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
過來的?
但不幫忙也就罷了,還特地在那裏站着是怎麽回事,紀悠沖他眯了眯眼睛:“那你站在這裏,是故意要看我手忙腳亂?”
江念離唇邊含笑地點頭:“我要慎重考核下你在廚房的表現。”
紀悠幾乎想甩手不幹了,這個人……就算不幫忙也沒必要這麽氣人吧!
她嘴唇剛嘟起來,身後的江念離就低聲笑起來,走過來雙手環在她的腰上,接過她手裏的刀:“抱歉,故意逗你的……我中餐糟糕,還是可以應景做道沙拉。”
逗過了又趕快溫柔地道歉,能把這種事情做到不僅讓人火氣全消,還生出一點微妙的愧疚的,也只有江念離了。
紀悠瞥了他一眼,只得點點頭,順勢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好吧……”
嘴上說得好聽,江念離的下廚風格也只有一種:盡量做簡單的,盡量少油煙,而且必定衣衫整齊,姿态閑雅,好像在演奏樂器或者繪畫。總之不像是在做飯。
但這麽一起在廚房忙碌的感覺,忙碌不再,只留下溫暖和充實。
兩個人各忙各的,廚房也不算小,但間或錯開身的時候,紀悠總要側身在他臉頰上輕吻一下。
如是幾次後,江念離也笑起來問:“今天的便宜是不是占得太多了?”
紀悠搖搖頭,神情很認真:“哪裏,這是剛才逗我的補償。”
她嚴肅的樣子成功讓身邊的人又低笑出聲。
晚飯全部準備好的時候,恰好夜幕也降臨了。
紀悠點燃了蠟燭,在豐盛的餐桌邊坐下,拿出一瓶她從地下室的酒窖裏翻出的紅酒。
她對紅酒的年份和産地沒什麽研究,但看到江念離瞬間吃驚,繼而心疼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選對了,做飯時的那口悶氣頓時出了,揚眉笑道:“怎麽?不舍得開?”
明白自己這時候不能表現這麽悭吝,江念離輕嘆口氣:“怎麽會不舍得,小悠無論要什麽我都給的。”
不過一瓶紅酒而已,他說得好像有多忍痛割愛一樣,紀悠偷笑着用啓瓶器打開,先給自己倒上半杯,才走過去給他倒上。
于是一邊倒酒,一邊就聽到他喃喃般說:“明明那麽多,只有這個只剩一支……”
她是專門為了報那一箭之仇的,當然要挑只剩下一瓶的,不然還有什麽意思。
輕哼了聲,她帶着點得意:“這瓶很貴嗎?你難過成這樣子。”
“這倒沒有……”江念離笑了下,“只不過這一支的味道我最喜歡,再想找的話只怕也找不到了,所以打算留到重要場合的。”
紀悠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打趣的機會,笑着:“原來跟我一起共進新年晚餐的場合還不夠重要。”
微頓了下,江念離的神情恢複了一貫的溫柔,笑了笑說:“我是指求婚的場合。”
紀悠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突然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明白過來。
那邊江念離已經擅自舉起了酒杯,微笑着:“不過這樣也好,今天這個日子還算有紀念意義。”
紀悠還是沒完全聽懂:“你說什麽?”
江念離唇邊的微笑更大了些,很自然地說出:“小悠,可以和我訂婚嗎?”
紀悠覺察到她好像是自己給自己下了個套,沉默了一陣才開口:“手持鮮花下跪那一套我也覺得惡俗,就算了……訂婚戒指呢?”
“太倉促沒來得及準備,以後再補吧。”還是帶着笑意,他的目光在燭光中溫柔到可以秒殺的程度。
但是,這種太理所應當的氣氛是怎麽回事?
和江念離在一起久了,她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的。
當然最後她還是說了:“好吧……”
不是因為正好開了瓶準備求婚時候用的紅酒或者今天的日子有紀念意義的無厘頭原因,而是……好像也沒什麽理由說不好吧?
紀悠擡起頭,看到他唇邊擴大的笑意,和因為忍着不至于大笑而垂下的眼睑,她突然也想笑了,于是就笑出聲來:“反正我總是玩不過你,對吧?”
為了照顧她的面子,江念離笑着連連搖頭:“沒有,訂婚戒指的款式可以你來挑。”
這算什麽讓步?
紀悠輕哼了聲:“今天的餐桌你來收拾!”
