是連疼都感知不到了。他原先撐在膝蓋上的手逐漸收緊,素來溫潤的面容此時也略顯暗沉。
卻是過了許久——
他才開口說道:“我沒事,何況此去路途遙遠,你我二人又怎知路上會不會還有其他的埋伏?”
林慶雲耳聽着這話,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若是以往他和太子兩人悄然回京必定不會惹人注目,只是如今太子的腿…他想到這也只能單膝跪在人的跟前,口中是不掩自責的一句:“屬下無能。”
若是他早些發現,太子也不會受這樣的傷。
趙盱聞言,臉上倒是重新挂上了溫和的笑容。他的手撐在林慶雲的肩膀上,口中是溫聲一句:“這與你無關,若不是你們拼死相救,只怕如今孤早就成了一縷亡魂了…”他這話剛落便聽到裏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卻是原先替陸起淮看診的大夫出來了,趙盱見他過來便收回了手,而後是溫聲問道:“大夫,我那位朋友可有事?”
“這位公子也是個有福氣的,倘若是旁人中了這兩劍只怕早已死了,他倒是個有福分的竟還生生撐過了這幾日…”那褐衣大夫這話說完便又跟着一句:“老夫能做得都已經做了,如今就看那位公子自己了,倘若他明日能醒來,那往後好生修養也不會有事,若是不能的話…”
他這話未曾往下說,可意思卻已分明。
趙盱原先眼中的神采逐漸消落,不過他到底也未再多說什麽,只是朝人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多謝”。
等到那位大夫走後——
趙盱便由林慶雲推着往裏頭去,屋中燭火寥寥幾支,大抵是燃燒得久了,其實已經有些昏沉起來。而他便透過這昏沉的燭火朝不遠處的那張床看去,床上躺着的那個男子容色慘白,就連唇色也成灰白之相。
他就這樣看着陸起淮,撐在膝蓋上的手略微收緊,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拖着疲憊的嗓音出聲:“走。”
林慶雲聞言便應了一聲“是”,他重新推着趙盱往外走去,而就在那道布簾重新落下後,床上原先昏迷着的男人卻睜開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