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江念離到底是留在了她的家裏,紀悠發現他臉色有些異樣地蒼白,額頭和身上也出了不少冷汗。
她把他帶到卧室裏躺下,他這才擡起手按着胸口,緊蹙眉頭,似是在忍受極大的痛楚。
紀悠忙從他口袋中取出藥給他服下,讓他靠在床頭休息:“不舒服怎麽不早點說?”
江念離閉着眼睛,臉色還是蒼白,但他只是勾了勾唇沒有說話。
紀悠現在已經放棄了解讀他的想法,笑了下:“我還真是怕了你了。”
将他安頓好睡下,紀悠起身去廚房做晚飯。
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通常都随便對付一下,但既然江念離來了,就不能再随便安排。
炖了一鍋枸杞羊排,又清炒了一個蔬菜。
她在等湯出鍋,江念離又一次無聲站在了她身後。
感受到身後他的氣息,紀悠笑了下,輕靠在他身上。
擡手将她摟住,他的姿勢還是呵護又小心。
“念離……”被他的溫暖包圍着,紀悠輕聲問,“假如當年你不是為了那些原因接近我的,如果我們是真的相愛的,當你爺爺阻礙我們的時候,你會怎麽辦?”
抱着她,江念離笑了笑:“我那時候還沒有和爺爺抗衡的能力,也許我會帶你私奔吧,只有我們兩個人,去到哪裏都可以。”
“聽起來還挺不錯的。”紀悠笑了起來,明知道不可能,她還是忍不住幻想那樣的情況。
江念離只比她大兩歲,大學還沒有畢業,她也只是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小丫頭,兩個人如果私奔了,只怕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好。
“我們會很窮。”假設了一遍,她先得出了這麽個結論。
“是啊,會很窮。”江念離笑着,“不過我們都不算笨,應該會很快賺到生活必須的錢。”
“你身體不好,萬一太累發病了怎麽辦?”這麽想着,紀悠真的認真擔心了起來,“所以你還是在家休息好一些,我去打工。”
“我怎麽能讓你來養活我?”江念離笑笑,“我可以的,不用太擔心。”
“我當然會擔心,”紀悠輕哼了聲,“等我們到了陌生的地方,可以先租一間房子,不要很大的,能夠兩個人住就好,剩下的錢還要買吃的用的。找工作的話,我要幹得比你多點,你要注意身體,我們挺窮的,你發病了沒錢看病怎麽辦?”
“這麽看,我是個挺大的累贅。”江念離笑,順着她的思路說下去,“我知道該怎麽照顧自己,我不會逞強。逞強的後果會是我們還不得不向爺爺低頭,那怎麽可以,我還要保護你。”
紀悠點頭附和:“是啊,我們兩個要努力生存下去,不向任何人低頭,剛出去的時候肯定會辛苦點,但時間久了,就會慢慢好起來……”
她突然頓住了,隔了一會兒才笑笑:“念離,你看……我們也是可以的……”
她握住他的手,退出他的懷抱,笑了下:“湯要出鍋了,念離,你去餐廳等着我吧。”
放開手,笑着後退一步,江念離颔首說:“好。”
魔法時刻只能維持這麽久……在那個幻想的世界中,有一對真心相愛,共同患難的少年男女。
他們抛棄了以往的一切才能走到一起,他們攜着彼此的手,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租住在狹窄的出租屋裏。每天出去打工,用自己的雙手,換來微薄的薪酬。
她會用攢下來的私房錢給他買營養品,卻不舍得給自己買一瓶面霜。他可能會在下班的途中,克服多年來的禮儀教養,偷摘下別人家花圃裏一朵的鮮花,作為送給她的禮物。
他們一無所有,卻可以全身心地擁有彼此。
他們不用欺騙對方,也不用猜忌懷疑……
和他們相比,現在衣冠楚楚、身份顯赫的這兩個成年人,是那麽自慚形穢。
紀悠将煲好的湯盛出一碗,放在江念離的手邊,坐下對他笑笑:“這幾天身體怎麽樣?胃口好嗎?”
