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行動
三個人在度假酒店度過的第一個清晨,時聞澤在遠程彙報工作,林溯在給許游輔導考試內容,餐桌上有面包,圍欄上有海鳥,畫面排列組合得異常溫馨一家人。就是許游始終改不掉一學習就事多的毛病,沒話找話問林溯:“你平時在檢查組主要負責什麽工作?”
林溯答:“抓考試不及格。”
許游比較吃驚:“就幹這一件事?”
林溯點頭:“是。”
許游從中獲得些許心理安慰,因為照這麽來看,考試不及格的人還挺多,不然也不會需要專人來抓。結果林溯冷冷地表示我今年就抓了你一個。
許游不信:“但這都快到十一月了。”
“所以只要你能及格,錦城妖管委今年就能達成‘職業考試百分之百通過’這項集體榮譽。”
這句話要是讓別人嬉皮笑臉地說出來,許游可能會質疑,為什麽之前從來沒有誰跟我提過還有這事。但現在坐在他對面偏偏的是林溯,一臉高冷,脊背挺直,天鵝一樣,許游立刻覺得這榮譽的可信程度陡然上升,簡直升到了能直逼聖旨的程度。
他神情凝重:“原來我竟是全村的希望。”
時聞澤在旁邊糾正:“你這不叫全村的希望,叫全村的拖油瓶。”
“在學了在學了。”許游翻開書,“但話得先說明白,就算我這次考試順利通過,也只有一門,整體依舊不合格,能拿獎嗎?”
林溯說:“能。”
許游稍微一頓,壓低聲音:“但這種行為是不是違規的?你這麽為時哥走後門,沒事吧?”
林溯依舊态度高傲:“沒事。”
話少人嚴肅,看起來就很運籌帷幄。
許游果然深信不疑。
時聞澤坐在旁邊,覺得自己是不是得制止一下這種有損公職人員形象的不妥行為,但轉念一想,算了,愛說什麽說什麽,反正都是自己人。
錦城那頭,林露的辦事效率奇高,她憑借着自己在後援會的好人緣,兩小時就組好了一個小型周末聚餐群。令狐棠棠本來推脫不想參加,但最後在朋友的勸說下,還是松口答應。
晚上八點多,令狐棠棠果然拍照發了條朋友圈,而且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情緒不太可控,她還寫了篇傷感小作文。林露開車把人送回家,打電話給時哥報告戰果,并且說:“我覺得我有點揭人傷疤。”
時聞澤安慰道:“換一個層面去想,你其實是在幫她。”
“但願吧。”林露問,“你們那頭現在怎麽樣了?”
“我們——”時聞澤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接到白天池的通知,說于非峥果然點了個同款火鍋外賣。
瓊城妖管委和人類公安機關已經事先進行過一番溝通,所以時聞澤和許游很順利就換上了送餐小哥的制服,口罩加上壓得很低的鴨舌帽,基本看不見臉。林溯當然不想一個人待在酒店,但他又沒什麽武力值,唯一的電棍上次還被沒收了,為了不給組織添亂,只好悻悻地待在18888的套房裏,對着無邊泳池喝紅酒,好憂傷,感覺自己像一片被風吹過的單薄樹葉。
不過這種心事重重的狀态并沒有維持多久,酒店的服務人員就找上了門,在他們身後跟着兩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彬彬有禮地表示是時哥讓我們來接你的。
林溯心中警鈴大作,我又不用參與抓捕行動,你們為什麽要接我。再看看壯漢團夥緊身黑T配爆裂胸肌的魁梧造型,說不是反派真的很難令群衆相信。林溯再度腦補了自己被犯罪團夥捆在倉庫裏當誘餌的經典畫面,這次還自帶火舌滾滾特效,頓時眼神一沉,示意服務人員自己并不認識壯漢,可能是人販子,建議當場撥打110。
壯漢們:STOP!
