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5 - 4
看見楊準皺眉,楊律的呼吸頓時凝結了。他強作鎮定地穿上T恤,又若無其事地找出長褲往身上穿。楊準關上門,踱入屋內,看着被楊律胡亂丢在地上的洋裝,良久道:“你不喜歡這件洋裝嗎?”說着,他緩緩地轉身,看向楊律。
楊律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下意識地往後退步,不小心撞上身後還沒關門的衣櫥,趔趄着摔進衣櫥裏。他怔怔地坐在衣櫥裏,周圍全是衣服,帶給他陰影和安全感,楊律不自覺地往衣櫥的深處縮。楊準一步一步地走近衣櫥,俯視着坐在裏面的他,又問了一次:“你不喜歡這件洋裝嗎?”
“不要……”楊律恐懼地搖頭,整個人蜷縮在衣櫥裏,“不要……”
楊準奇怪地問:“不要什麽?”
他的臉上充滿了疑惑,一如楊律的臉上寫滿了懼怕。楊準的身影擋住了所有照進衣櫥裏的微弱光線,眼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楊律吓得大叫,抓到衣櫥的門迅速地把自己鎖在衣櫥裏。衣櫥裏只有鋪天蓋地的黑暗,空氣又悶又熱,還有香薰的味道,楊律哆哆嗦嗦地抓着門背後的橫杆,生怕楊準從外頭将門打開。為了鎖閉這道門,楊律花盡了全身的力氣,緊張到外面是否有人開門也無法察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的雙手仿佛長在了橫杆上,只為了能守住這道門,而門外依稀傳來了手機的鈴聲。楊律愣了愣,屋子裏有信號了?這是他的手機鈴聲,誰在給他打電話?一個名字冒上了心頭,楊律怔住,松開一只手,痛苦地捂住嘴巴。
“是程業鑫的電話。”楊準的聲音從衣櫥外傳來,“從昨晚開始,他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我數了數,起碼有三十條未接來電信息。看來,你們的關系非常要好,他是想向你道歉吧。昨天你們分開時,吵架了不是嗎?”
流下的淚水順着指縫沾到楊律的嘴唇上,很鹹,手機的鈴聲一直響着,楊律抓着橫杆的另一只手也漸漸地沒有了力氣。他昨天不該對程業鑫發脾氣,他錯了。楊律不斷地咽下自己的淚水,努力地不發出哽咽聲,心裏不斷地說着:別打了,程業鑫,求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小律,你要接電話嗎?”楊準問,“他還給你發了很多信息。你如果不接電話,信息要不要看呢?你什麽時候裝了這個軟件,我才發現。怎麽你在裏面只加了他一個好友?小律,你的朋友太少了,應該多交朋友才是。”
楊準說着說着,手機的鈴聲停了下來。楊律的心跳仿佛也随着鈴聲停下了,他驚恐地把頭轉向黑暗中的門,緊接而來的安靜更讓他害怕——是楊準接了電話嗎?還是電話最終沒有人接聽,斷了?
他等了很久很久,或許一個世紀也該過去了,衣櫥外面依然沒有聲音。楊準走了嗎?他的手機還在不在?楊準是不是已經讀完了所有程業鑫發來的信息?楊律嘗試着松開固定門的手,外面沒有人拉衣櫥的門,他把顫抖的手放在門上,想推開門走出去,又害怕得收回了手。
後來,手機的鈴聲好幾次在衣櫥的外面響起,而楊律始終不敢把衣櫥的門打開。他對衣櫥外面的情形毫不知情,寧可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又懼又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在衣櫥裏睡了過去,直到手機再次響起。
楊律不知道自己在衣櫥裏待了多長的時間,饑餓和疲憊折磨着他,勸他推開門往外走,但這些都比不上恐懼的力量。恐懼重重地壓在門上,保護着他,不讓他走出來。他在衣櫥裏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衣櫥很大,但他依舊無法舒展自己的身體,他似乎被折疊起來,雙腿和腰身全部失去了伸展的能力。每一次楊律醒來,都是因為手機的聲音,那聲音如同在提醒他,千萬不要一睡不醒。
哪怕如此,透支了體力的楊律最終還是在衣櫥裏重重地昏迷了。他再也沒有支撐身體的意識,暈過去時靠在門上,身子順勢從衣櫥裏倒了出來。
如果不是再一次聽見手機的鈴聲,楊律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一直睡下去。他好不容易睜開雙眼,眼前的世界似乎颠倒了。楊律在這個颠倒的世界裏尋找楊準的身影,找不到,他近乎雀躍地爬起來,可沒走兩步又跌倒在床上。
來電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手機收到一條信息。楊律強撐着虛弱的身體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夠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他把眼睛揉了又揉,好不容易才看清屏幕上的信息。這是程業鑫發來的無數條信息中的最後一條,他說:你再不給我回消息,我就真的生氣了。
這家夥……楊律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虛脫地笑了一笑,再看手機裏的日歷,發現居然已經過了兩天。
你再不給我回消息,我就真的生氣了。
意思相近的信息,程業鑫起碼發了十條,可是,這似乎對楊律沒有起到絲毫作用,他依舊沒有回複程業鑫的信息,而程業鑫确實無法生氣,他越來越擔心。轉眼間,一個星期要過去了,楊律直到周五還沒來上學,如果不是羅遠霏說過楊律是因為生病在家裏休息,程業鑫早就報警了。
班集體的課外活動不會因為某位同學的缺席而暫停,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排練和準備,終于輪到程業鑫所在的班級在音樂彙上表演。一大清早,程業鑫就被班委會的同學們安排去中庭廣場,一群人為了大課間的表演在進行場地布置。程業鑫好幾天沒有楊律的音訊,早上起來便無精打采,被蕭柳晴他們提醒過好幾回,他依舊沒有打起精神。
“你別到了表演的時候還這樣啊,主唱!”蕭柳晴嚴厲地提醒道。程業鑫哎哎地應着,像是唉聲嘆氣,為此又被蕭柳晴狠狠地瞪了一眼。
布置完場地,只等着兩節課後的大課間,所有參加音樂彙的學生們往教室走,心思早已不在課堂上了。顧語瞳見程業鑫心事重重的樣子,關心道:“楊律今天也不來嗎?”