“還可以。”微笑着回答,江念離看着她坐下來,“抱歉,這關鍵的幾天,沒能陪在你身邊。”
“你肯定也是為我的事忙了幾天。”紀悠這點還是清楚的,對他笑了笑,“我說了,別總覺得抱歉,都不知道注意自己的身體。”
江念離點頭笑了:“我記住了。”
兩個人相對吃飯,吃完晚飯,紀悠收拾好餐具,他們就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無聊的電視節目,然後等夜深了,再一起回房間睡覺。
一切就像之前一樣,只是當躺下睡覺後,紀悠閉上眼睛轉過身去,将自己和江念離的距離拉開。
第二天清晨,江念離離開了。
紀悠醒來的時候,另一半床已經空了,她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起床了。
客廳和其他地方也沒有他的身影,她這個公寓并不大,少了一個人的氣息,就會很明顯。
望着空蕩蕩的家,紀悠輕舒了口氣。
昨晚突然出現,今早又突然離開,她拿不準江念離在想什麽。
兩年的相處,她好像已經了解了江念離,卻越是了解他,就越難以猜透他。
她只知道,她永遠都不知道他下一步将會做什麽,卻也不會意外他做的任何事情。
其後的幾天,江念離都沒再主動聯絡紀悠,而紀悠也不再試圖去聯系他。
檢察院在調查了一段時間後,表明她的嫌疑被初步解除。
她終于可以再以建築師的身份投入工作,但“一城四季”項目的設計已經進入尾聲,沒有了她插足的餘地。
還好她當初離開設計院,是以借調的名義,所以當羅昊辰将她叫到辦公室,詢問她的意願時,她笑了下說:“我還是回設計院吧。”
羅昊辰有些歉意:“前段時間的事,沒能幫上你的忙,真是抱歉。”
不愧是江念離的好友,把“抱歉”兩個字挂在嘴上,紀悠笑着搖頭:“您言重了,那個事情本來和緯業建築就沒有關系,反倒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耽誤了設計進度,我很愧疚。”
羅昊辰皺着眉,紀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一次見到他,總覺得他消瘦了一些,整個人也沒了原來的鋒芒畢露,多了些低沉的氣息。
想到自己在緯業建築受到的關照,紀悠覺得應該關心下他:“羅總,您最近太忙了?氣色不好。”
擡頭看着她笑了笑,羅昊辰突然說:“小紀,明晚念離和心悅的訂婚宴,你會不會到場?”
紀悠一愣,随即苦笑了下:“我還不知道有這回事。”
羅昊辰也有些意外:“對不起……這段時間你沒有和念離在一起?”
紀悠搖頭:“我和他差不多有半個月沒有聯系了。”
羅昊辰目光閃動了下,像是瞬間就下定了什麽決心,勾起了唇角:“小悠,明天他們的訂婚宴,我帶你去怎麽樣?”
就在剛才短短的時間內,紀悠已經想好了要去找卓言求證,但親臨現場這個打算,她還真沒心理準備,又愣了愣,笑:“羅總您為什麽要帶我去?”
“因為看着他們訂婚,我會不開心。”羅昊辰一笑,“所以我也不打算讓他們太痛快。”
紀悠沒料到羅昊辰會直接對他說出這種話,驚訝之餘又開口:“羅總您……”
羅昊辰還有閑心開玩笑:“我是心悅的正牌男友,可惜她好像不打算承認。”
這樣的發展真的出乎紀悠的預料,她只考慮了片刻,就笑起來:“也好,這麽看我這個念離的女友,明天最好也在場才有趣。”
羅昊辰微眯了眼眸,将身體靠在椅背上,語氣裏有了些冰冷的味道:“那就太好了。”
從緯業建築大廈裏出來,紀悠還是覺得有些意外。
宋心悅的男友居然是羅昊辰,她沒聽江念離提過,宋心悅自己也沒有說過。
不過像舉辦訂婚宴這種事情,江念離也就罷了,宋心悅居然也在明明有男友的情況下,還不去反對。羅昊辰似乎被氣得不輕。
紀悠想了下,還是給卓言打了電話,提到明天的訂婚宴,卓言就笑起來:“是啊,我不敢告訴你,上次的事情念離已經恨上我了,要是我再帶你去,我怕他會直接拆了我的骨頭。”
江念離那麽文質彬彬的人,被他形容得好像惡鬼一樣可怕,紀悠不由笑了:“這樣正好,我被羅昊辰帶過去,念離也不會怪你了。”
“嗯,你想來就來吧。”卓言說着,笑了下,“小悠,你還沒有做出決定,對嗎?”
