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裏。
晉王府。
此時月上滿天, 位于晉王府東面的書房裏卻有兩個年輕人對坐着, 正是晉王趙睜和陸起宣。兩人的手上皆握着酒盞, 酒是好酒,不過他們現下的心思卻不在這個酒上頭…屋子裏靜悄悄的, 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趙睜才沉聲開了口:“你确保他們真能萬無一失?”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就落在對側的陸起宣身上。
屋中燭火通明,打在趙睜的身上隐約能窺見他臉上有着少有的鄭重。
陸起宣耳聽着這話卻是輕輕笑了笑, 他的指腹緩緩撫過酒盞上的紋路,而後是與人溫聲說道:“王爺放心, 今次派遣出去的都是江湖中的高手, 必定會讓他們命喪當場…”等這話一落, 他停下了磋磨酒盞的動作,跟着是又說道:“若是未曾估算錯的話,今日他們應該已經動手了,很快他們的死訊就會傳到汴梁。”
他說到這的時候,眼中的神采也越發濃烈了幾分。
只是唯恐人瞧見這外露的情緒,陸起宣便又垂下了眼,待把手上的酒盞重新置于桌案上, 他便起身朝趙睜拱手一禮, 口中是跟着一句:“只要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日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攔得住王爺了。”
“不——”
陸起宣突然擡起頭,在燭火下,他的面容少了平日的溫和, 卻是添了幾分未曾遮掩的野心:“很快屬下就該喚您一聲太子殿下了。”
或許是因為“太子”這兩個字,趙睜原先面上的沉吟和思量盡數散去,他端坐在椅子上,手中仍舊握着酒盞,臉上是遮掩不住得高興…沒了趙盱這個絆腳石,他自然是高興的。
他等這一日實在是等得太久了。
從小到大,他自認為樣樣都比過趙盱,就連父皇也時常誇他,可偏偏因為趙盱投身的是未央宮那位的肚子,所以自小便壓了他一頭。
好在…
這個心腹大患很快就要消失了。
趙睜想到這,臉上的笑意更是收斂不住,不過他向來是個不羁肆意的,何況此時又是在自己的府中,既如此又何必收斂?因此他不僅未曾收斂,反而仰頭飲下這杯盞中酒,而後是大笑一聲,道一句:“好!”
他把手中的酒盞置于桌上,眼看着仍舊持拱手之禮的陸起宣便起身親自扶了他一把,等把陸起宣扶起,趙睜也未曾收回手,反而把手落在陸起宣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拍,而後是與他笑道:“你果然很好,本王沒有看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是不自覺得想起當日陸起宣求見他時說得一句“我知道王爺想要什麽,我願助王爺一臂之力。”
這樣的話…
趙睜從小到大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他的門客,他的屬臣,誰不知道他要什麽?因此在聽到這樣的話後,他也不過是嗤笑一聲。
論起本事,陸起宣不過一介白衣,還是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豎子,這種人有什麽資格來與他說這樣的話?
若是往日,他自然不會理會陸起宣這樣自诩有本事的人,可那日或許是來了幾分興致,他倒是難得召見了人。
趙睜記得那日他坐在椅子上,眼看着伏跪在地上的陸起宣,懶洋洋得問了一句:“你知道本王想要什麽?”
那日,陸起宣是怎麽回答的呢?他記得那日,陸起宣伏跪在地上,臉卻是擡了幾分朝他看來,這個往日在汴梁素有溫潤名聲的少年,那日卻未曾遮掩自己的野心與他說道:“我知道王爺想要趙盱死,而我願意幫王爺一臂之力。”
或許就是因為陸起宣當日眼中的野心,還有他這一番話,終于讓他對他刮目相看。
如今看來,他的确是未曾看錯人。
他的那些門客和屬臣縱然知道他想要什麽,卻從來只是勸他“再等等”,可他等了這麽多年,實在等不下去了!他已經再也無法忍受屈于趙盱之下的日子了。他那位好兄長有什麽資格做儲君?有什麽資格壓着他?