江念離含笑回答:“好。”
日子就這麽散漫地過去,訂婚戒指是後來有天他們終于都想起來了,一起逛到市區,随便找了個珠寶店買的。
不是名款,也不是定制,擺在櫃臺裏很不起眼的一款對戒,就是鑲着的碎鑽看起來像星辰一樣,被紀悠一眼看上。
賣下來後,他們就站在珠寶店的櫃臺前,握着對方的手,小心地套上去。
只是一只戒指而已,卻覺得又有些東西被改變了。
江念離擡起手将她抱住,俯在她耳邊低聲說:“小悠,你是我的了。”
她沒想到要反駁他這種略顯霸道的說法,靠在他肩上輕應了一聲。
也不是一味沒有波瀾,他們剛買了戒指從市區回來那天,似乎是因為外面的天氣又驟然變冷了些,到了家裏,江念離就坐在沙發上蹙着眉輕咳了一陣。
雖然這些天來他的身體已經漸漸好轉了些,但紀悠還是吓了一跳,馬上半蹲在他面前,給他輕輕按揉胸口:“很不舒服嗎?”
江念離緊抿着淡色的薄唇搖頭,隔了一會兒才回答:“還好,幫我倒杯溫水。”
紀悠連忙起身去倒了杯水,江念離早從上衣口袋中摸出随身的藥盒,含了兩片藥在嘴裏,接過來和着水咽下。
這次發作不算嚴重,但閉目靠在沙發上很久,他的臉色還是沒有恢複過來。
紀悠一直在旁邊握着他的手,看到他終于擡起頭睜開了眼睛,勉強對他笑了下:“還以為你棄惡從善,不會再吓我了。”
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江念離擡起手,用微涼的指尖撫開她緊皺的眉心。
紀悠以為他要說什麽,他卻突然傾身過來,輕吻住她的雙唇。
很短暫的吻,在唇上點了點就移開了,他笑着開口,溫暖的氣息就在她耳旁滑過:“抱歉,小悠。”
紀悠沒有辦法再回答什麽,她只是在胸口突然漲滿的瞬間,開始想到:也許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身邊,根本就是注定的結果。
因為這樣的溫柔,除了承受之外,她無力反抗。
江念離手術的時間,定在中國農歷的春節之前。
那時候已經是二月,氣溫回暖,有利于他手術後的恢複。
只是這麽一來,紀悠今年的春節就要在瑞士度過了。
到醫院檢查身體,确定手術時間那天,和醫生交談過後,江念離就轉頭問紀悠:“春節你不回去可以嗎?”
他現在已經不說“你還是回去吧”,轉而問“不回去可以嗎”,紀悠覺得是個重大進步,就笑笑說:“沒關系,每年都跟父母在一起過春節,少了這一年也沒什麽。”
抱着他的腰,紀悠還得意地在他臉頰上摸了一把:“更何況,佳節陪美人,我很開心的。”
在一旁的陳先生對此等公然調戲的行為顯然很贊賞,豎了個大拇指說:“紀小姐乃是女中豪傑。”
短短幾個月,紀悠倒跟陳先生成了一幅莫逆之交的架勢,江念離笑看他們,搖頭嘆息了一聲:“胡鬧的人又多了一個。”
紀悠跟陳先生很有默契地相對一笑,目光中都有得色。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紀悠抱着江念離的腰,将頭輕靠在他肩上說:“念離,我很慶幸我現在陪在你身邊。”
摟着她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江念離微笑着:“我也很慶幸,現在你是跟我在一起的。”
是啊,這個時刻,比起其他的所有事情,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度過這道難關,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這些天來,好像把未來的幸福都透支了……美滿得有些不真實。
紀悠放任自己用力,将他緊緊抱住,低頭靠在他胸前。
在江念離手術之前,一切都很平靜。
生活在這樣安靜的地方,就會對氣候的變化更加敏感。
某一天紀悠突然發現,吹進房間的風裏,不再有那種蜇人的寒意,她知道春天要來了。
為了在手術前将身體狀況調整到最佳狀态,江念離一月底就住進了醫院。
紀悠陪他住在套間裏,因為兩個人都戴上了訂婚戒指,醫院的護士有時候就會笑着說他們的感情太好了,很感人。
這時候紀悠一般笑着稱“是”,伸出右手去和江念離的右手交握,緊扣的十指間,戒指貼着彼此的肌膚,親密到無間。
等到手術那天,連天氣都很好。
手術時間定在下午,所以中午紀悠還和江念離在病房裏一起聊天。