他一語中的,紀悠就承認:“我下定不了決心。”
卓言低笑了下,開玩笑般地說:“我真是任重而道遠。”
紀悠笑了:“你可以換條道,很可能是一馬平川。”
卓言忙否認:“你別這麽說,我是風流不是下流,我對你一心一意。”
“嗯,見一個愛一個,對誰都一心一意,像段譽的老爹一樣嘛。”紀悠也笑着開他的玩笑。
既然明天要去江念離和宋心悅的訂婚宴,回到家裏,紀悠就着手準備。
因為不常用到,她的禮服不多,上次去參加晚宴那件黑色的裙子不能再用,她在衣櫃裏挑了一下,挑出一件米白色的長裙。
發飾她選了一個雙股發簪,那是她從一家頗有些名氣的仿古首飾店裏淘來的,不是随處可見的那種用鋼絲纏起來的發飾,而是用手工鍛造,嵌了珍珠和冰種翡翠,非常精致美麗。
買下這個發簪的時候,她只是被那種介于古典和現代之間的靜美所打動,并沒有想過有一天要用到它。
又挑了一對鑲了碎鑽的珍珠耳環,她站在穿衣鏡前試衣服。
鏡子裏的女子一身淺色長裙,挽起了漆黑長發,眉目秀麗,低頭間盡顯溫婉。
她看着這個有些陌生的自己,自嘲地想,沒想到第一次這麽隆重地打扮,是會處于這種原因。
然而明天晚上,她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武裝,對她來說,那是戰場……而上戰場,怎麽可以不穿戰衣?
羅昊辰非常準時地來接人,當他看到從電梯中下來的紀悠,目光中有了些贊賞:“今天很漂亮,小紀。”
“你也很英俊。”紀悠笑了下,她跟羅昊辰真是不謀而合。
昨天還看起來有些陰沉和頹廢的人,今天刻意穿了淺灰的西服,從頭到腳容光煥發,帥氣到簡直可以去拍雜志廣告。
既然已經不再是緯業建築的人,紀悠覺得自己也不需要再叫他“羅總”,笑了笑之後就說:“昊辰,我們可以出發了?”
羅昊辰挑了下眉,紳士地替她打開車門:“請上車。”
江宋兩家舉辦訂婚宴席的地方,當然不能随便。
夜幕沒有降臨,本市最老牌的五星酒店門口,就停滿了豪車,進出間,都是世家子弟、各界名流。
羅昊辰帶着紀悠走進去的時候,宴會還沒有開始,布置得光華璀璨的大廳裏已經先到了不少人。
身為緯業建築的總裁,羅昊辰也認得在場的一些人,随意和幾個人寒暄過,他帶着紀悠走到不太引人矚目的一處。
看到紀悠還在用目光在人群中尋找什麽,他笑了下說:“江公子不會這麽快出來的,他應該在後面等開場。”
紀悠還在找着,笑了笑:“我當然不是在找他,我在找卓言。”
“卓少?”羅昊辰有點訝異,“沒想到你已經和卓家二少認識了,他還真是哪裏都缺席。”
卓言居然真的在家裏行二,紀悠想笑,又連忙忍住了:“他真的有那麽無處不在?”
“漂亮女士在的地方,必定有他在。”羅昊辰說着,笑着說,“說實話,我倒覺得做他的女人,比做念離的女人輕松些。卓少是出名的風流君子,對每一任女友都呵護備至,而且絕對不會朝秦暮楚。”
不用他說,紀悠對卓言的印象也不差,現在帶點戲谑地說:“這麽看來被他甩掉的那些女人,可以私下組織一個他的粉絲團。”
羅昊辰搖了下頭:“傳言多不可信,別看卓少像個花蝴蝶一樣,他真正談過的戀愛,據我所知只有兩場。”
他說了一個現在知名度非常高的女星的名字:“沒想到吧?卓少的初戀是她,可惜她只是想借着卓家的勢力往上爬而已,沒過幾個月,卓少就明白過來,去酒吧喝了一場酒,然後給了她一筆分手費。”
羅昊辰說着,語氣沉了沉:“他第二個戀愛對象,就是和他青梅竹馬的心悅。”
紀悠不知道卓言還和宋心悅有過一場戀愛,頓了頓:“他們兩個相愛?”
