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
雅致路燈的巷口,有個站着迎賓的男服務生。
紀悠下車後,那個服務生就走過來,提醒她小心腳下。
穿過那條小巷,就是一扇宅門和迎面而來的影壁,轉過影壁,就是一個幽靜曲折的宅院。
紀悠是建築設計出身,認得這不僅不是那種蹩腳的仿古建築,而且是貨真價實七進七出的大宅格局。即使在B市,存留的這種古建築也不多。
能來這種地方吃飯的人當然不多,穿過曲折的回廊,紀悠一路被領到一處抱廈前停下,這時才有另一個服務生上來,手裏捧着一個托盤。
卓言将一張卡片放在用托盤上,那服務生帶他們繼續向裏面走去。
這類大型古建築本就複雜,再加上又是晚上,所以當他們終于在一間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間裏停下時,紀悠對于自己身處在這個宅院的什麽位置,已經有些迷糊了。
帶他們來的那個服務生說了句“請随意”後,就禮貌地退出。
紀悠看到這間屋子,靠窗的一面放了一排博古架,陳設着不少古玩,另外一面則放了些紫檀木椅和小幾。
和這間屋子相連的,還有個房間,那裏才是真正吃飯的小廳。
等服務生出去,卓言對她笑了笑:“我約了念離今晚來這裏吃飯。他馬上就要到了,你可以先去裏間。”
紀悠恍惚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說:“好。”
她走到裏面,挑了靠外的一張椅子坐下,聽着外面的動靜。
卓言說的沒錯,很快就又有服務生帶人進來,這次人剛進來,紀悠就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帶了些淡淡的疲憊:“叫我來有事?”
卓言笑着:“我把你從老爺子那裏解救出來,你還不謝謝我?”
輕咳了兩聲,江念離的口氣還是帶着冷淡:“你從來不會無事獻殷勤。”
卓言笑,似乎是拉他坐下,一陣桌椅響動,他說:“我們先喝杯茶。”
江念離沒有說話,像是陪他坐了下來。
卓言還是笑着,開口說:“對了,念離,前幾天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剛讀大學的時候,你跟我同校不同系,我們沒事在一起坐一坐,那時候你跟我說,覺得有個小姑娘很有趣,想要跟她玩一玩,有沒有這回事?”
江念離沒有否認,只是淡應了聲:“你提那麽久之前的事情幹什麽?”
卓言“哈哈”笑了起來:“從小到大,能讓你有興趣的小姑娘寥寥無幾,我想知道這個小姑娘上沒上你的勾嘛。”
江念離仿佛有些不悅,語氣中卻沒有更多的厭惡,反而不如之前那麽冷淡,帶了些玩笑的成分:“別說得我好像居心不良的花花大少,我不是你。”
卓言笑:“你當然不是我……我還記得你說過,要讓這個小姑娘心甘情願為你去讀建築系?”
紀悠直到此時,才真正懸起了心。她當年會選擇建築系,一來是受父親影響,對工科的內容本來就有興趣;二來是因為江念離曾在無意中透露,他想要讀建築系,可惜卻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實現。
然而這次,江念離還是沒有否認,只是笑了下:“那時候真是還年輕,不知道輕重,把一個人的前途和理想都當兒戲了。”
卓言輕笑:“你還好意思說我花花大少,你當初和那個小姑娘戀愛,根本不是喜歡上她,而是想讓她替你去讀建築吧?這種欺騙人感情的事情,我可做不出來。”
今晚第一次的,紀悠希望江念離矢口否認,哪怕他只是輕淡地說一句“不是那樣”,那麽其他的一切,就都沒有成立的理由。
但是這次依舊地,在沉默了片刻後,江念離就回答:“當年不懂事,做了不少錯事,希望以後可以彌補。”
卓言拍手笑:“你這麽說,那我就确定了,當年那個倒黴的小姑娘,就是紀悠吧?她那麽漂亮可愛,你還真忍心。”
江念離似是被他的玩笑惹得有些不悅,嘆息了聲:“這是我的事情,卓大少你怎麽管這麽寬?”