于是正在車上的時聞澤就接到了瓊城同事的電話:“時哥,你朋友要報警抓我們……對……我們說了……行,那你自己跟他說。”
但林溯連壯漢的手機都不肯接,誰知道這是不是下一個陰謀,萬一裏面藏着邪惡妖怪或者炸彈呢,畢竟這種事情真的很難說。他後退幾步,從架子上摸過自己的手機,卻發現時聞澤在十幾分鐘前已經發過一條微信,說剛剛找了兩個同事來接自己。
“……”
時聞澤在電話裏解釋:“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待在酒店。”
林溯心想我是不想待在酒店沒錯,這份愛情很有默契,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微信一種聯絡方式,下次我要是再不回複,請你打個電話OK?
時聞澤:“那你還來嗎?”
林溯:“來。”
挂斷電話,他面不改色地跟着壯漢上車,除了應有的道謝之外,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盡量利用藝術家的氣質讓此時濃濃的尴尬變為一種不可琢磨的高冷——但其實另外兩個人也沒有覺得尴尬啦,相反,他們還覺得很欣慰。人民群衆警惕性如此高,說明國家反詐宣傳搞得好,自己前段時間果然沒有白白站在街頭拉人掃碼下載APP。
林溯乘坐的商務車停在了金域小區背後的那條老街。
時聞澤和許游也已經抵達了公寓樓的電梯。兩人推了輛很大的餐車,上面堆滿了四方四正的保鮮袋。1605的屋門依舊緊閉着,時聞澤按了三遍門鈴,房間裏才傳來于非峥的聲音:“放在門口,謝謝。”
“呃,先生。”許游對着攝像頭說,“但是東西很多,如果沒有餐車,全部東西都放在地上的話,會鋪滿半個走廊,您确定不需要我們送進來嗎?”
“不需要。”
“好的。”許游說,“那能不能麻煩您簽一張滿意單,可以領取一份鮮切吊龍的贈品。”
“不需要。”
“我們還有一個‘對鏡頭比心大聲說愛你’的活動——”
“我什麽都不需要!”
對方的聲音明顯變得焦躁,而許游也被這突兀的情緒起伏吓了一跳,而吓一跳,手就理所應當地不穩,拎着的餐袋“砰”一下重重砸在地上,只聽“咣當”一聲,湯湯水水頓時往四面八方流去,走廊裏霎時充滿了番茄濃湯的味道。
許游大驚失色,連連對着門鞠躬:“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馬上回去換一份!”
于非峥也通過電子貓眼看到了這一切,雖然知道只是個送餐意外,但他聯想到自己這不能見人的鬼生活,心情随之一落千丈,也沒胃口再吃什麽火鍋了。而門外的送餐員還在喋喋不休地道歉:“先生,能不能先把剩下的菜品給您送進來,我已經把這件事打電話彙報給了主管,他會在二十分鐘內重新送來一份鍋底,和兩張大額優惠券。”
“不需要。”于非峥說,“我退餐,我不想再吃火鍋了,你們走吧。”
許游面露難色,和時聞澤對視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請問您是……對我們的賠償方案不滿意嗎?”
“快點走吧!”于非峥不耐煩起來,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我要退餐!”
“好的,好的,實在抱歉。”許游趕緊說,“那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拿下去,稍後再來為您清理門口。”
門裏沒有再傳來聲音,很顯然,于非峥并不想再繼續理會這件事。許游和時聞澤推着餐車回到電梯間,啧啧地說:“果然,這小子警惕性夠高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緊急突擊學印度飛餅和拉面舞了。”服務人員技能太多也有缺點,辦案人員真的很難輕松僞裝。
計劃A不行,就上計劃B。許游和時聞澤到門口超市買了笤帚和墩布,上下三四趟才打掃幹淨。許游看起來還想道歉,卻被時聞澤制止,他擺擺手“噓”一聲,盡量在攝像頭前用肢體語言表達情緒——客人目前正在生氣,你,閉嘴,懂?