“相愛?”羅昊辰冷哼了聲,“他和心悅的關系,就像念離和心悅的關系一樣!都已經多大年紀了,還在玩那種小孩子家家酒的游戲!”
紀悠啞然了,說實話,她沒有在那種大家族裏長大,也無法想象為了家族利益,必須要和熟悉到好像親人一樣的青梅竹馬結婚的情況。
所以像宋心悅那種并不愛江念離,也不打算和他結婚,卻坦然做着他的未婚妻,這種心理她無法理解。
看羅昊辰怒火沖天的樣子,他也不能接受吧?
他們說着,聽到人群中一陣騷動,大廳的發言臺上,已經站了一個司儀,有禮貌地請各位來賓注意,儀式已經要開始了。
江念離和宋心悅果然直到此時,才出現在發言臺的一側,江念離穿了套深色的西服,宋心悅則一襲淡粉的禮服,兩個人胸前都別了一朵純白的玫瑰。
代表宋家發言的是宋心悅的大哥宋心恒,這個宋家現今實際的掌權人一如傳言中沉穩,講話絕對精簡,卻一再用如電般的目光掃過全場,威嚴十足。
紀悠聽到身旁的羅昊辰輕哼了聲,似乎對他相當不以為然。
宋心恒說過之後,接着走到話筒前的是江念離。
他父親早逝,江家老爺子自然不能抛頭露面,所以講話的只能是他。
帶着微笑一一注視過全場的人,他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依然溫文優雅:“非常謝謝諸位的見證,心悅是我摯愛多年的女子,能夠在有生之年娶她為妻,是我的夙願……”
聽到這裏,羅昊辰忍不住冷笑了下:“他平時對你說情話,也是這樣張口就來吧?”
眼看羅昊辰已經被妒火沖昏頭腦,紀悠驚訝自己竟然能夠做到波瀾不驚,只是笑了下:“是啊,他的嗓音很适合說這種話。”
“……在心悅六歲的時候,她曾說過要畫一個大大的城堡送給念離哥哥,”臺上江念離開始含着微笑追述兩人的過往,“我沒想到她十六歲那年,真的畫了一個城堡,當然,是交給畫廊拍賣了。”
來賓配合地發出善意的笑聲。
羅昊辰突然開口說:“我忍不下去了。”
紀悠一呆,看着他大步越過人群,走向了發言臺,而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拉住宋心悅的手。
近乎粗暴地将她拖到話筒前,羅昊辰一手拿過話筒,微微一笑,說了句:“對不起,今晚的鬧劇到此為止。”
緊握着宋心悅的手,不顧她的掙紮,羅昊辰帶着她徑直走出了大廳。
四周一片沉寂,這種情形下,最冷靜的竟是江念離,他還是那樣微笑着,對着話筒說:“那麽,再次感謝諸位的光臨。”
紀悠想羅昊辰起碼有一句話絕對沒說錯……這真的是一場鬧劇。
堂皇的開始,尴尬的結尾,紀悠站在臺下,看着宋心恒鐵青着臉色,一句話不說地轉身離去。
江念離則還是微笑着走下來,沖身邊的幾個人點頭問好後,就準備離開。
紀悠深吸了口氣,走過去叫住他:“念離。”
他轉過身,紀悠看到他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訝然,很快就隐在那不變的微笑下。
他笑着說:“小悠。”
這一帶的人雖然不是很多,但身邊的目光迅速都變成了探究和好奇,紀悠又走近了一些,拉住他的手,對他笑了笑:“念離,你最近都不來看我,我好想你。”
寂靜再一次來臨,并且從他們身邊越傳越遠。
紀悠俯身上去,摟住他的脖子,輕吻了吻他的薄唇,笑着:“念離,我是不是也可以把你帶走了?”
紀悠退開一些,看到他看向她的目光,從深深的震動,再到平靜無波。
她又笑了笑:“念離你看,心悅已經跟着昊辰走了,我們也不用再隐瞞了吧?”