程業鑫不知道,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兩節數學課的時間,沒有發生任何奇跡,楊律最終沒有出現。一下課,班上的同學們全都捧場地魚貫而出,前往中庭廣場為自己的同學充當最熱情的觀衆,更有人盛情地邀請數學老師一起去觀看表演。數學老師被學生發嗲地央求了幾句,笑呵呵地答應一起去了。
這一次,班上一共準備了五個節目,而女生樂隊的演唱作為壓軸排在最後。表演未開始,兩棟教學樓的挑廊上已經擠滿了等着看演出的學生。程業鑫像一塊方塊木,被同學催一聲則動一下,為前面表演節目的同學做後勤。陸雨舟他們幫女生把架子鼓等樂器搬到現場,繞到正在給現代舞放煙霧的程業鑫身後,賤兮兮地說:“喂,主唱,有你的粉絲舉燈牌耶。”
“什麽?”程業鑫順着陸雨舟指的方向往樓上看,竟然看見在四樓的挑廊上有亮着自己名字的燈牌。
舉着燈牌的幾個女生發現程業鑫朝自己看來,立即瘋狂地尖叫,大喊:“程業鑫!加油!我們支持你!”
什麽?程業鑫聽得汗顏,尴尬地裝作聽不見,繼續做他的後勤工作,想不通這些女生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
大課間只有二十分鐘,很快,前面的四個節目結束了。女生樂隊的成員們迅速地把自己的樂器搬到場地中央,程業鑫拎着麥架走到中間,從前一位表演獨唱的同學手中接過麥克風,裝在麥架上。
沒有報幕,在四面八方一些零零碎碎的加油聲中,蕭柳晴用日語說了一聲“加油”,輕快的樂曲聲響了起來。由于事先經過了無數次的排練,程業鑫已将歌詞和節奏背得滾瓜爛熟,他幾乎不需要尋找任何感覺,在前奏結束以後很自然地唱出來:“ねねねねえ、ね、ちょっといい?(那那那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他握着麥架上的麥克風,循規蹈矩地唱着,周圍的觀衆很吵,大家饒有興致地聊着天,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欣賞節目,不如說是正在圍觀表演。這首歌只有四分鐘,表演結束,也快要上課了,而楊律還是沒有來,程業鑫的咬字十分标準,演唱起來沒有任何差錯,同時沒有任何激情。說要來看表演的楊律最終沒有出現,程業鑫只想快點唱完。
“おなか空かない?何か食べたい?(你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什麽?)”蕭柳晴突然在後排大聲地唱。
程業鑫吓了一跳,回頭一看,樂隊的其他成員全部跟着加入了高潮部分的演唱。他聽得面上發紅,只得硬着頭皮大聲接着唱起來。觀衆們的注意力因為演唱者突然提高的情緒而投入到節目裏,由顧語瞳帶頭,大家開始随着音樂的節奏揮動手臂。歌曲很輕快,他們唱得充滿朝氣,聽着這活潑的告白之歌,許多人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開心的笑容。
看見大家洋溢着喜悅的笑容,程業鑫稍微有了些精神,為了不讓朋友們失望,他在間奏以後,更加認真地投入演唱。程業鑫把麥克風取下來,回到朋友們中間,和樂隊中的其他人合唱互動,蕭柳晴唱到一半突然做的鬼臉,讓程業鑫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來。
“でもね、聞いて欲しい、ええと……(但是呢、我真的希望你能聽一下、那個……)”,唱到這兒,程業鑫無意間擡起頭,突然看到教室挑廊外站着的楊律,原本需要演繹成結巴的歌詞,直接沒有唱出來。
楊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們班的挑廊外,看着樓下的表演,蒼白的臉上滿是憂郁的神情。程業鑫看得呆住了,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險些要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在程業鑫愣住的時候,作為主吉他手的顧語瞳湊到麥克風旁幫他唱了接下來的歌詞。聞之程業鑫愣了愣,眼睛還是沒有辦法從楊律的身上移開。
他居然就這麽傻乎乎地站着不動,也不接着往下唱了。楊律皺起眉頭,聽見旁邊有同學在為主唱的失态竊竊私語,說他是不是中了邪。這話讓楊律的鼻子一酸,眼睛發紅的同時,卻先笑了。
楊律笑了。程業鑫張了張嘴巴,不知道歌曲唱到了哪裏,握住麥克風脫口而出道:“君が好きだ!(我喜歡你!)”
不止是觀衆,連樂隊的成員們也為此愣了一下,幸好長久以來的默契讓他們以此為基點,将曲調推向了新的高潮。看見楊律佯怒注視自己的樣子,程業鑫腼腆地吐了吐舌頭,毫不自知地笑着唱完了最後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