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恐龍
其實仔細想想,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畢竟雞腳老板和房地産老板是朋友,而他又一貫請客上瘾——大哥從來不差錢,就想和你認識認識。林溯現在合理懷疑金蛋裏的所有獎品其實都來自同一個贊助商。
前臺小姐接過他的身份證:“請問一共幾位入住?”
“三個人。”林溯回頭找了半天,發現許游正興高采烈,以不同的姿勢在和大雕像合着影。螭吻和波塞冬,強行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算同住一片海,既然千裏相會在這裏,那多拍幾張好像也合情。
時聞澤放下手機:“你是要出一本寫真集嗎?”
許游比了個“耶”:“我媽要發進親戚群,留着将來相親用。”
聽到這照片居然還肩負重任,時聞澤只好又蹲在地上,盡量把金光閃閃的波塞冬給他拍全。
許游東逛西逛,覺得這裏的确要比快捷酒店更有樂趣,尤其是往返還有敞篷跑車接送,一看這隆重的迎賓方式,就知道客房陳設必不簡單。
在進門之前,他特意查了一下盧浮宮的內部裝修,算是稍微打了打心理基礎,免得到時候過于震驚,但事實證明雞腳老板的野心絕不僅限于陸地範圍,人家直接在客廳裏修了個直通陽臺的無邊泳池。
許游:“……”
突然就覺得18888的定價其實很有道理。
卧室一共有三間,許游一個人縱享兩間,一百八十度落地玻璃窗前擺着灑滿玫瑰的浴缸,冰箱裏小吃酒水無限免費,連拖鞋上都繡着金線,高貴度UP UP!
“吃飯嗎?”時聞澤敲敲門。
“不吃!”許游拒絕離開,他要好好感受出差的每一分每一秒。
時聞澤和林溯也就沒再叫,兩人出門等車的時候,林溯突然想起自己手機沒拿,就回別墅去取,結果開門就見客廳泳池裏正泡着一只螭吻,嘴裏大聲唱着不知名的英文歌,魚尾一上一下“啪啪”打着水面,快樂出了一整個飛天螺旋!
林溯:“……”
螭吻:“……”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幾秒,氣氛有些許尴尬。林溯冷靜地說:“我來拿個手機。”
螭吻說:“好。”
林溯快步上樓,找到手機,又快步下樓。許游目光虔誠地目送他離開,本來以為這只是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他打算五分鐘後就忘記,接着用尾巴打打水,吃一吃冰箱裏的小點心,結果卻接到客服部的電話,問至尊私廚服務幾點可以上門?
至尊私廚服務,沒有哪個大胃王能抵擋這六個字。許游微微一暈,但理智尚存:“收費嗎?”
對方回答:“不收。”
免費的好!許游心花怒放:“現在,馬上,謝謝!”
海濱餐廳裏,時聞澤問:“你在給許游定套餐?”
林溯想起泳池裏那條旋轉的魚龍,覺得頭昏腦漲,不願再說,我只想彌補他被打斷的快樂。
上門服務的私廚是個胖胖的大叔,看起來很喜慶。他可能還是第一次遇見拍照不為發小紅書,只想自己留作紀念,并且好好吃一頓的顧客,神情頓時變得嚴肅,從“盡職服務”上升為“我今天必不能辜負這位真愛食客”的高度,精神抖擻地系上圍裙,開始了他的表演。
原定的八道菜,被許游努力而又真誠地吃成了十八道,要不是下午還要出任務,這個數量或許會變成二十八。廚師越做越有成就感,話匣子也随之打開,表示自己真的很難預約,抛開酒店的正常工作不談,其餘客人的名單已經排到了明年。
聽他這麽說,許游覺得面前的蘑菇燴飯頓時變得金光閃閃,如同來自霍格沃茲,吃一口就能當場騎着掃把飛,讓人直呼Amazing,神奇廚師在這裏。
等時聞澤和林溯回來時,許游正站在門口,和至尊私廚服務的工作人員一一握手道別,親切得就好像在搞領導接見。等衆人都離開後,許游說:“他連連誇我刨松露的手法專業優雅,說簡直可以去單位年會表演。”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只是想讓你受到鼓勵,多優雅幾次,好按克稱重。”時聞澤把包丢給他,“走吧,幹活。”
“不可能,這飯是免費的。”許游揉了揉肚子,“不會下午就要打架吧,我可能會吐。”
“要是行動真能這麽順利,那你吐了不虧,我再請你吃一頓。”時聞澤收拾好東西,轉身對林溯說,“我們先走了。”
這裏妖管委的辦公地點不在CBD區,而是一處不起眼的老舊居民樓。林溯這次不是事件目擊證人,沒法光明正大進入妖怪的區域,只能在居民樓對面找了間咖啡館,坐着等兩個人。
錦城妖管委的鎮守神獸是一只成年麒麟,而瓊城的鎮守神獸是一頭身形巨大的白虎。至于白虎為什麽不去鎮守老家,卻出現在瓊城,只能說真的沒有哪個東北大哥能拒絕椰島海風的誘惑。
時聞澤把文件遞給他:“您好。”
用妖怪的形态,幹許多事情都不太方便,白虎神獸稍微猶豫了一下:“……哎呀。”二聲上揚的“哎”字真的很耳熟,時聞澤眉心稍微一跳,果然,在下一刻,白虎就變成了曾經出現在霧界,和旄牛激情幹架,最後被麒麟電成爆炸頭的巴西烤肉大哥。
他有些尴尬,因為鎮守神獸對外要求神聖威嚴,而自己卻在公衆場合打架鬥毆,展示三百六十飛踢未遂,最後還被眼前這位小老弟拷進了局子。所以錦城那邊的同事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那麽多的妖怪,偏偏派這個過來?