合了合眼睛,江念離才将唇角勾得更高,溫柔地說:“好的,小悠。”
他将她拉過來,以保護的姿态将她摟在懷中,還是彬彬有禮地微欠了下身,才帶着她,從側門離開大廳。
門外的休息室內站着宋心恒,一眼看到被他摟着的紀悠,目光就又冷了幾分:“江先生,你的情人果然也來攪局了。”
“我想您理解錯誤了吧?”事已至此,江念離對他也不再客氣,冷笑了聲,“打斷儀式的似乎是令妹的情人。”
宋心恒被撩撥起了火氣:“那個男人是江家旗下産業的負責人吧?我記得他還是江先生的好友!”
“那又如何?宋先生打算逼我娶令妹?”江念離唇邊的笑容帶了三分譏諷,“我是可以忍受,但我不知道那些八卦記者會怎麽寫!”
一再被忤逆,宋心恒的耐心也到了極限:“江念離,和宋家定下婚約的是你爺爺!”
“我的家務事,就不勞宋先生費心了。”冷然一笑,江念離攬着紀悠從他身邊錯開。
一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江念離沒有帶紀悠從酒店離開,而是乘電梯直接到了上層的套房。
進到房間,就解開領帶,将襯衣扣子松了,他卻還是拉着紀悠的手。
紀悠不說話,任他拉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來。
閉着眼睛靠在沙發上靜了片刻,江念離再睜開雙眼,目光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柔和,對她笑了笑:“小悠,今天你不該來的。”
“我不該來,然後你等着羅昊辰在訂婚宴上搶走宋心悅,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擺脫這樁婚事了?”紀悠說,“這對你來說,的确很有利。”
江念離沉默了一下,還是笑了笑:“小悠,我只是不想讓你卷進來。”
紀悠看着他,隔了一會兒才說:“念離,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們兩個的關系,不是我的事情,而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可以因為各種理由和苦衷離開,也可以因為各種理由回來。甚至連我們怎麽克服阻礙在一起的過程,你都一步步想好了。我只用按着你的安排去走,就可以了,對嗎?”
江念離蹙着眉,突然咳了幾聲:“小悠,我現在無論做什麽都是錯的,對嗎?”
紀悠正在氣頭上,聽到這句話愣了下:“我沒有這麽說過。”
江念離笑了笑,擡手按住胸口:“你早就定了我的罪,說沒說過又有什麽區別。”
紀悠愣了愣,看到他蒼白起來的臉色,還是問:“你不舒服,需要吃藥嗎?”
江念離合上眼睛靠在沙發上,微微喘息着:“不用。”
自從重逢後,他一直都處處忍讓,紀悠沒想到他居然在這時候鬧起了別扭。
她有些無奈,再怎麽吵架,她總不能看着他發病,過去攬住他的肩膀,用手輕揉他的胸口,她語氣緩和了下來:“念離,我們先不說這個了,你還是吃了藥休息一下吧。”
輕咳了聲,江念離也沒睜開眼睛看她,隔了片刻才說:“文叔在樓下,你可以讓他送你回去。”
紀悠聽出了他逐客的意味,如果是在以前,她肯定不放心他一個人,會放下身段說點軟話,可是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留下有什麽意義。
于是站起身來笑了笑:“好,你自己小心身體。”
出了套房的門,她給文叔打了電話,果然很快就得到答複說為她安排好了車。
她下樓穿過大廳就見到了文叔。他一看到她就走上來問:“江先生還在上面?”
紀悠點了點頭:“是。”她想到自己有義務告訴別人江念離的情況,就又說,“他看起來好像有點不舒服。”
文叔聽完,眉頭随即皺緊,口氣一下變得嚴厲:“江先生不舒服,你還能放他一個人在那裏?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發燒。”
可是剛剛在訂婚宴上,還有他和宋心恒對峙時,明明沒什麽不對勁,而她心情激動,也沒發現他體溫異常。
紀悠心裏一驚,這才覺得後怕,不等文叔再說,她飛快轉身向電梯跑去。
匆忙回到那個套房門口,她一邊按門鈴,一邊對門內輕喚:“念離?”
她心急如焚,偏偏等了有一會兒,房門才打開。
一眼看到裏面的江念離正緊揪着胸口的衣物靠在牆邊,她顧不上說別的,慌忙抱住他:“念離!”