紀悠笑着把手放在他臉頰上,語氣輕松:“馬上就要做幾個小時的睡美人了,我會把你吻醒的。”
江念離的唇邊也帶着笑意,回答道:“好啊,我等着你的吻。”
在做大手術前,情侶間這麽溫情融洽,醫院的人倒是見怪不怪了,只是按時間提醒江念離吃安定情緒的藥。
紀悠一直微笑着,握着他的手把他送到手術室門口,在他要進去的時候,她輕聲說:“我等着你。”
笑着對她點了點頭,江念離才松開了她的手。
和陳先生留在休息室裏等待手術結束,紀悠不是故作輕松,是她真的沒有預感到任何危機,心境反倒意外地平和。
該做的都已做到,一切都安然寧靜,所以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江念離會平安地做完手術,然後回到她的身邊。
就這麽想着,在暖氣充足的休息室裏,她靠在沙發上支住頭,居然有了些昏昏欲睡。
那是隔了很久之後,她才去了那個墓園。
本來想要一個人去的,卓言卻堅持要陪着她。
所以當兩個人一起走在空曠寂靜的墓園裏,只聽到彼此衣服發出的窸窣聲。
冬季還沒有過去,觸目是一片荒涼,他們終于走到一塊被遮蓋在樹叢後的墓碑前。
“他喜歡僻靜的地方,所以選在了這裏。”卓言先開口說,微頓了一下,補充上,“他生前。”
紀悠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輕輕掃過墓碑上的照片。
還是那麽溫和地笑着,這個人仿佛對誰都很親近,卻又不知道在什麽地方隔起了一道牆,隐隐和世界隔離開。
這麽一張照片裏,那個人的神情沒有一點和她在一起時才會有的樣子,目光專注,笑意真正和暖到眼底。
然而她還是擡起手,去輕輕觸摸那張照片。
因為她已經找不到他了,連所剩的,可以用來懷念他的東西都寥寥無幾。
墓碑帶着石頭的冷硬,将她的手變得只剩下冰涼。
葬禮那天她沒有去,因為是在國外病故的,所以遺體早就在當地焚化了,帶回來的只是一個骨灰盒。
小小四方的一個,一路躺在她的膝蓋上,最後被珍而重之地交到那個神情悲痛的老人手裏。
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直至葬禮完畢,那個骨灰盒被安放在了這裏,重享寧靜。
“他的遺囑,大概很快就會被執行了。”能見她的機會也不多,卓言嘆息一聲,将事情簡要交待清楚,“除了原先贈與你的那些,所有的個人資産,繼承人也都是你。”
這份遺囑是她回國後才知道,原來在手術前,他早就立下了遺囑。
她天天都和他在一起,卻從來也沒發現這份遺囑是什麽時候被訂立下來的。
多麽可笑,他将所有的財産都留給了她,卻把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捐獻給了慈善機構。
于是那些有關回憶的東西,就這麽全部都被他收走了。
是不肯給她留下回憶,還是怕她陷在回憶裏走不出去。他用這麽殘忍卻溫柔的方式,給了她最後的禮物。
她很輕地開口:“念離……”臉上卻滿是濕冷的淚水。
“紀小姐?”陳先生的呼喚聲響了起來,看到紀悠睜開眼睛,他才松了一口氣,“您怎麽流淚了?江先生的手術已經結束了,很成功。”
她愣愣擡起頭,眼前還是手術等待室溫馨簡潔的布置,中央空調裏還吹着溫暖的微風。
沒有剛才的一切,冰冷的墓園,還有再也無法觸及的笑容。
她擦幹眼淚,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即使逼真之極,卻只是一個夢而已。
“江先生的手術很成功,”陳先生笑了下,“如若要喜極而泣,可以見了江先生再哭。”
聽到了那句“很成功”,她的眼淚果然又流了下來,她真是瘋了,才會做那樣一個噩夢。
沒有對陳先生說話,她站起來就向病房走去。
大概是看他們兩個在對話,護士已經将還在昏睡中的江念離送回了病房,此刻正在給他重新接上各種儀器。
病床上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睫在臉頰上投射出一圈小小的暗影,雖然脆弱到好像随時都可以消失,卻确鑿無疑地均勻呼吸着。
紀悠坐下來,将頭埋在自己的雙手裏,哽咽着說出:“謝謝你回來了,念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