卓言笑:“不是我管得寬,是有人請我幫她弄明白,當年那些,到底是怎麽回事。”
紀悠聽到腳步聲傳來,是卓言走過來打開了裏間的門。
從紀悠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坐在對面的江念離,他深黑的眼中驀然閃過了一道光芒,原本勾起的唇角緩慢放平。
紀悠站起來走到外面,笑了下:“念離。”
“小悠……”江念離扶着椅子站了起來,看着她,唇邊又添上了一抹溫柔的笑意,“你也在。”
紀悠想起來八年前,他對自己表白的那晚。
她記得那一刻,自己雖然很驚訝,卻有一絲掩蓋不了的喜悅從心底深處冒了上來,就像夏天裏蓬勃萌發的嫩芽,無法抑制。
她一直默默仰慕着的人,那一刻就站在她的面前,用她夢中才會有的溫柔目光注視着她。
她守口如瓶,甚至準備一生都不會向任何人吐露的愛戀,在那一刻變得完全無法遮掩。
在那個夏夜之前,她一直以為,随着他的畢業,她那些暗暗生長的情愫,會就此凝固,然後被她小心地珍藏,直到多年後她嫁人生子,還仍舊會被妥善安放。
就像學生會教室門前他向她走來的身影,像放學路上飄落的香樟花,安靜地存在于她記憶中的某一個角落,那樣就足夠了。
她從來沒奢求過能站在他身邊,暗戀只是暗戀而已,她分得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理想。
八年後重逢,她以為她已經能夠承受住任何可能了,這一刻盡力的微笑,卻還是掩飾不了顫抖的聲音:“念離,今天我希望能聽到你的解釋。”
江念離的眉心微蹙着,卻只是沉默,過了很久,他才再次微笑着開口:“小悠,不需要在意這些事情。”
紀悠不說話,安靜地看着他。
卓言及時地說:“我先出去。”就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片寂靜。
“小悠,”江念離對她露出一個微笑,“今晚我必須要回答你的問題,對嗎?”
紀悠點了點頭,笑了下:“念離,難道你想這麽欺騙我一輩子?”
“如果能騙得了,不也很好?”唇邊的笑容不減,江念離先坐了下來,“對不起,小悠,是我不好。”
紀悠也跟着坐了下來,她整理了下思路,近乎機械地開口:“你當年對我表白的時候,并沒有愛上我,對嗎?”
江念離沉默了下:“對,那時候我有些不甘心,被迫放棄最喜歡的建築專業,我想要找些事情來轉移下注意力,那時候,我想到了你。”
紀悠不放過他:“你早就看出來我喜歡你了,對吧?”
“我看得出來大部分女生都對我有好感。”江念離嘆息了下,看着她的眼睛,“小悠,我承認當年表白的時候,我動機不純,甚至還曾刻意誘導你讀建築系,幫我完成心願,但在那麽多女孩子中,我只想到了你。”
紀悠挑了下唇,有些諷刺:“那我該感謝你挑中了我?”
搖了下頭,江念離的笑容裏也多了些苦澀:“小悠,你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話,那麽我一開始就有罪。”
紀悠看着他:“那好,我換一種問法……八年前你倉促離開,除了你爺爺給你施壓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原因?”
江念離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挑起唇角笑了笑:“有,我既然已經處心積慮地影響了你的高考志願,我不想再害你名落孫山。”
紀悠直到此時,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了解江念離,她甚至不假思索:“這麽說,如果不是因為你一開始就懷有其他的目的,而是真的喜歡我的話,即使你爺爺施加再多壓力,你也不會放棄我?”
“對……”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江念離微閉了眼睛,“假如我們從一開始就是真心相愛,那麽我可以拼上我的一切去争取,但當時的情景,我無法說服我自己,讓你和我共同面對。”
這麽多天來,紀悠覺得自己從未有此刻般的清醒,她甚至很平和地笑了笑:“當然你離開我,還因為你覺得自己能夠忘了我,對嗎?”
很久都沒有回答,紀悠看着他露出了一個微笑,還是像往常一般溫柔平靜,而後他說:“小悠,即使你想判我死刑,也不必這麽急着下定論。”
紀悠挑了下眉,看着他在燈下變得有些蒼白的臉,不知為何覺得有一種類似于痛快的感情湧了上來,她笑着說:“怎麽變成我想要判你死刑了,“以為我還能忘了你”,念離,這是你自己親口說的。”
她大費周章地來到這麽幽靜古雅的地方,此時卻一點也沒有吃飯的胃口,于是站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卓言雙手插在口袋中,站在回廊下,看她出來,笑了笑:“不吃東西?”
“送我回去吧。”紀悠擡頭對他說。
不再問其他的東西,卓言回到房間內向江念離告了別,取了自己的外套,帶她離開。
一路無言,到了紀悠公寓的樓下,卓言趁她沒打開車門,笑着轉頭對她說:“小悠,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再決定對念離的态度。”
紀悠早已疲憊到不想去想任何事情,笑了下:“你不是來橫刀奪愛的?怎麽又做起說客了?”