江念離将身體的重量大半都轉移到她身上,輕咳了咳,呼吸有些粗重:“你回來幹什麽?”
紀悠不知道他為什麽現在使起性子來了,只能順着他:“念離……你先去坐下休息好不好?”
他根本不配合她,半個身子靠在牆上,低着頭不住咳嗽,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點:“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對……你也不用再顧及我。”
紀悠扶着他,才感覺到他肌膚那異乎尋常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遞了過來,她一着急,口氣就不好了起來:“你怎麽這麽莫名其妙!每次利用自己的身體很光榮嗎?”
江念離擡起眼看着她,臉色更蒼白了一些,勾起唇笑了下:“身體不好真是抱歉……我會對自己負責。”
紀悠愣了愣,剛想反駁他怎麽對自己負責,手上一輕,江念離已經将她推開,自己又站直了些,手還是在胸口緊按着,他深吸了口氣,抿緊薄唇,指了指門外:“紀小姐,請便……”
別說重逢後,這麽多年來他從來沒對紀悠發過脾氣,最多不過是在她做了什麽錯事後,态度稍微冷淡那麽一點。
面對這樣的他,紀悠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剛才進來并沒來得及關房門,于是門就這麽洞開着。
紀悠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紀悠咬了咬牙,越過他的手臂将門很快推上,而後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江念離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麽做,一時氣結便又咳了起來:“你……”
紀悠幹脆拖着他直接走向裏間的大床,将他半扶半拖地按在床上,又用靠墊将他的身體支起來一些,然後就出去倒水。
她端着一杯兌好的溫水回來,江念離看着她,邊咳邊說:“紀小姐留下來……不怕被我利用?”
紀悠幹脆冷着一張臉,在他身邊坐下來,還非常自作主張地用手伸到他上衣口袋中,摸出應急的藥片。
取出他慣常的用量,她看着他:“夠嗎?”
江念離看了看她,還是不住咳着沒回答。
紀悠也不管那麽多,将藥片強硬地塞到他口中,又把水杯湊過去,放在他唇邊。
她做到這份兒上,再不吃藥,會顯得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閉目将藥和着水咽了下去,江念離靠在身後的墊子上,不再說話。
沉默了好長時間,紀悠才開口:“我可以不在乎被罵作‘第三者’,或者被認為是靠暧昧關系上位的人……甚至連被陷害,差點坐牢都可以忍耐。”
“我說過要為你斬殺大惡龍,”她說着,笑了笑,“要是連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怎麽還好意思說自己愛你?”
握住他放在身側的那只手,她微微用力收緊手指:“可是念離,為什麽我願意為你做我所能做的一切,你也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們之間卻還是一團糟呢?”
沒有回答,江念離還是閉着眼,除了胸口的起伏和唇邊溢出的低咳,不再有其他動靜。
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紀悠側身吻了吻他無色的薄唇:“念離,我真的想把你帶走,我們一起逃走。”
紀悠沒有再離開,那晚江念離發病後疲憊,睡在了酒店,她也留在了那裏,之後她就再沒離開過。
她剛轉回設計院,趁着這幾天空檔期,就一直陪在江念離身邊。紀悠光明正大地跟着他回別墅,又和他住在一個房間,不出幾天,果然就見到了傳說中的江家老爺子。
破天荒地來到孫子的住所裏,江謙自從看到紀悠後,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江念離在樓上休息,紀悠坐在他對面,笑了笑:“江爺爺您好。”
到了江謙這個輩分和年紀,當然不會當面為難這麽一個小姑娘,他笑了下,還算和藹:“我們家小離很喜歡你。”
紀悠坦然承認:“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在一起了,我也很喜歡念離。”
江謙還挺感興趣:“你有多喜歡小離?”
