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是明枝第一次體會到喜極而泣這個成語所描繪的感情。
她心中的小人已然在心間瘋狂地跑跳,吶喊,甚至還想哭喊出聲。
她看着他的眼眸中含着寵溺的目光,仿若她便是他一世的人間煙火。
沒想到兜兜轉轉仍是成了裴淵的妻子。
熟悉的眉眼以及眼底的溫和俨然是她熟悉的樣子。
看着他穿着一襲紅色的喜服果真是更加的俊朗,襯得他的面容宛若宮中的桃花一般。
而原身也是分外歡喜,她總是透過團扇看向自己的新郎官。
倏然間,她們的手心忽然被他輕柔地抓撓。
明枝心道:“莫不是殿下嫌棄原身太過于放肆。”
盡管明枝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但卻把她的脊背挺直,乖乖地窩在原身中。
本以為就算是嬌養長大的自己也是這般看待,但卻令明枝沒有想到的是。
縱使原身一手持扇,一手在握着裴淵的手掌,面上仍是一副端莊賢淑的樣子,卻沒想到她竟然在背地裏使勁扣着裴淵的手心。
仿若要把他對她做的事情,百倍還回去,甚至還嬌嗔地看了他一眼。
裴淵也是輕咳一聲後,便從原身的身上挪走了視線,但耳廓卻是緋紅一片。
少年少女朦胧的情誼皆在此展現的一覽無餘,就算是簡單的視線觸碰也會羞澀而慌張地挪開視線。
在明枝看來,這般甜蜜的情形竟是比長華宮胖師傅做出的桂花蜜還甜。
比她珍藏的話本還要觸及到她的內心。
明枝如今便是明了,自小嬌養長大的自己,自是不會像她這般謹言慎行。
看着兩人行走在府邸院落所鋪設的紅色地毯上,儀态皆是上乘,在外人看來俨然是一副金童玉女,結果他們還在暗搓搓地在手心中你來我往。
明枝不由得笑出了聲,她的心底滿是歡喜,而眉眼之中滿是羨慕和祝福。
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中,在司儀官的高喊中,明枝仿若親身經歷了與裴淵的婚儀。
拜天地,喜酒,卻扇詩以及共飲合卺酒。
一對紅色龍鳳喜燭在幾案中搖曳生輝,象征着多子多福的花生,紅棗,桂圓擺滿了整間屋子。
就連她所坐的床榻之下都有着許多的物什,明枝甚至還看到夾在被褥中的金瓜子。
世人皆道那人生四喜其中一喜便是那洞房花燭,而明知想到她與裴淵初次卻是倉皇中帶着些手足無措。
不禁笑了起來。
就在明枝窩在原身的身體中苦惱地思索怎樣與看自己與裴淵的活春宮時。
倏然間,婚房的房門被人重重地撞擊開,發出巨大的聲音宛若旱天雷一般驚人,就連屋內的紅燭和琉璃燈盞也被猛地擊碎。
屋內瞬間一片漆黑,從門吹到窗戶的風聲甚至還會發出詭異的聲音。
明枝隐隐約約地看着帷帳後的黑色人影,正緩慢地朝她走來。
绛色的帷帳被風吹得破碎,明枝瞬間慌了神,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是,是誰?”
緊張和疑惑的情緒占據了明枝的心,正欲詢問一番,卻發現自己又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
看着那人愈發的靠近,明枝強撐着酸軟的腿腳便要從床榻上下來,往屏風處躲避。
卻沒想到因着婚房等了裴淵許久,腿腳已然酸麻,下肢一軟,眼看着就要撲到在地。
忽然一個帶着檀香味道的懷抱把她攬了起來,低啞地聲音在她耳邊低語道:“怎麽這麽不小心。”
是裴淵。
明枝仿若貍奴一般,輕蹭着他寬厚的胸膛,眼中噙着破碎的淚花,小聲說道:“殿下,這是怎麽了。”
在經歷過婚禮的各個儀式後,明枝對裴淵的依賴的程度更加上升了。
裴淵仿若從黑暗中走出的一盞明燈,緩解了她心頭的恐懼。
縱使黑暗會吞噬一切,只要有裴淵在她的身側那便是這世間最安全的地方。
當明枝嬌怯地仰頭看裴淵時,忽然她的瞳孔一縮。
她語氣中帶着些許慌張,磕磕絆絆地說道:“殿,殿下,您。”
此時裴淵烏黑的墨發已然披散在身後,唯有繡着竹葉的正紅色發帶還在虛束着。
他眼眶泛紅,眼底滿是鮮紅的血絲,發白的臉龐仿若死灰一般,嘴角還留着鮮血。
當人被吓到一定程度之後,甚至連挪動自己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明枝躺在裴淵的懷中甚至身子卻在止不住的顫抖。
倏然間,她似乎都無法發出聲音,只能嗚咽地胡亂喊叫着。
明枝看着裴淵眼底滿是冷厲,睥睨地看向她,就連觸摸她臉頰的雙手都分外冰涼。