許游果然沒有出聲,但他對着門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這種真誠的服務态度,真的很難不令顧客心軟,也包括房間裏的于非峥。他甚至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怒斥,一個送外賣的服務人員,工資也不高,賺點辛苦錢,實在沒必要被遷怒。
一只冰冷的鋼骨伸過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輕輕扣動。
……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于非峥躺在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翻看着和女朋友的聊天記錄,看得逐漸出神。房間裏的另一個人拖着沉重的鋼翼走過來,他瞥了一眼屏幕,口中輕蔑地“嗤”了一聲,往他面前重重放下一碗自熱火鍋:“別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了,不過你放心,将來到了國外,妞多得是。”
“別說了。”于非峥有些心煩,他站起來,想去卧室睡會兒,門外的電梯卻又“叮咚”一聲響了。
一梯一戶的房型,是不該有人停留在這一層的。房間裏的兩個人瞬間神經緊繃,匆匆撲到攝像頭顯示屏前一看,居然又是剛剛那兩個送餐員,懷裏抱了一個巨大的果籃。
鋼骨妖怪罵了一句:“媽的,這破火鍋店怎麽沒完沒了。”
電梯門此時又打開了,這回出來的三個人,一個穿着黑西裝,別着工牌,看起來像是火鍋店的主管。而另外兩個,則是戴着白色廚師帽的胖胖大叔,和他年輕的助手。
于非峥:“……”
“先生,對不起,再打擾您一下。”時聞澤說,“我們老板在聽說這次送餐事故後,深感歉意,他已經嚴厲批評了我們,并且特意邀請他的好友,瓊城最著名的王大忠主廚,為您上門烹饪晚餐,您看您方便預約一下時間嗎?或者現在立刻開火也沒有問題,我們帶了新鮮的食材。”
“不需要。”
許游苦着臉,瞪大無辜的眼睛,又對着攝像頭重複了一遍剛才演過的小心翼翼:“先生,請問您還是……對我們的賠償方案不滿意嗎?”
“滿意,但是不需要。”
“這……”許游猶豫了一下,求助地看向身旁站着的“主管”。
“主管”彬彬有禮地說道:“好的,對不起先生,打擾您了,我們回去再重新拟定方案。”
于非峥覺得自己高血壓都要發作,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第不知道多少次開口拒絕,旁邊卻有一個陰郁的聲音:“你開門,讓他們走。”
“為什麽要開門?”
“态度好一點,收下果籃,表示理解,讓他們滾。”鋼骨妖怪說,“否則這家店是不會罷休的,只會一次次換着花樣上門道歉。”
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這畢竟是一家擁有無數網絡段子,連食客站在門口看人吵架,服務員都要熱情送去瓜子飲料小板凳的神奇火鍋店,能幹出這種事好像又有一些合理。
于非峥依舊質疑:“确定沒問題?”
“我剛剛搜索過,中間那個的确是王大忠,要是真的另有所圖,他們沒必要搞一個這麽有名的人來。”鋼骨妖怪說,“去吧。”
于非峥點點頭,整了整衣服,去客廳開門。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許游道歉上瘾,門一開就鞠躬,跟個鹦鹉似的。
“沒事,真的沒事,可能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讓你們誤會了。”于非峥強行擠出一個笑,“湯底灑了就灑了吧,退餐就行,等我什麽時候想吃了再點。果籃我收下,上門烹饪不用,謝謝。”
許游雙手把果籃送給他,又确認了一次:“但是王主廚很有名,這回也是動用了我們老板的私人關系——”
“真的不用,我最近加班很累。”于非峥關上門,“就這樣吧,謝謝,再見。”
“好的。”時聞澤說,“祝您有一個愉快的周末。”
五個人回到電梯間,王大忠全程都保持着嚴肅,站得筆直,直到離開小區,才深深松了口氣,激動地問:“我剛才的表現怎麽樣?”
