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陶然齋後邊的一排屋子, 這裏住着得都是下人, 大多以院子裏的品級而定,大丫鬟自然是一人住一間屋子, 至于那二等、三等丫鬟便幾個人合住一間屋子。
如今天氣冷了,因着沈唯慣來是愛清淨的, 因此底下的丫鬟幹完手頭上的活便會坐在一道嗑瓜子說閑話,這會幾個二等丫鬟剛剛說了幾句閑話便瞧見打長廊那處走來一個身穿水藍色的丫鬟。
那丫鬟身量高, 打扮得卻很是素淨, 全身上下除了在頭上簪了一支發釵之外便再無她物…其實榮國公府待下人一直都很好,尤其是這一年來,每到換季的時候除了應有的衣裳外還會送些好看的頭花發飾。
你的品級越高,首飾也就更多些。
可偏偏這個水碧時常都是如此打扮。
往日她地位高的時候, 她們這些人自然是誇她一句不張揚, 可如今…一個身穿綠衣的丫鬟吐掉嘴裏的瓜子殼,眼看着水碧要往自己的屋子去便陰陽怪氣得說道:“她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麽身份,竟然還要獨占一個屋子?夫人心善仍舊保留着她大丫頭的品級, 可但凡是知曉些臉面的就該知道什麽能得什麽不能得。”
“倘若我是她呀,如今就該上呈了夫人, 把這間屋子空出來。”
其實她們也不知道水碧究竟是怎麽惹夫人不高興了?可她們這些人慣來是拜高踩低的, 如今見水碧不得夫人的寵卻還占着大丫鬟的位置,尤其她一個人住着這麽大一間屋子,自是心下不高興。
有人起了這麽個頭,自然便有人接二連三說起了話,她們看水碧不爽已經很久了。
以前她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頭, 她們自然不敢多說什麽,可如今這個水碧每日都在廚房幫持着,做得活卻是比三等丫鬟還不如。
起初的時候,她們以為夫人只是冷落她幾天,自然也只能心下腹诽幾句。
沒想到過去都快有一個多月了也不見夫人傳她回去,久而久之,衆人也知道水碧這人啊是真得惹夫人生氣了,若不然怎麽會任由人在廚房做着最下等的活?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夫人還保留着她的位置,可她們心下卻已是低看她幾分。
水碧耳聽着這些話,臉上也未曾有什麽多餘的神色。
這一個月來——
這樣的話,她不知道聽了有多少了。不過這些人于她而言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人,她們說的話,她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因此她也只是沉默着繼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那打先說話的綠衣丫鬟本就是個要強的,如今見水碧竟然理也不理她自是覺得被人剝了臉面。她漲紅了臉拍了拍手,待把手上那些瓜子碎屑盡數拍落,而後是起身朝水碧迎去,長廊路窄,她正好攔在了水碧的面前卻是不準人再往前走走。
水碧見她這般自是不得不停下步子,她本來身量就要比尋常女子高出不少,如今便低垂着眼朝面前的綠衣丫鬟看去…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情緒,那雙眼睛卻是冷峭得厲害,看着人的時候就像是在看蝼蟻一般。
綠衣丫鬟乍然看見這樣一雙眼睛只覺得心神一跳,連着步子也止不住往後退去,她還從未見到水碧有這樣淩厲的時候,往日只覺得這個人沉默寡言,無論她們說什麽都不理會。可如今看她這幅模樣,哪裏是個軟柿子?她心中已生了怯意,只是念着身後的那些人便只好梗着脖子止了步子,而後是冷聲朝人說道:“看什麽看?難不成你還以為是咱們院子裏的大丫鬟?夫人看你可憐才給你留了臉面,我要是你…”
她這話還未說全,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冷聲:“你要是她就如何?”
衆人耳聽着這道聲音皆是一怔,待循聲看去瞧見來人的身影便都慘白了臉色,夫人身邊的秋歡如今可是最得寵的大丫頭,偏偏這人和水碧慣來還很要好…那綠衣丫鬟連帶着其餘一衆人眼瞧着秋歡越走越近皆低了頭退至一側,口中是恭聲喚人:“秋歡姐姐。”
秋歡聞言卻仍舊板着臉。
她什麽話也未曾說,只是徑直朝她們走去,待走到綠衣丫鬟身側的時候才冷聲說道:“不知死活的丫頭,何時夫人的安排由着你們胡亂說道了?”她這話說完眼見她們都白了臉色才又朝水碧看去,聲音也跟着緩和了幾分:“夫人要見你。”
水碧先前的面容一直未曾有什麽波動,可在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卻終于起了變化。她神色怔怔得朝秋歡看去,眼見着她點了點頭,心下也不知是什麽感受,只覺得“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她什麽也未曾說,只是跟着秋歡的步子往正院走去。
等走出院子——
秋歡還是止不住與水碧說道:“你也真是的,往日看你慣來是個有本事的,可如今卻被這群人如此欺負,倘若我今日不來,難不成你還真讓她們踩上頭不成?”
