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5 - 3
他本就長得高,穿上九厘米的高跟鞋,起身時陡然感到一陣目眩。踩着高跟鞋,如同踮着雙腳走路,往前偏移的重心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随時随地有倒下的危險。楊律的手裏抓着蝴蝶結發箍,打開浴室的門,膽怯地立着。
“孩子,你真漂亮。”楊準回頭看見他,兩眼頓時迸發出奇異的光彩,由衷地稱贊道,“像是一位公主,不,像天使。你像上帝派來的天使一樣。”
高跟鞋在将他往前推,楊律的雙腿不由自主地發抖,腳踝和腳背又酸又疼。他好不容易走到了畫架前,低聲問:“我能不能不戴這個?”他指手中拿的發箍。
“當然可以。”楊準毫不介意,他站到楊律的身邊,右手握住他左手的手腕,指導道,“你的左手可以繼續拿着這個發箍,然後右手像我這樣,握住左手。對——”他滿意地端看着楊律,又為他整理了裙裾以及蝴蝶結上的綢帶。
楊準回到畫板前,端起自己的調色板,欣賞着無精打采的楊律,贊嘆說:“小律,你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他已經聽了太多次這樣的贊美,更知道贊美帶來的後果,楊律垂着眼簾,呆呆地看着地毯上的刺繡圖案。
夜格外地長,窗外有一輪明月,悄然地挂在雲朵旁。遠處的飯廳裏,那座擺鐘還在噔噔地搖晃,整點的報時聲音十分響亮,當——當——當——
楊準沒有再對楊律提出更多的要求,也不與他溝通,只安安靜靜地作畫。在靜谧的空間裏,任何細小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楊律隐隐約約地聽見了畫刀刮在布上的聲音。身體的重量落在腳跟,随着時間漸長,鑽心的疼痛從腳跟沿着肌腱往腿上蔓延,他的腰繃得太緊,如同被擰緊一般酸痛,為此,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搖晃。
時鐘敲了十二下,楊律口幹舌燥,一直握着左手腕的右手似乎已經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而發箍上的蝴蝶結也被悶得蔫了。
“你很累了,是嗎?”楊準突然問。
楊律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如果累了,就早點休息吧。畫我可以自己繼續。”楊準放下畫筆,溫和地微笑,“來看一看這幅新的作品?今天的你,充滿了憂愁。我試圖把這份憂愁表現出來,這是我沒有要求你笑的原因。你知道嗎?真正的美人,最美的瞬間不是微笑,反而是愁和怨,那是最迷人的。”
楊律不想看,他邁不動步子,惶惶不安地避開了楊準的目光。
“今天你對程業鑫發脾氣,我看了非常羨慕。我第一次見到你對某個人有埋怨的表情,怨和恨不一樣,怨特別美。當時,我真希望自己能在你的面前,認真地捕捉那個瞬間的表情,留在腦海裏,畫出來。真是太可惜了。”楊準望着面如缟素的楊律,把畫板翻轉過來,向他展示自己畫到一半的新作,“但愁也很美,不是嗎?”
同樣的背景,窗臺、窗簾、月光,還有站得筆直的模特,他的神情模糊,左手拿着一只綴着粉紅色蝴蝶結的發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楊律沒有辦法呼吸,看着畫布上那個裸體的自己,怎樣也想不起呼吸的方法,很快漲紅了臉面。
楊準把畫板放回架子上,若有所思地說:“別擔心,我還會再畫一幅着衣的你。它也會像這幅裸體的你一樣,充滿意境。”
鐘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搖晃着,如同楊律的身體。他太長時間無法順暢地呼吸,終于捱不過疲憊和恐懼,雙眼發黑,倒在地上。
楊律不在,程業鑫心不在焉地過完了整個晚自習。平時楊律也不在,但程業鑫從來沒有哪一天像這次一樣,覺得身邊的座位那麽空。楊律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一直萦繞在程業鑫的腦子裏,連帶那時候他充滿怨氣的眼神,都在程業鑫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說的是真話,不是開玩笑。
難道顧語瞳所說的不一樣的喜歡,就是這個嗎?為什麽連顧語瞳也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卻看不出來呢?他所看到的,只有楊律對他的若即若離。程業鑫常常想不明白,有時候他明明能夠感覺得到楊律非常想和他待在一起,但從不願意說出口。話像是寶石一樣藏在楊律的嘴巴裏,非得程業鑫一個字一個字地撬出來。
那樣的楊律,居然說想和他上床,而且這是一句真話。程業鑫想着這件事,沒來由地緊張。他當然想和楊律更親密一些,就像別的情侶那樣,可上床做愛的那種程度,程業鑫卻想也沒有想過。那對他來說仿佛是一件十分遙遠的事情,經楊律提起,突然間近在咫尺了。
現在要怎麽回應?對楊律說,他也想和他做那件事,或者,真的去做嗎?程業鑫的腦子裏亂成一團,想着楊律為什麽要抛出問句。那樣的問題,哪怕回答是“我也想”,也會很尴尬吧?