“很好。”許游拍拍他的肩膀,“但誇你這件事得往後排。”
“我懂,我懂,你們還要讨論工作。”王大忠很上道,我這就回自己的車。
主廚環節是許游臨時加進去的,為了讓整件事顯得更真實。王大忠在網上是衆口一詞地難請,而按照一般人的思維方式,如果是警方行動,像這種無關緊要的演戲環節,只需要找一個戴着廚師帽的人假扮就行,反正也不會有誰真的認識,沒必要真的弄個神廚來。
林溯沒想到自己請戲水螭吻吃頓飯,竟然還吃出了這種成果。王大忠是人類,所以許游是以人類便衣的身份去找他的,話還沒說完,主廚已經激動地連連點頭,表示自己從小就看黑貓警長,擁有警察夢許多年,我們什麽時候出發,是不是抓毒販,你們會給我配一把M2式勃朗寧大口徑重機槍嗎?
許游:不會,別想,不可能。
不過雖然沒有槍戰,甚至也沒臺詞,但王大忠還是演得很滿足,打算等慶功宴時再給警察小兄弟們刨松露。
許游一把拉上商務車的門,“主管”也扯下了臉上的小八字胡——他是瓊城追緝部的同事,兩人異口同聲地問:“怎麽樣?”
時聞澤回答:“是那只窮奇的氣息。”
“窮奇,哪只……你是說被你在青湖花園拆了翅膀,自己長出鋼骨的那只?”許游反應過來,“也對,我們之所以懷疑于非峥,不就是因為他制造出了類似的鋼骨鳥?這兩個人一起出現,算合理。”
“還有其他妖怪嗎?”同事問。
“沒有別的氣息。”時聞澤說,“只有他們兩個,今晚行動吧。”
許游摩拳擦掌,原本以為只有一個,現在居然還多了個大的,這趟瓊城是真的沒有白來。他非常仗義地搭住時聞澤的肩膀:“這次所有獎金都歸你,就當是兄弟給你送的買房基金!”
“先順利抓住再說。”時聞澤看了眼時間,“他們一般幾點睡覺?”
同事回答:“晚上十點多。”
林溯坐在另一輛車裏,聽着白天池和時聞澤通話。當他得知和于非峥待在一起的,居然是最初那只變異窮奇時,不由就稍微皺起了眉。
雖然他對時聞澤的濾鏡厚到可繞地球一個圈,但事實擺在眼前,那次在青湖花園裏的交手,自己的男朋友确實被窮奇打得灰頭土臉,雖然戰損妝也很令人心動難忘,可那是因為帥,帥不代表不慘。
他提醒白天池:“或許于非峥在這段時間裏,又給那只窮奇進行了新一輪的改造。”
白天池點頭:“我們會考慮這個問題。”
現在才開始考慮嗎,可是淩晨兩點就要開始行動了。林溯雖然不想耽誤組織工作,身為公職人員的家屬就要有覺悟,但覺悟是一回事,我的帥氣愛恐龍男朋友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他還是沒忍住問:“那您這邊一共有多少人參與這次抓捕?”
白天池回答:“十人。”
林溯對這個數量并不滿意,因為在他的印象裏,一座城市的鎮守神獸往往是最強大的,但你好好吃着自助都能被轟成爆炸頭,還打不過一頭旄牛,那手下的十個人四舍五入豈不是幹脆約等于沒有?
于是他又發了條微信,叮囑時聞澤要注意安全,犯罪分子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暫時let it go。
許游多事地把頭湊過來:“檢查組有什麽高級指示?”
時聞澤把手機裝回褲兜,“讓我轉告你,既然距離行動開始還有幾個小時,那就争分奪秒多背幾道題。”
同事在旁邊聽得很震驚,怎麽這種時候檢查組還要管背題?
太可怕了,你們錦城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