水碧耳聽着這話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群人,她根本就不放在眼裏,當然,她們倘若要真想踩在她的頭上也得問問她願不願意。
她關心的只有那個人。
那個人…
今次叫她過去是原諒她以前做得那些事了嗎?水碧想到這卻是躊躇了一會才開口問道:“夫人她,叫我過去是為了什麽事?”
秋歡看着她面上的神色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不知道夫人當初為何生水碧的氣,也不知道今次夫人叫水碧過去又是為了什麽…因此她也只能這般說道:“我也不知道夫人叫你過去是為了什麽。”
她說到這卻是稍稍停頓了一瞬,而後才又跟着一句:“不過今日明護衛來家中傳話說是大公子受傷了。”
“你說…什麽?”水碧擰頭朝秋歡看去,聲音有些不敢置信,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是一幅出神模樣。
主子受傷了?
這…怎麽可能?
主子的本事,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傷到他,他怎麽會受傷?
秋歡倒是不知水碧在想什麽,只是把此事籠統說了一遍,眼看着快走到正院,她便止了聲,而後是與人說道一聲:“你先在外等下,我去和夫人說一聲。”
水碧聞言倒是也回過神,她收斂了心中的思緒朝人點了點頭,而後便侯在外頭。倒是也未過多久,秋歡便重新打了簾子出來了請她進去。
大抵是先前沈唯說了話,秋歡見人進去後便落下了手中的布簾侯在外頭卻是把裏頭的空間留給了兩人…水碧眼看着布簾被重新落下,腳下的步子也未曾停頓,只是越往裏走,眼看着周遭熟悉的布景,步子卻還是緩和了許多。
可裏頭總歸也只這麽點大,腳程再慢也有走到底的時候。
水碧打了第二道簾子,眼瞧着端坐在軟塌上的年輕婦人,步子便停了下來。其實這一個多月,她雖然未曾近前伺候,可每日卻還是會來正院遠遠得看一眼夫人。她知曉這些日子夫人身體不好,所以便特地給人熬湯藥,又知曉她不喜歡苦便會在裏頭添一些蜂蜜。
她私下做着這些事只是想贖自己的罪,若是能讓人消氣便再好不過了。
只是…
她卻不敢确定如今夫人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水碧想到這,臉上的神色卻是又黯淡了許多,不過也就這一瞬的功夫,她便又重新收斂了身子提了步子朝人走去,待走到人跟前的時候,她是恭恭敬敬給人打了個禮。
而後她也未曾多言只安安靜靜得跪在地上。
沈唯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個身影也未曾說話,只是在看到她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時卻不自覺皺了一回眉。
原先水碧的手雖然因為練武的緣故有些粗糙,可若是不細察的話卻是瞧不見的,可如今她的手上卻布滿着細痕還有幾道紅印,那細痕應該是砍柴的時候留下的,而那些紅印大概是被什麽燙到而留下的痕跡。
這才一月不見,她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沈唯一錯不錯得看着她的手,心下思緒也有些亂,她對水碧當初的所為,有過不滿也有過生氣,原本以為可以托付信任的人卻成了欺瞞她最厲害的那個人,這讓她如何不氣?
所以這一個月來她故意不去理會水碧,一來是眼不見心不煩,二來也是想好好罰一罰她,讓她知曉什麽可為什麽不可為…她知道水碧在廚房幫忙也知道她這個月過得并不容易卻沒想到她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這個丫頭往日不是很厲害,如今卻是怎麽了?
沈唯握着茶盞的指尖收緊,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她才收回了眼淡淡開了口:“起來。”
水碧耳聽着這話卻是又謝了人一回,而後才起身半垂着頭侯在一側。
沈唯見她這般也未曾說道什麽,待把手上的茶盞置于一側,而後才朝人開了口:“陸起淮的事,你應該也知曉了,老夫人怕我擔心不肯告訴我實情,你既然是他的舊仆應該可以打聽到他現在到底如何。”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雖然平靜,可面上的神色卻還是添着幾分擔憂。等前話一落,她是又跟着一句:“你現下出門去晉江樓打聽一回,我要知道他到底怎樣了?”到底是心存擔心,若是不知曉個清楚,她實在寝食難安。
水碧聞言自是忙道:“奴現在就出去。”
其實就算夫人不說,她也會出去打聽一回,畢竟主子受傷的事不是小事…不過她倒是未曾想到夫人竟然會先提起,而且聽夫人的聲調,對主子也不是不關心。
只是這些話,她卻不敢開口。
夫人的主子的事還是由他們自己去解決,他們這些底下人還是靜觀其變就好…她想到這便又收了心神問了人一句:“夫人還有其他吩咐嗎?”