但周遠松真沒有,他只是挑選了最優秀的兩個員工,是在全心全意地配合工作!
幸好時聞澤看起來已經完全忘了洗浴中心的事,他問:“請問我應該和誰對接?”
“和我,上個月追緝部的部長剛剛離職,現在暫時由我代管。”白虎神獸,真名白天池的大哥示意兩人坐下,“我們今早調取了近一個月的監控,發現于非峥是在本月11號抵達的瓊城,一直居住在金域小區11棟1605,他平時不出門,外賣也只放在門口,從監控裏看到外賣員離開後,才會開門取,沒有接觸過任何外人。”
許游問:“既然線索明确,那為什麽沒有盡快抓捕?”
“我們懷疑那套房子裏住了不止于非峥一個人,擔心強行抓捕會出現意外。”白天池說,“有一些竭力被隐藏的兇獸氣息,按理來說他只是一只銀伥,不應該出現這種現象,而且飯量也過于大了,一頓能吃兩個大鍋焖菜,外帶七八盒米飯,除了饕餮那幾個妖怪,哪裏還有這樣的飯桶?”
大胃王許游:食量歧視達咩!
麒麟對兇獸的感知是最為靈敏的,為了驗證于非峥到底是和人同住,還是真的就只是單純暴飲暴食,時聞澤說:“下次他再叫外賣,我去送。”
許游搭着他的肩膀,請你的麒麟BUFF再發揮一下作用,讓目标客戶今晚食欲大動想吃海底撈,那我們就能雙雙扮演成拉面小哥,進屋提供二對一服務,唱跳祝福他健康又平安。
但于非峥不是很給時哥和許哥面子,直到晚上七點,都沒見他點外賣,倒是接到同事彙報,說1605廚房的燈亮了起來,窗簾拉得很嚴,只能判斷是在自己做飯。
許游服了,這人還挺居家。
幾人又等了一陣,1605的燈就全熄滅了,早睡早起比旁邊的養老院還要規律。時聞澤考慮了一下,覺得假裝成火鍋店工作人員進屋,确實是個不錯的辦法,雖然對方也有可能要求只放在門口,但試試總沒損失,萬一可以呢。
那麽問題就來了,怎麽才能讓于非峥主動點個火鍋?
許游提議,我們在小區租個喇叭,循環播放舌尖上的錦城,勾起巴蜀妖怪對牛油鍋底的思念,同時再支起一口大鍋現場炒料,香飄全小區,搞一點卑鄙的魔法攻擊。
白天池面露難色:“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大了?而且還要和物業對接,環節越多,打草驚蛇的可能性就越高。”
時聞澤覺得這個問題可以讓令狐棠棠出面解決,就憑着于非峥那個雖然驚悚但确實用心的求婚儀式來看,他應該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忘了女朋友。
他先征詢了一下林溯的意見:“我能不能請小露幫個忙?”
“她已經成年了,你可以自己和她溝通。”林溯懶打了個呵欠,單手撐着腦袋,看着對面居民樓裏的燈光,“不用問我。”
“好。”時聞澤又說,“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來,你先休息。”
林溯應付了兩句,沒說自己就在街對面,也不想回去,他沒有在泳池裏瘋狂拍水的需求,只想陪着他加班。
時聞澤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他又把電話打給了林露,問她有沒有什麽辦法,能約令狐棠棠出來吃個海底撈?