紀悠還是笑了笑說:“我十年來只喜歡過念離一個人。”
江謙笑了起來:“一輩子有很多個十年啊。”
紀悠仍是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也許我下個十年還是喜歡念離。”
這次會面,江謙給紀悠的評價是:沉得住氣,不像她爺爺。
而紀悠對江謙評價是:不愧是江念離的爺爺。
興許是前段時間太累,這幾天江念離的身體一直不好,低燒不斷,雖然能坐起來處理一些事,但大半時間都在卧床。
江謙當然是擔心的,拉着出診的醫生問了不少事情。
好在裴知味忙,時間寶貴,只匆忙來了一趟後,就交給了其他醫生負責,不然紀悠怕以他的脾氣,會當場不耐煩了。
在這裏留了不短時間,又和江念離說了會兒話,江謙才離開,臨走前,他又對紀悠說:“好好照顧小離。”
紀悠點頭答應,看到他頓了頓,布滿皺紋的眼角流露出一點類似蒼涼的神情,補了一句:“我只有小離一個孫子。”
當年阻礙她和江念離在一起的最大因素,就是這個脾氣又倔又暴躁的老人,現在他終于不再為難他們了?
紀悠又點了點頭:“我知道,您放心。”
将江謙送到樓下的門外,紀悠又返回到樓上,看到江念離披了外衣靠坐在床頭,微微垂着頭,不知道在想寫什麽。
紀悠在他身邊坐下來,笑了笑:“今天頭還暈嗎?”
擡眼看了看她,江念離這幾天對她的态度,還是有些冷淡:“還好。”
“你爺爺讓我好好照顧你……”紀悠感嘆,“可是你總愛累着自己,身體怎麽會好?”
“這次是被你氣的。”江念離突然開口說,“不是你突然在訂婚宴上鬧了那一出,我也不會氣到胸悶。”
紀悠愣了下,不由笑:“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別扭起來,你跑去跟別人訂婚,我去了趟現場,還能把你氣到了。”
“宋心恒是什麽人?你沖到他面前去。”掃了她一眼,經過了幾天時間,江念離顯然還是餘怒未消,“除了卓言,連昊辰都會給我找事了!”
他脾氣哪裏好了?但凡忤逆了他的人,全都念念不忘,還一發脾氣就冷上幾天的臉。
紀悠一邊在心裏腹诽他不愧是江謙的孫子,一邊還得哄他:“好了,我不計較你去跟宋心悅訂婚,你也別再計較這個了。宋心恒不是也沒把我怎麽樣麽?你看我這幾天都乖乖跟着你……”
他神色還是淡淡的,紀悠只好湊過去将手臂放在他腰上,擡頭對他撒嬌:“來,冷美人笑上一個吧,不然都能當制冷機了……”
江念離将她推開一些,終于露出點笑意:“你連這時候都不忘輕薄我?”
紀悠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立場。
理智告訴她,她早該離開江念離了,雖然他的出發點好像都是為了她好,但卻總在做一些違背她意願的事情。
但……也許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說不清誰對誰錯。
她不打算再想,現在留在江念離身邊,也沒有考慮太久遠的事情,只是覺得此刻不适合離開,僅此而已。
幾天後她回緯業建築做最後的工作交接,見到了羅昊辰。
他氣色精神已經比前幾天好了太多,簡直可以說是煥然一新,笑着對紀悠說:“那天夜裏拉着你去,抱歉了。”
“沒什麽,正好我自己也想去看一下。”紀悠笑了下,“不然總是被蒙在鼓裏,也很不愉快的。”
羅昊辰聞言挑了下眉:“念離這個人,不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就不是他的風格。那晚他故意搞成那樣,就是等我去搶心悅,現在他開心了吧?”
以羅昊辰那晚的憤怒程度,紀悠也猜到江念離之前只怕沒跟羅昊辰商量,算準了他不會對這件事置之不理,才故意做了場戲,讓羅昊辰忍耐不了,将宋心悅搶走。
可是這麽一來,羅昊辰就背上了大鬧訂婚宴現場,還搶了好友未婚妻的惡名,站在羅昊辰的立場上來說,真是罵死他的心都有。
紀悠也很無奈:“他還在生我的氣,說我不該到宋心恒眼前晃。”
“宋心恒那個人心高氣傲,做事不留餘地,念離擔心你也是對的。”羅昊辰笑了下。
“是啊,”紀悠也笑着随口說起,“之前我被陷害,就是他授意人做的吧?”
這個事情她沒問過江念離,因為不管是江謙還是宋心恒做的,對她來說沒什麽差別。
但那天見了江謙以後,她就打消了懷疑他的念頭,不管江謙八年前曾經做過什麽,看他現在的态度,已經是不打算繼續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