沈唯耳聽着這話也只是搖了搖頭。
水碧見此也就未再多言,待朝她行了一禮後便往外退去。
…
水碧辦事素來利落,她去得快,回來得也快…約莫到午後的時候,她便帶着消息回來了。
沈唯仍舊是單獨見得她,水碧進來的時候,她端坐在軟榻上,眼瞧着人進來,她面上的神色也未曾有什麽波瀾,仍舊淡淡的,只是若是細辨的話還是能從她握着茶盞的手瞧出幾分緊張。
還不等水碧請安,她便先開了口:“好了,不必行禮了…”
等前話一落——
沈唯是又跟着一句:“怎麽樣?”
水碧見此也就不再拘禮,只是站在一側同人說了話:“奴去晉江樓問過了,主子和太子如今在淮安邊界的一間小客棧裏,因着主子早先就有吩咐,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他們出現,施管事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沈唯聽了許久也未曾聽到關鍵,索性便皺着眉開口問道:“他的傷如何?”
水碧耳聽着這話,面上的神色卻有幾分躊躇。她是偷偷看了一眼沈唯的面色,眼瞧着她眉眼之間的疲态,卻是思量了有一會功夫才如實說道:“主子的傷不算輕,他在救太子的時候一時未察被兩個黑衣人正好刺中了心髒,至今…還未醒。”
心髒…
沈唯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本就算不得好的臉色卻是又慘白了幾分。
水碧見她這般自是忙又說道:“您別擔心,施管事私下已遣了樓中最好的大夫過去,主子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沈唯耳聽着這話卻依舊未曾說話,她知道以陸起淮手下的那些人,必定不會讓他有事…可她還是擔心。她微微垂了長睫,午後的日光打在她的身上也瞧不出她現下是個什麽模樣。
卻是過了許久——
沈唯才松開了先前緊握着茶盞的手,此時她面上的神色較起先前已好了許多,只是聲音卻還是有幾分喑啞:“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她這話說完眼見水碧應“是”往外退去卻是又喊住了人,待把手上的茶盞置于桌上,沈唯是把早先就備好的藥膏朝人遞去,口中是如常一句:“我身邊的大丫頭,可不能有這樣粗糙的手。”
她這話一落——
水碧原先沉穩的面色此時卻是一片怔忡。
她原本也是個聰慧的,可此時看着沈唯卻好似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吶吶出聲:“夫人,您,您是要我回來了嗎?”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略微有些顫抖,眼中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沈唯聞言卻是看了她許久,而後才沉聲說道:“你應該知道我其實并不是一個好性子的人,水碧,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若是還有下一回,你就離我遠遠的。”
“我可以接受你有任何缺點,卻不能忍受我的身邊人欺我瞞我。”
她的聲音沉靜而又平穩,就如面上的神色一般。
就如她所言,這是她最後給水碧機會,若是再有下一回,她絕對不會再縱容她。
水碧耳聽着這話立時便跪了下來,她重重得朝沈唯磕了一個頭,聲音因為激動都忍不住顫抖起來:“您放心,以後奴再也不會欺瞞您。”
沈唯不知道水碧此時這話到底有多少真心,可她既然給了她這一次機會便願意再相信她一回,她眼看着人有些微紅的額頭也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托扶了人一把,而後才與人說道:“好了,今日你就下去好好歇息,等明日修整好了再過來。”
水碧見此自是忙應了“是”,她接過沈唯遞來的藥膏,待又朝人屈膝一禮才往外退去。
等到水碧退下——
沈唯才垂眼朝脖子上懸挂的那塊玉佩看去,她的指腹輕輕磨着上頭的紋路,那玉佩上的圖騰在她的指腹下一點點顯露出來,而她眼看着外頭的天色,面色沉沉也不知在想什麽。
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如此擔心陸起淮,只是想着那個人如今受了那麽嚴重的傷還昏迷不醒就心亂得厲害。
這樣的心亂,于她而言其實并不多見。
她心中明白她是在意陸起淮的,若不然也不會如此擔心他…沈唯想到這,眼看着外頭的天色卻是過了許久才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莫名覺得秋歡和水碧有cp感,我大概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