“都是棋子罷了,莫要這般認真。”
此時,裴淵用着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刺骨的話,眼神卻是不屑一顧的樣子。
就在他說完此話後,她們的婚房仿若崩塌成許多的碎片,漂浮在她的周身。
就連她的父母兄長也化作了一片細碎的碎片,輕輕觸碰着她的臉頰,仿若輕吻告別一般,便化作了萬千塵土。
明枝的情緒仿若崩潰一般,雖然不能言語,但淚花卻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裏嗚咽地哭喊着。
而裴淵卻輕撫着她頭頂的發髻,淡漠地說道:“哭什麽,我的好王妃。”
那是一支累絲鑲嵌珍珠瑪瑙的風頭釵,被一雙修長的手猛地插進了她的心髒。
明枝感覺心髒猛地跳動了兩下,身子仿若墜入懸崖一般,那種恐怖的失重感包裹着她的全身。
“啊---”
終究是一場大夢。
明枝喘着粗氣,昂頭看着頭頂的竹葉,緩緩地擡起自己的雙手,試圖控制一番。
是她,是在五歲時候被屠了家族的明枝。
她額頭時不時地冒出豆大的汗珠,周身滿是寒意,身子甚至在吃止不住的顫抖。
剛才的夢境似是春日繁花般美好,但最後裴淵怎會變成那種恐怖的樣子。
她想起夢境中出現的父母兄長,還有滿頭華發的祖父,情緒便瞬間崩潰。
她滿目淚花,環抱着腿,蜷縮在床腳,撲哧一聲便嚎啕大哭。
倏然間明枝收住了淚水,似是從她醒來,便沒有見到裴淵。
她慌張地摩挲着床鋪的另一側,又赤腳踩在地板上呼喊着,都沒人回應。
屋子甚至都有着空蕩蕩的回音。
明枝想起夢境中冰冷到極致的裴淵,她披散着頭發,随意地披着披帛,眼眶泛紅便沖了出去。
皎潔而又純潔的月光卻灑在沾染着鮮血的青石板上。
裴淵斜斜地歪靠在紅木圈椅上,手指按揉着太陽穴,眉目之間滿是狠厲:“既然這般不說實話,那便杖殺。”
而跪在他座下之人分明是昨日他們在落雲山下的莊子上遇到的那個農戶男子。
此時他黝黑的皮膚上傷痕累累,滿是鞭痕,就連嘴角也在不停地滲出鮮血。
宛若一條落水狗趴在地上。
“殿下冤枉啊,我勤勤懇懇為莊子幹活,上有老下有小,怎會是細作。”
裴淵卻是嗤笑道:“若是有朝一日輪回,記得告訴你的主子,我這裏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可染指的。文舒,處死!”
文舒提着閃着寒光的重劍,沖着那人的胸膛猛地穿刺了進去。
當他再次抽出時,帶着鐵鏽味的鮮血順劍鋒飛濺了出去。
那人還未來得及呼喚,已然魂歸天際。
好陌生。
這是明枝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裴淵,他身着一襲玄衣,平日帶着溫和的眼神,此時卻是分外暴戾。
那濺出的鮮血仿佛都把皎潔的月色都要染紅,而裴淵雖是坐在抄手游廊下的圈椅上,卻像能奪人生死的君王一般。
唇齒之間便是死寂。
明明這個農戶在裴淵逗弄她時還遞了梯子,他的家中還有着病弱的妻子和孩子。
怎麽就随意地處死了。
當明枝輕扶着垂花門行至裴淵書房的院落時,便聽到了他處死的言論。
又想起剛才夢境中滿是鮮紅的鮮血和那根紮在她胸口的風頭釵。
明枝渾身都在顫抖,身子仿若深入冰窖般,捂着嘴便嗚咽地哭了出來。
聲音雖是細弱,但這院中具是武功高強之人。
拿着劍的文舒聽到了明枝哭聲後,便慌張地把劍扔在了地上,吞咽了口水後,試探地說道:“殿下,是明小主。”
裴淵瞳孔一縮,側目看着明枝的身子仿若風中飄搖的樹葉來回擺動。
見此狀況,他便知曉了明枝看到了,一貫溫和的面具在此刻已然蕩然無存。
但裴淵還是想嘗試一番。
他踏着落葉施展着輕功飄到了明枝的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塊錦帕,伸直她的面前。
“枝枝莫哭。”
卻不見明枝有任何的動作,他再次嘗試向着往常一般輕撫着她頭頂時,明枝眼裏噙着淚花,猛地躲開,眉眼之中滿是恐懼。
她好怕。
此時的明枝已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區別,夢裏裴淵殺了她,現實中裴淵也是這般殘忍。
仿若在下一秒裴淵便會用着華貴的風頭釵刺死她。
鐵鏽的味道便愈發得濃郁,恰好月色灑在了他們的身側。
明枝看着裴淵的臉頰上似是有着一滴鮮血,她轉身便要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