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琉璃燈盞地光芒微弱地照耀着屋內的一角。
躺在雕花木窗上的姑娘正睡得分外香甜,宛如櫻桃般的唇角微抿,就連梨渦也淺淺的顯現了出來。
明枝感覺自己穿過了長而黑暗的通道,仿若莊生夢蝶一般,倏然間,有人輕拍着她的肩膀。
“小姐,小姐醒醒。”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繡着海棠花的帷帳,心中滿是疑惑。
因着裴淵喜愛竹葉,長華宮的寝殿和別院的寝室皆是繡着竹葉。
而她側目看向身邊的小丫鬟,也是分外陌生,當她正欲詢問一番。
她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口說話道:“寶珠,讓我再睡會兒。”
明枝看過許多的話本,腦海中皆是神鬼精怪,莫不是奪了她人的舍。
思索到此處,明枝感覺自己的身子一僵。
不能說話,不能控制身體,她覺得自己完了,會不會已然死了,那裴淵可怎辦?
若不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明枝想着自己可能已經哭出了聲,但如今只能被迫躺在這般暖和的被中。
約莫過去了半盞茶的時間,原身終于翻身而睡。
就那一瞬,明枝看到了窗柩的光影。
她猜着日頭已然到了寅時,若是按着往常她早早便蘇醒準備侍奉裴淵。
想必原身定是世家貴女,可以想賴床到幾時都可以。
此時她的心間湧上了羨慕之意,不用起床做早工,真好。
忽然她身上的被子被人猛得掀開,一道清亮的女聲傳到了明枝的耳邊:“若是再不起身,那便取消婚禮吧,反正我們也不甚喜歡女婿。”
成親?女婿?
這兩個關鍵詞仿若重磅炸藥一般點燃了明枝的腦海。
剛剛還沉寂在自己已然死去的悲傷和不用做早工的羨慕中,如今竟然能體驗親身成親。
當她成為裴淵侍妾的那天,她便知曉自己此生不會有這般機會,沒想到竟然會有意外之喜。
但聽着貴婦的言論似是不喜歡新姑爺,明枝便對那個神秘的新郎官産生了好奇。
她在心中催促道:“快起,快起。”
原身嘟囔地說道:“阿娘,我這就起身。”
明枝坐在鑲着七彩貝母雕花鏡子前,她愣住了。
比能親身參加婚禮更加震撼的事情,可能就是穿到了一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貴女身上。
明枝眼神發愣地看着鏡子中的容顏,一雙杏眼和丹唇皆是自己的。
“枝枝,我們英國公府自是可以護你一輩子,縱使你爺爺已然年老,但你父親和兄長仍是滿身榮耀,若是有朝一日那人欺辱你,那便回家,阿娘給你做主。”
身後貴婦絮絮叨叨地講述着。
聽完此話,明枝眉眼一低,心底的悲傷已然溢了出來,聽完貴婦的話語後,她已然知道原身便是她自己。
也許是時間變了。
或許是她在夢中。
或許五歲那年英國公府被屠都是大夢一場,皆是假象,就像此時,她的娘親還是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已經整整十二年了,時間久到她已然忘記了祖父祖母,父母兄長的樣貌。
今日便是徹底地回憶了起來。
當明枝想撲到貴婦的懷中,放肆地哭泣一番,卻真的可以控制身體,沖了出去。
貴婦囑咐的話語嘎然而止,随後微笑着輕撫着她的額頭:“莫要哭了,自從你父親承爵後便去了朔北,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若是被他看到嬌嬌女卻是個小哭包怎好?”
明枝眼角噙着淚花,目不轉睛地盯着英國公夫人,想要把她的臉仔仔細細地刻在心間。
随後便把頭埋在她的懷中,嗚咽地說道:“阿娘,我好想你。”
英國公夫人自是知道自己女兒的品性,被老爺子和老夫人寵得嬌氣得很,今日卻是哭得如此委屈。
想必是真正離開家,便有些不舍。
她先是一愣,正欲說些什麽,身邊的喜婆婆便促道:“夫人,小姐,吉時已到該上妝了。”
英國公夫人輕撫着明枝的臉頰,柔聲說道:“莫怕,阿娘一直在。”
被迫與母親分開後,明枝的身體便再度僵硬,她又不能控制自己了。
無奈之下,她只得一動不動地看着鏡子。
看着自己素淨的小臉逐漸變得明豔了幾分,額頭間的花钿和臉頰兩側珍珠的配飾都使她的眉眼變得分外嬌貴。
當裝着婚服的雕花描金的樟木箱子被侍女輕柔地打開時,明枝瞬間愣住了。
那是一件金絲銀線繡成的龍鳳呈祥樣式的正紅色婚服,就連那領口處的纏枝紋和石榴紋都是熠熠生輝。
明枝心中的遺憾便又多了幾分。
若是從未見過江河湖海,她便僅僅會安心地在小池中享受着這一汪清泉,不會去奢望一些不屬于那更廣闊的一番天地。
但今日她卻在想,若是自家并未被皇帝屠殺,那她的生活便不會寄人籬下,不會成為侍妾。
她想嫁給裴淵,成為他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而非是成為他的侍妾。