“這個好辦,哪天?”工具妹很配合任務,但同時又很同情她哥,怎麽時哥到現在還在加班,那辛苦做舊的恐龍夜間套裝豈不是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越快越好。”時聞澤說,“還有,你得讓她發個朋友圈。”
“朋友圈啊。”林露想了想,“也行,我到時候定個巨好看的蛋糕,就祝嘉嘉……周末快樂,到時候大家肯定會拍照,就能把火鍋帶出鏡。”
時聞澤十分感謝這機智妹,進而提出第三個不合理要求,那你能不能讓令狐棠棠再暗示一下,希望她男朋友能陪他一起吃?
林露:“……”
時聞澤利誘:“所有費用我給你報銷,再附贈夏伽陽的絕版周邊。”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這周邊在哪裏,但萬能的蘭薇薇一定能搞定。
“可她和男朋友分手,求婚還搞得那麽難看,熱搜一片嘲諷。”林露猶豫地說,“這也太觸黴頭了。”
時聞澤幫她想辦法:“你不用直說,編個故事,讓她自己想。和愛情有關的,和許願有關的,比如說你們有蛋糕就得吹蠟燭,你就說把心願和蛋糕一起發到朋友圈就能心想事成?外帶小偶像的加持,肯定能事半功倍。”
這套流利的說辭給林露整不會了,只能感慨原來詭計多端并不止她哥一個,這是什麽夢幻朋克洗腦包,你們兩個人的拉扯可真是勢均力敵。
她答應會盡快搞定這個任務,明天不行就後天。令狐棠棠雖然已經退出了所有的微信群,但并沒有拉黑之前添加的好友,組個小範圍的火鍋局不算太難。
白天池也覺得這個辦法可以試一試。這時已經很晚了,擔心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安排時聞澤和許游從隐蔽的後門離開。晚上十點,兩人打出租回到酒店,別墅裏只有剛開完夜床的服務員,說林先生不在,還沒回來,可能是去了哪個花園。
時聞澤給他打電話:“你在酒店嗎?”
“工作完了?”林溯放下手裏的咖啡杯,使勁伸了個懶腰,“我在你對面的咖啡館裏。”
時聞澤聽得一愣:“椰林道?”
“對啊。”林溯說,“一個人太無聊,我就出來了,你在哪?”
時聞澤覺悟不低,他拔腿就往外走,剛準備說我再有十五分鐘就能來接你,結果許游趴在二樓欄杆上,扯着嗓子分享震驚:“天吶,他們竟然給我的浴缸裏灑了金箔!”
林溯:“……”
時聞澤想捂住聽筒,但顯然已經來不及。
林溯疑惑:“你們已經回去了?”
時聞澤:“呃……我們走了內部通道。”
林溯說:“哦。”
時聞澤說:“你坐着別動,我馬上過來!”
“不用了。”林溯走出來,“這兒出租車挺多的,我自己打。”
時聞澤堅持:“不行。”
林溯說:“什麽不行,我已經打到車了,二十分鐘。”
時聞澤:“……”
許游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狐朋狗友看起來有點不妙,于是三步并做兩步跑下來問他:“誰的電話,于非峥那頭有動靜?”
“沒有。”時聞澤說,“林溯一直在椰林道等我下班。”
許游不假思索:“哦豁,那你豈不是死定了。”
時聞澤:“滾。”
滾就滾,許游在滾之前不忘正色問一句:“那我今晚還要不要做題?請不要因為你的感情問題而耽誤我的學習。”
時聞澤問:“批準采取技術偵查的決定自簽發之日起多久有效?”
許游答:“三個月。”
時聞澤:“……”靠,這人竟然真的有在努力背題。
孩子的學習是大事,所以他只能揮揮手,示意許游先回卧室去洗你的金箔澡,補不補習也不是我說了算,得等人先回來。
既然來不及去咖啡館接人,那麽為了表現出誠意,時聞澤還是到酒店門口接了一下。林溯雖然沒有為了這件事生氣,但他覺得此時的時聞澤看起來仿佛很好操控,很好捏,有一種人高馬大的奇特沮喪,于是也就配合了一下,滿臉都是我沒事,我很好,你不懂我,這愛情它沒有默契。
時聞澤在夜晚的花園裏悄悄牽住他的手:“我錯啦。”
林溯看着星星:“你沒錯。”
時聞澤說:“行,我沒錯。”
林溯被噎了一下,你這人怎麽不按标準流程走。
他不滿地踢了對方一腳,時聞澤笑着躲開:“說了沒錯還踢我。”
林溯哭笑不得,他發現有這麽一個男朋友,生活好像很難再憂郁,怎麽每一天都是又喜感又活潑,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快樂星球雖然俗氣,但果然要比悲傷的文藝更令人着迷。
許游還在別墅裏緊張着,思考要是兩人真的吵架,那自己是不是要主動擔任起愛情調解員的角色。因為時聞澤出去的時間實在有些久,他甚至已經腦補了林溯獨自登上回錦城的飛機這種狗血橋段,但眼下抓捕任務還沒有完成,這種他逃他追的戲碼會不會違反組織規定啊?