“我希望你能深思熟慮,真的決定放棄過去……然後才來到我身邊。”卓言笑起來,“當然如果你還決定留在念離身邊,我會祝福你們。”
紀悠開門下車,才彎下腰對他說:“到現在才說這種話,太虛僞了啊,卓大公子。”
卓言一笑,不再說話。
紀悠沖他揮揮手,看着他開車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将紀悠送回家,卓言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江念離的電話。
接通之後,話筒那邊就傳來一陣壓抑着的咳嗽,吓得卓言一驚:“念離?你不舒服?”
“死不了……”對着他就沒了好脾氣,江念離又咳了幾聲,“卓言,你倒真夠意思。”
“別……是小悠逼我調查你的。”雖然擔心,卓言還是寸土未讓,笑着,“我只幫她查明真相,至于其他,就看個人造化了。”
“造化?”江念離突然冷笑了一聲,“謝謝你提醒。”
卓言還想說什麽,那邊就傳來忙音,江念離早挂了電話。
他愣了一會兒,輕嘆了聲,自言自語:“這次好像有點過分了?”
要不要原諒江念離?
紀悠無法下定決心……江念離之于她,好像永遠有着不可思議的魔力。
他只用一個微笑,她就丢盔棄甲,連一再堅持的原則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棄,就算現在,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曾欺騙的現在,她竟然還是無法幹脆地轉身離開他。
也許卓言是對的,他看出她的猶豫,所以讓她再思考一段時間。
不知是否是江念離幫了她,檢察院又傳喚了她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她接連幾天在家無事。
這天她又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發呆,睡意昏沉,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覺得房間裏有些不對勁,擡起頭,果然看到江念離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着,正注視着她,看她醒來,對她笑了笑。
幾天前,她以為回來的是他,結果卻是卓言,今天她一點都沒覺察到,他就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坐了多久了。
紀悠坐起來清了清嗓子,穿上拖鞋,去給自己倒水喝。
“小悠,”對着她的背影,江念離開口,“這幾天還好嗎?”
紀悠倒好了水,端起來喝着潤嗓子,淡淡應了聲:“還好。”
笑了下,江念離微低了頭:“對不起,小悠,我總是給你帶麻煩。”
紀悠沒有回答,他就頓了下,接着說:“這次你被陷害的事情,與我有關,我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你不要擔心。”
這些紀悠早有心理準備,她是個建築師,工作接觸的人不多,連交際圈都很小,平白無故怎麽會有人跟她有什麽深仇大恨。
而不管是江念離的爺爺,還是和他有婚約的宋家,動動指頭就可以置她一個小建築師于死地。
她笑了笑,不自覺帶了點諷刺:“謝謝。”
看着她的神情,江念離輕咳了一聲,笑笑:“等事情平息了,你想回緯業建築或者科建設計院都可以,我盡我的能力補償你。”
提到工作,紀悠恍惚了一下,她其實已經隐約明白,經過這件事情,即使她參與了設計,只怕緯業建築也不會再對外承認她是“一城四季”項目的設計師之一。
更何況因為這個官司,她也無法再有始有終地進行工作,這幾天肯定是設計修改的重要階段,她卻只能賦閑在家。
當初接到項目的喜悅,從設計院調到新公司時的興奮,初步取得新團隊信任的釋懷……一切都離她遠了。
她不是那種非常計較得失的人,也不會為了這一次徒勞無功耿耿于懷,卻難免失落。
“小悠……”注意到她的神情,江念離唇邊挂上了微笑,“和我在一起,你或許還會失去更多……是不是需要我像當年那樣,替你做出選擇?”
紀悠還是沉默,低頭看着手中的馬克杯。
她不說話的時間太久,江念離只有将這當做默認,放在沙發上的手漸漸握緊,他咳了幾聲,緩慢站了起來:“我明白了。”
合了合眼睛,他轉身走向玄關。
他身後傳來“嘭”得一聲,是紀悠将馬克杯重重放在茶幾上的聲音。
“江念離!你不要太自以為是!”她氣得口不擇言,“明明是你謊話連篇,态度暧昧!為什麽還想讓我先低頭!”
他轉過身,勉強笑着:“我沒有這麽想。”
紀悠幾步走過去,死死盯着他,擡手抱住他的腰。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在他懷中吸了口氣,覺得自己簡直是自暴自棄:“我為什麽就不能趕你出去?”
江念離頓了一下,擡起手摟住她的肩膀,很輕地拍了拍:“小悠,是我的錯。”
紀悠只是閉着眼睛擁抱着他,她曾以為不管多麽疲憊,在他的懷中也可以汲取無窮的力量,但此時此刻,她卻只感到一種更加濃重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