他根本就不适合當皇帝。
只有他,只有他才是最适合的那個人!
如今好了,趙盱死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與他争了…趙睜好似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儲君服制受衆人跪拜的日子了。
不僅是儲君,還有那個位置,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終将也是屬于他的。
陸起宣跟着趙睜這麽久,自然也摸透了他的性子。如今見他臉上那一份遮掩不住的笑便退後一步,而後是朝人行了一個大禮,口中更是直呼:“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道聲音其實并不算響,可在這夜裏卻很是清亮…趙睜垂眼看着伏跪在底下的那個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絲毫未曾遮掩自己的情緒,帶着十足的野心和肆意,在這夜裏遲遲萦繞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
趙睜終于止住了笑聲,他彎腰親自扶起陸起宣,而後是看着人說道:“你放心,你想要的一切,本王都會給你…”等這話一落,他是又跟着一句:“榮國公的位置亦是。”
陸起宣耳聽着這話,立時便擡了臉。
他眼看着燭火下的趙睜,素來溫和的臉上此時也有着遮掩不住的激動…他做了這麽多,為得不就是那個位置?他想到這還想再跪謝人一回,不過這次卻是被趙睜攔了一把。
趙睜笑拍着他的肩膀,口中是道:“好了,以後你我二人的時候就不必再行這些虛禮了,今日本王要與你不醉不歸。”
陸起宣見此自是也未多說什麽,只是點頭應“好”。
…
等到陸起宣回到陸家的時候,已近子時時分。他踉踉跄跄得由人扶着走下馬車,今日他和趙睜不知飲了多少酒,他本就不善飲酒,此時自然也有些醉了。
原本身側的小厮想扶着他回外院歇息,只是還沒走幾步便有人朝他走來。來人是陸步鞅身邊的随從,待朝陸起宣拱手一禮後便道:“二公子,二爺已等您一晚上了。”
陸起宣雖然醉了,但神智卻還有幾分清楚,因此耳聽着這話倒是也未說什麽,只是朝人點了點頭,而後是說道一句:“走。”
他知道父親等他是為着什麽。
只怕他那個素來沉穩的父親此時也有些寝食難安,若不然也不會這大夜裏的還等着他,他想到這便又笑了笑,而後是推開小厮的攙扶往前走去。
那随從見陸起宣這幅模樣索性便打發了小厮,而後是親自扶着陸起宣往書房走去。
夜涼如水——
陸起宣吹了一路的風,神智倒也清楚了不少,等走到書房前,他便推開随從的攙扶,而後是自行推門走進了書房。
書房裏的燭火因為燃燒了一夜的緣故,此時已有些昏沉了,陸起宣手撐在門上,步子微頓,待朝裏頭看了一眼,他才繼續往裏頭走去。
陸家慣來重規矩,因此陸起宣倒是還記着規矩,待朝陸步鞅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後才開了口恭聲喚人:“父親。”
陸步鞅看着眼前的陸起宣卻是不自覺得皺了一回眉,先前書房外頭吹進來一陣風,他自然也聞到了陸起宣身上那股子濃烈的酒味。從小到大,他便教導長子要謹言慎行,可如今長子行事卻是越發肆意了…
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此時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陸步鞅想到這便又垂了眼,他親自倒了一盞茶推于一側,而後是看着陸起宣說道:“坐。”等這話一落,他眼看着陸起宣坐下才又沉聲問道:“你确保這樁事一定不會有什麽差錯?”他為人為官多年素來行事小心,從來不曾有絲毫行差踏錯的地方,可今次,他卻行了一樁天大的事。
倘若趙盱和陸起淮沒死,倘若他們查出了背後的真相,那麽等着他們的就只有一個結果。
而這樣的結果,必定是他們承受不起的。
陸起宣耳聽着這話卻未曾開口,他是先握過茶盞待飲下一口熱茶,僅剩的醉意也終于消散開來。他仍舊端坐在椅子上,手中也依舊握着那杯茶盞,卻是過了有一會,他才擡眼看着陸步鞅笑道:“父親就是太小心了,您放心,很快這世上就沒有陸起淮這個人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是想起這大半年來被陸起淮壓着的那種心情。
往日這汴梁誰不誇他?