當許游腦內的情節推進到時聞澤為愛辭職奮不顧身走天涯,留下自己獨自節衣縮食幫他還房貸的凄苦環節時,兩人總算回了別墅。看着他們牽在一起的手,許游深深松了口氣,整個人充滿劫後餘生的喜悅。
林溯雖然不解為什麽他此刻看起來如此……和藹?慈祥?但還是很盡職地問:“你有沒有什麽課要補?”
“沒有,我沒有,我今晚可以自學,不會的題明天再問。”許游說,“你們早點休息。”
“那就明早九點。”林溯說,“晚安。”
許游對時聞澤暗暗比了個“你很棒”的手勢,請不要辜負兄弟用學習換來的這一夜!
每一個身邊的人都在狠狠腦補着各種不能播,但誰能相信呢,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兩人現在甚至還只是普通朋友的關系。
連睡衣都要處心積慮配成情侶款的朋友,這種關系誰聽了不高呼一句好普通。
而時聞澤也因為這份普通,只能到隔壁洗純潔澡,并不能增加一些浴室的項目。過了一會兒,林溯聽到外面傳來了電吹風的聲音,于是也關掉花灑,掏出了親妹做舊款……也做得太舊了吧,忘了具體是什麽龍的大T恤。
小林,記住,精髓就是假裝不經意!
林溯在心裏排練了三四回,又對着鏡子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才若無其事地出門。時聞澤正坐在床邊看着手機,擡頭見他穿着恐龍T恤,果然被驚了一下:“你怎麽穿這個?”
“怎麽了?”林溯穩穩拿捏住語氣,“去年随便買的,洗舊了正好當睡衣。”
時聞澤欲言又止:“但是這件衣服——”
林溯隐隐覺得不太妙:“怎麽了?”你不喜歡這只龍?不是所有綠恐龍都OK的嗎?難道你還有專屬的PICK龍和對家龍?
時聞澤果斷否認:“沒有,就是覺得你很少把衣服穿這麽舊。”
林溯松了口氣,繼續若無其事地說:“哦,因為我覺得這條恐龍看起來還可以,就多穿了幾次。”
時聞澤叫他:“嗯,過來,我幫你吹頭發。”
林溯自己用浴巾擦了兩下,坐在床邊繼續欣賞男朋友T恤上的恐龍,可能是愛屋及烏……愛麟及恐,竟然覺得這啤酒瓶顏色的小短手也還有那麽一丁點可愛。以後或許可以找個周末,兩人一起重溫侏羅紀公園,再玩一點符合史前氣質的游戲。
但他可能不會知道,不僅奢侈大牌會有當季花色,恐龍圈也有,再加上慶忌小快遞真的很努力,給他買到的這件是上周剛出的超級限量款腱龍T恤,新到連真正的恐龍愛好者們都還在排隊。
時聞澤低頭看着那挺翹的鼻尖,和被洗到微微敞開的領口,被這種欲擒故縱的小把戲深深擊中內心!指間依舊泛着溫熱的潮濕,頭發還沒完全吹幹,但他實在一秒鐘都不願意再等,于是把吹風随手地丢到一邊,拎着人就壓在了床的中間。
林溯猝不及防,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你幹什麽?”
時聞澤含糊地咬住他:“看恐龍。”
林溯:“……”
空氣裏有玫瑰的香氣,而床頭燈昏暗得只剩一點微弱的亮,可能鑿壁偷光都比它要強。大家得講道理,這樣真的很難看到恐龍。
林溯說:“我明天還要給許游上課。”
“我知道。”時聞澤親他的手,“我們幹點別的。”
別的也一樣不能播,還非常快樂。
比以前所有加起來還要更加不可控的快樂。
一個小時後,林溯抱着時聞澤,手指穿過那短短的黑發,氣喘籲籲,又甜蜜又心酸地想,他果然好愛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