程業鑫心煩意亂,又擔心楊律自己在家裏怄氣,晚自習間偷偷地給他打了幾次電話,卻沒有一個能夠打通。聽着“暫時無法接通”的提示音,程業鑫滿腹狐疑,改為發信息。他一連發了好幾條,每一條都揣詞度句地進行了修改,保證沒有異議也不會再惹楊律生氣以後才發送,然而,這些信息像是石沉大海,直到程業鑫深夜裏睡着,也沒有回音。
清早,寝室裏鬧鈴的音樂聲還沒響起,程業鑫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拿起手機打開,還是沒有見到楊律給他回信息,他又試着打了一個電話,依然無法接通。這哪裏是暫時無法接通?明明已經過了一個晚上了。程業鑫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機出了問題,連忙向剛剛起床的顧語瞳借了手機打電話,結果還是一樣。
“你的手機壞了?”顧語瞳拿回手機,好奇地看了一眼。
程業鑫撇撇嘴,站在臺階上,望着楊律重新鋪好的床,不禁嘆了口氣。本想着幫楊律把床單和被套洗幹淨,重新鋪好後讓他中午能夠回來休息,結果他非但沒有回來,現在連人都聯系不上了。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程業鑫不免擔心猜測,可是想到楊律昨晚放學是被家裏的保姆接走的,應該已經安全回到家裏了,能有什麽事呢?
總不至于,他會被保姆綁架吧?這個無厘頭的猜測卻讓程業鑫打了個寒顫,他連連在腦子裏安慰自己絕不可能那麽戲劇化。他沒能和楊律取得聯系,最大的可能應該還是楊律正在生他的氣,不想理睬他——楊律确實做得出來。
無論如何,楊律總要回到學校裏上課的,程業鑫決定等見到他,一定當面和他把話說清楚。這麽想着,程業鑫想起上回自己沒有聯系楊律,而那家夥傻乎乎地在碼頭等了他三個小時,于是又給他打了一次電話,結果,依然無法接通。
為了能夠早一點見到楊律,程業鑫吃完早餐,立即往教室去了。依照楊律往常的習慣,他通常會在上課前二十分鐘到達教室,然而直到上課鈴聲響起,程業鑫身邊的座位依然空着。他不禁更加擔心楊律的情況,偏偏給楊律發了無數條信息,都沒有回音,而撥打他的電話,仍處于無法接通的狀态。
程業鑫關心則亂,上課撥打手機時,被語文老師抓了個正着,當場沒收手機。他無比尴尬和煩躁地度過了餘下半節語文課。下課時,程業鑫跟上語文老師的腳步離開教室,在挑廊裏向老師規規矩矩地道歉,語文老師念他是初犯,把手機還給了他。程業鑫拿到手機發現已經處于關機的狀态,連忙把手機打開,重新開機的手機裏既沒有楊律的回信也沒有通信商向他發送的未接來電提醒信息。
他猶豫了一陣子,最終在大課間時去往教師辦公室找到班主任。羅遠霏正在備課,見來了一位稀客,問:“什麽事?”
“羅老師,楊律今天早上沒來學校。”程業鑫說完,沒有在班主任的臉上見到驚訝的表情,心中詫異,問,“您知道他為什麽沒來學校嗎?”
羅遠霏點點頭,說:“他的爸爸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楊律的身體不太舒服,需要在家裏休息兩天。”
程業鑫聞言大驚,忙問:“不舒服?是生病了嗎?”
“說是發燒了。”羅遠霏回答得模棱兩可,繼而很好奇地說,“程業鑫,你挺關心楊律嘛。我記得上回他請假在家裏休息,你也問過我。”
程業鑫語塞片刻,含糊地點頭,道:“畢竟是同桌,旁邊一直坐着的人沒來學校,總有點奇怪。”
班主任理解地點頭,想了想,語重心長地說:“楊律的個性很孤僻,在學校裏交不到朋友。你們如果說得上話,希望你能夠和他好好相處,打開他的心扉,讓他變得開朗一些。”
程業鑫受教地點頭,猶豫了一下,問:“羅老師,您有他家裏的電話嗎?我給他打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這個我倒是沒有,現在很多人的家裏沒有固定電話了。平時如果有事情需要找他的家長,我都是直接和他的爸爸用手機聯系。”班主任奇怪地喃喃道,“楊律的電話打不通嗎?”
程業鑫遲疑着,終是沒有向班主任要楊準的手機號碼,他謝過班主任以後告辭離開了。楊律又發燒了?明明昨晚分開時,他還那麽精神,怎麽會回到家就發燒了?程業鑫百思不得其解。楊律雖然長得比班上的很多男生都高,可是身形卻比較纖瘦,或許是個性陰郁的緣故,人看起來确實脆弱了些。但是,程業鑫還是沒有辦法相信他會無緣無故地發燒,何況,就算是真的發燒了,也沒有聯系不上的道理。
回教室的路上,程業鑫又給楊律打了一次電話。聽見聽筒裏傳來等待接通的聲音,程業鑫的心猛地往上一提,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這一次,他等待了很長時間,最後聽到的是“嘟嘟嘟”三聲忙音,結束了對話——已經打通的電話沒有人接。
“小律……”溫熱的手伸進了裙子裏,指尖溜進內褲蕾絲的花邊,捧住緊翹小巧的臀,潮濕的氣息灌進了楊律的耳朵,“小律……”
楊律猛地睜開雙眼,在床上驚恐地坐起,環視四周未見到人影,又慌忙地翻了翻裙裾,确認裙子是整潔的,長筒襪和內褲全在身上,他才在惶恐當中漸漸地平靜下來。平靜下來以後,楊律感覺到頭像是要裂開一樣疼痛,他痛苦地捂着額頭,眯着眼睛望向厚重的窗簾,在窗簾底下的縫隙裏看見強烈的光,意識到天已經亮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過了好一會兒,他回過神來,連忙下了床,把這一身過于甜美和華麗的衣服脫去。
他毫不愛惜地把脫下來的洋裝丢在地上,又粗魯地脫掉長筒襪,将兩只卷起來的襪子甩開。很快,楊律的身上只剩下原本的那條內褲,不是夢魇中帶有蕾絲花邊的那一條。他打開衣櫥正要找屬于自己的衣服,忽然聽見開門聲,還沒來得及穿起随手抓到的T恤,楊準已經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