可自從陸起淮來了家中之後,所有的目光便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無論是家中的祖母,還是往日外頭的好友,甚至就連他一直仰慕的楊先生也時常誇贊陸起淮。
好在——
陸起淮很快就要消失了,或許現在,陸起淮就已經消失在這個世上了。
陸起宣想到這,臉上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這股子強烈的激動甚至讓他整張臉都變得有些扭曲起來…他的手緊緊握着茶盞,卻是又過了有一會功夫,他才開口說道:“殿下已經應允我了,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以後這榮國公府就是我們父子的。”
陸步鞅耳聽着這話卻未曾說話,他只是垂眼看着手中握着的茶盞。
茶水因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此時已經有些泛涼,他心中總覺得有些對不起大哥和母親,他一直敬重大哥和母親,可如今卻對大哥的子嗣動了手…只是想着在朝中的這些日子,自從陸起淮上位後,人人都愛把陸起淮與他相提并論。
他在朝中這麽多年兢兢業業才能坐上這個位置。
可陸起淮呢?他一上來便是都督佥事,如今又受太子和陛下重用,只怕不用多久又可以再進幾品,到得那時,難道要讓他這個做叔叔的給他行禮不成?所以他不僅縱容起宣跟着晉王,也縱容了他的這次行為。
只希望這次行動會萬無一失,若不然…
陸起宣眼看着對側父親面上的神色,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父親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謹言慎行,倒也怪不得這麽多年,父親也只能坐在這個位置…這世間之事,若是不拼一把,又怎麽能得到相應的回報?
若是按照父親的那一套理論,如今的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和陸起淮争?
有時候兵行險招才能取勝,戰場如此,官場亦是如此。
陸起淮和趙盱此次出門統共也只帶了幾十個侍衛,他找的那些黑衣人各個武功高強,難道還對付不了他們?
父親真是杞人憂天了。
不過——
陸起宣想着那位杜大夫,如今陸起淮的事可以擱置一邊,只是他那位好三叔,若是真得讓他好起來…他想到這便擱落自己手中的茶盞朝陸步鞅看去,口中是一句:“父親,您說三叔的病…”
他這話還未說全,陸步鞅卻已先擡了眼朝他看來。
昏沉燭火下,陸步鞅的眼中是未曾遮掩的冰寒,連帶着聲音也有些冷峭:“起宣,我與你說過,陸起淮的事,我不會管…可你三叔和祖母,你卻不能動。”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錯不錯得放在陸起宣的身上,神色冰寒,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陸起宣眼看着陸步鞅面上的神色,只覺得身子發寒,他先前真是醉得糊塗了,竟然會在父親面前提這樣的話…雖然父親此次縱容了他,可卻不代表他會任由他對家中的其餘人下手。
屋中的氣氛仍然有些冷凝。
陸起宣的神色也有些忐忑,他不敢多言,只是起身朝人行了一個跪禮,而後才開口說道:“先前不過是兒子一時錯言,父親切莫放在心上。”
陸步鞅耳聽着這話,雖然面上的冷凝還是未曾收斂,可語氣卻還是緩和了許多:“你要記得,你祖母和三叔永遠都是你的親人…”等這話一落,他是又稍稍停了一瞬,而後才又跟着一句:“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
等到陸起宣應聲退下——
陸步鞅的目光卻還是未曾收回,他眼看着陸起宣離去的身影,眼中神色複雜…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他這個長子竟然變得如此?陸起淮自幼養在外頭倒也罷了,可家中的其餘人,他竟然也起了這樣的算計之心。
倘若有一日,他這個做父親的攔了他的道,是不是也會落得像陸起淮這樣的結局?