想到此處,濃濃的遺憾蔓延到了她的心間。
穿上婚服的時候,她看着原身欣喜地旋轉着裙擺,真的是分外好看。
此時英國公也來到了此處,他的眼中滿是欣慰:“我們枝枝長大了。”
明枝随着原身的視線,看到了刻在自己記憶深處的父親。
父親老了,眼角間的皺紋多了幾絲,就連皮膚也是一片黝黑,但眼底仍是一副剛毅。
她是父親心心念念了幾個月得來的嬌嬌女。
聽舒姨母曾說,她出生那日,他的父親比哥哥出生那日還要高興。
因着太過興奮,一向以威猛的大将軍竟然在下馬的時候,歪了自己的腳。
一瘸一拐也要到産房去看看他的女兒,還曾揚言要打斷一切觊觎她人的腿。
但終究是未能如願,還未看到她長大,未看到她及笄,家便沒了。
此時見到年長了十多歲的父親,明枝的眼中滿是濃濃的眷戀。
她也是有父親出嫁的女子了,而她的父親也能如願送她出嫁。
被明枝一直盯着的英國公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發酸,自己養大的女兒竟然要嫁作他人婦。
縱使昨夜已在夫人的懷中默默流淚了許久,但在外人的眼中英國公的尊嚴可是不能丢。
他沖着外面呵斥道:“然兒,快點來背你妹妹去前廳。”
大魏一向有規矩,新嫁娘從出了閨門腳便不能沾地了,于是背着新婦的人一向都是家中兄弟。
聽到是兄長後,明枝的心間便又興奮了幾分。
她的兄長是這世間最好的兄長,會帶她去摘祖母的荷花,被罰之後還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會溫柔地摸着她哭喪的小臉說道:“枝枝莫哭,快拿上荷花去玩吧。”
記憶中的少年郎也不知長大會變成怎樣。
“哥哥,你若不進來,我就要生氣了。”此時原身忽然說出的話,使得明枝一驚。
心頭卻是忍不住地在笑,看來兄長也不願意讓她嫁人。
她對那個未知的新郎官便又多了幾分好奇,也不知是何人竟能惹得她不顧父母兄長的阻攔都要出嫁。
慕明然今日專門穿了一襲寶藍色的長袍,就為了能讓自己看起來比那新郎多幾分帥氣。
明枝看着自己的兄長的身高仿若比裴淵還要高上幾分,眉目之間滿是少年的意氣風發。
他的後背雖然不甚寬厚,但卻是分外給人安全。
原身把臉頰輕柔的靠在兄長的背上,悄聲說道:“哥哥莫要擔心,枝枝定會顧好自己的。”
慕明然卻是裝作不在意地說道:“誰會在意你,待你回門之後,小爺便要回朔北了。”
從閨房到英國公府的大門,此時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
明枝還在貪戀着兄長帶着體溫的後背,已然便到了褐色的大門前。
好在英國公府的牌匾還在,沒有鮮血,沒有枯骨,只是她的婚禮而已。
她朝着頭發已然花白的祖父母長拜叩首之後,便被兄長放到了花轎中。
倏然間,她手腕上多出一個累絲的金镯,原身低頭仔細端詳,這工藝卻是分外簡陋。
一瞬間,她們知道了這是兄長專程制作的。
原身嗚咽地說道:“哥哥。”
慕明然也不想在妹妹面前流露出一絲不舍,他怕惹得她傷心,對着轎夫和喜婆婆說道:“時辰到了,起轎吧。”
明枝還沉浸在見到父母兄長的恍惚之中。
若是莊周夢蝶,那便讓她再多當一會兒蝴蝶吧,若是再次過完此生她也不會後悔。
但一想到她的餘生沒有了裴淵,心中卻在隐隐作痛。
而這十裏紅妝,從英國公府到新郎官的府邸皆是滿目的紅色,小厮和侍女朝着圍觀的百姓抛灑着大量銅板。
聽着周圍的百姓皆是在感嘆英國公府財大氣粗,嫁妝足足有那九十八擡。
雖然明枝控制不了原身,但此時的她仿若真的是在自己的婚禮上。
心間的欣喜和焦慮在花轎經歷颠簸,在停下來後,便愈發濃烈。
此時明枝看着花轎中處處皆是由金絲繡成的龍鳳呈祥,腿腳都仿若在發軟,甚至不知此時自己該作甚。
忽然一道無镞之箭射-到了她的繡花鞋旁,随後喜婆婆便伸手進來,高聲說道:“還請新嫁娘下轎。”
此時她要嫁的人,便站在喜轎之外等着她出來。
明枝感覺自己的心間仿若揣了一只白兔,總是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雖然能親身體驗成親,但沒有裴淵在她身邊,總是多了幾絲寂寥。
明枝既帶着些許悲傷又對未知産生了莫大的緊張。
而原身仿若與她感同身受一般。
她的手指便緊緊地攥着衣角,手掌上的汗水都沁濕了嫁衣上的鳳凰紋飾。
喜婆婆見她遲遲都未出來,谄媚地再次喊道:“新嫁娘下轎。”
忽然一雙骨節分明而又修長的手掌伸了進來,這雙手與剛才喜婆婆胖乎乎的有福之手不同。
而明枝卻是一動不動地盯着面前新郎官的雙手,還不等她思索半分,原身便欣喜地抓了上去。
那人的手掌卻是分外的眼熟,就連手心都會帶着些許灼人的溫度。
明枝透過團扇的縫隙,悄悄看向新郎官,心中此時已然燃起了煙花
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