陸步鞅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身子有些止不住發冷。
…
幾日後。
榮國公府門前便停下了一匹馬,馬上之人大抵是經了一路長途跋涉,端得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門前的小厮眼見他翻身下馬剛想去問一回,只是眼看着那人的面容卻是一怔,口中也是吶吶一句:“明護衛?”
這位明護衛往日是榮國公府的護衛長,如今便被調遣到大公子那處做随從,上回大公子出門就帶了他,小厮眼瞧着人急色匆匆自是又問了一句:“明護衛,出了什麽事?”
明路耳聽着這話也不曾多言,只是腳步匆匆往裏頭走去。
他一路朝裏頭走去,待至月門處眼瞧着以南便忙喊住了人,卻是請人通傳想要求見老夫人道是有要事通禀。
以南在陸家這麽多年,自然是認識明路的,如今見他這般也是一怔,只是讓人稍等,而後便去大乘齋通禀去了…約莫有兩刻功夫,便有人來請明路了。
此時正是衆人給謝老夫人請安的時辰,滿滿一屋子自是坐了不少人。
明路一路低頭走去,等走到裏頭待又給謝老夫人屈膝打了一道禮,而後才沉聲說道:“老夫人,大公子他,出事了。”
…
而此時的陶然齋。
不知是不是近些日子天氣轉涼的緣故,沈唯前些日子便受了風寒。其實風寒這類小事,她從未放在心上,以往吃些藥睡個覺也就好了,可不管是謝老夫人也好,底下伺候的人也罷,都當出了什麽大事似得非得讓她在屋子裏好生歇息,就連謝老夫人那處的請安也都給免了。
沈唯倒是也不介意,只當偷得浮生閑罷了。
這會她剛剛用完早膳便斜靠在軟榻上,她的身上蓋着白狐制的毛毯只露出兩只手翻看着書冊…可即便是這樣,秋歡進來的時候還是皺了眉,她一面是放下手中的湯藥,一面是與人說道:“夫人,先前大夫已經說了讓您好生歇息,您若想看書不如由奴念給您聽?”
沈唯耳聽着這話,自是無奈笑了一回。不過她到底也未說什麽,只是把手上的書一合置于一側,而後是接過秋歡遞來的湯藥,只是目光在瞧見秋歡面上的神色時卻是一怔,口中是跟着問了一句:“出了什麽事?”
秋歡聞言,手上的動作卻是一頓。
不過也就這一會功夫,她便如常說道:“沒什麽事。”
她話是這樣說…
可沈唯卻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還不等她說話,外頭便傳來一陣聲音“七姑娘您慢些”、“七姑娘,夫人還在歇息”這類的話…她停下要飲用湯藥的動作,擰頭朝布簾看去,沒過多久便瞧見陸覓知跟一陣風似得跑了進來。
沈唯看着她這幅模樣便又笑了一回:“出了什麽事,怎麽跑這麽快?”
打先前的時候,陸覓知才來給她請過安,若論時辰這會她應該在大乘齋才是…如今卻是怎麽回事?
沈唯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在瞧見陸覓知面上的神色時也不知怎得竟突然覺得心口有些疼,說來也奇怪,幾日前她正在看書的時候,心下就跟被刀刺了一般說不出的難受,只是那時候也不過疼了一瞬,她也就未曾在意。
可如今看着陸覓知面上的神色,她卻覺得應該是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沈唯想到這,臉上的神色也就沉了幾分。
秋歡在瞧見陸覓知進來的時候就變了臉色,她有心想攔一回人,只是還不等她說話,陸覓知卻先急着開了口:“母親,大哥出事了。”
沈唯手中的湯碗就在這一句話落了下來,青瓷做得湯碗應聲而碎,裏頭的湯藥也跟着四濺開來,屋子裏幾個丫鬟皆驚呼出聲,而她卻好似聽不見別的聲音…
她的腦中只徘徊着一句,陸起淮他,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姐:這個小混蛋,不出點事讓我擔心是不是就不能過日子了?
小淮:哎,以前用臉吸引媳婦,現在只能靠受傷博取同情了——我一定是史上最慘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