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江念離晚上睡得倒還算安穩,第二天早上,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守在床邊的紀悠。
得益于還在隐隐悶疼的胸口,他這次沒有之前晨起的迷糊,看紀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怕錯失了什麽一樣,全是緊張。
江念離暗暗嘆了口氣,昨天他就是怕吓到她,才想離開,結果……現在看來,還是吓到她了。
輕咳了咳,他笑笑向她伸出手:“小悠。”
紀悠連忙湊上來握住他的手,一臉擔憂地打量他的臉色:“好點沒有?”
陽光從窗簾中透過來了一點,江念離看了看,覺得時間不早了,就笑:“你怎麽沒去上班?”
“請假了。”說得毫不在乎,紀悠只是看着他,“那你想吃點什麽嗎?”
不由有些失笑,他問:“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你不去可以?”
還是沒能讓紀悠有一點愧疚感,她斬釘截鐵:“管他們。”
這句還真大有“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昏君氣魄,江念離只能無奈搖頭,笑:“我吃一點粥就行。”
紀悠答應下來,又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磨蹭了好一陣,才去了廚房。
江念離微笑着注視她離開,去洗漱過後,他沒有急着去餐廳,先給裴知味打了個電話。
昨晚早就聽文叔說過了他的事情,裴知味語氣不是很好:“你最好早點手術,別等症狀越來越多,成功率會更低。”
江念離沉吟了下:“兩個月後,可以嗎?”
裴知味淡淡地:“可以,兩年後都行。”
江念離知道他就是這樣說話的,笑了笑:“對不起,最近真的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裴知味這段時間也有些心神不寧,又叮囑了兩句,就挂了電話。
放下電話,江念離才去了廚房,紀悠還是在忙碌着,聽到他腳步聲,回頭沖他微笑:“很快就好。”
笑了笑向她點頭示意,江念離卻沒有離開。
等紀悠忙了一陣,又擡起頭看到他,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幹嘛?”
她的笑容帶了點羞澀和甜蜜,襯着窗外灑進來的晨曦,不期然地撞入了他心裏,他笑着搖頭:“沒什麽,看你。”
經過了一段時間,紀悠對他的甜言蜜語有了一定的抵抗力,輕哼了聲:“不要以為說點好聽的我就會放過你。”
她說得篤定,江念離不由笑起來:“不放過我什麽?”
紀悠很鄭重看着他:“文叔說你最好盡快手術,我也這麽認為,所以……最近幾天我希望你去趟醫院。”
有些意外,江念離笑了下:“怎麽突然這麽多人開始提醒我要去醫院了?”
紀悠挑了下眉:“那是因為大家都認為不能再拖了。”
江念離笑着:“我對自己的身體還算了解,暫時應該不會出問題。”
紀悠徹底放下手頭的活,轉過身來注視着他:“念離,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如果你的病情嚴重了,我不會傷心嗎?”
江念離頓了下,笑:“對不起。”
“這就不得了?”輕嘆了聲,紀悠有些嗔怪地,“既然覺得對不起,那麽就不要把你的身體當成你自己的事情。”
她說着,還伸指遙點了點他:“你是我的人,所以必須要聽我的話。”
江念離微愣了下,繼而莞爾:“女俠威武。”
對此誇獎,紀悠淡定得很,微微一笑,就轉身繼續忙:“過獎。”
再怎麽想留在家裏陪江念離也沒用,正在圖紙趕工的緊要關頭,紀悠第二天就被拉去工作,并且是幾天幾夜的連軸轉,每天不到夜裏四五點鐘決不罷休,連回家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等終于确定了初稿,她才被暫時解放。
到公司接她回家的是江念離,她一上車就感慨:“總算能休息一下,累死了。”
江念離笑着用指肚給她按摩太陽穴:“待會兒好好睡一覺。”
靠在他肩上,紀悠覺得頭疼略微減輕了些,抱着他的腰滿足地嘆息:“謝謝。”
江念離笑起來:“今天怎麽這麽有禮貌?”
紀悠這次沒回答,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躺下呼呼大睡,而江念離的手指太溫柔,讓她徹底放松下來,含糊說了句:“好舒服……”自顧自地合上眼睛,就這麽睡了。
紀悠再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了,她雖然還沒換衣服,但已經躺在自己公寓的大床上,四周一片靜谧。
漸漸恢複了睡着之前的記憶,她坐起來走到客廳裏,看到江念離坐在沙發上打開筆電,似乎在看什麽東西。
為了不影響她休息,他只開了盞落地燈,昏黃燈光下他的側影有些模糊。
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紀悠笑了笑:“美人在幹什麽?”
江念離笑着捏捏她的臉頰:“怎麽?睡飽了就又有精神調戲我了?”
紀悠笑,想到睡那麽死,連上樓都沒醒來,她有點歉意:“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把我抱上來。”
側頭笑看她,江念離的表情有些戲谑:“你認為不是我抱你上來的?”
紀悠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告饒:“對不起……我怕你累着了。”
這下江念離合上了筆電,笑着側過身來:“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挑釁?”
紀悠原本是真那個意思,但此刻的氣氛,容不得她搪塞,索性就挑了下眉:“你想太多了!”
江念離眉頭也微動了下,還是笑着俯身過來。
紀悠不由屏住呼吸,身體下意識向後側了些,結果江念離只是越過她的身體,将手中的筆電放在她身後的茶幾上,接着就站起來,笑:“你睡那麽久不餓?吃飯了。”
紀悠是絕對不肯承認自己有些失望的,愣了片刻後,才跟着他站起來,嘴裏忍不住嘀咕:“還是那麽黑!”
江念離也不理她,徑自去了餐廳,餐桌上早擺好了一些飯菜,全都被蓋子蓋着保溫,看樣子是江念離吩咐自己家裏的廚師做了送來的。
紀悠将已經涼透的那些拿去廚房重新熱了,回頭和江念離一起坐下。
因為剛才那點插曲,從頭到尾,紀悠都沒說話,低頭吃東西。江念離從來都是恪守餐桌禮儀,絕對不會沒事開口。
沉默着吃完飯,紀悠收拾餐具,回頭看到江念離在餐廳裏站着沒走。
輕咳了咳看着她,他唇邊帶點笑意:“你剛才說我‘黑’?”
他這時候來算賬了……紀悠尴尬一笑:“你絕對聽錯了,我是說‘還是那麽美’!”
江念離笑了下:“可能是我聽錯了,不過之前你還說……我想太多?”
紀悠不禁哀叫了一聲,重逢後他一直縱容她,導致她都忘了他的可怕之處。
江念離是很溫柔,大部分時候也都好脾氣得要命,可是一旦說錯話觸到他的逆鱗,可就沒那麽容易過去了,尤其是……他喜歡攢起來,秋後算總賬。
紀悠記得自己高二期末考試前後,因為要沖年級名次,壓力有點大,沒事找事,沖江念離撒了好幾次氣,他當時總是笑笑,還是溫和隐忍的樣子,陪她複習。
等終于考完,紀悠想起來前段時間的事,正想找他道歉,好好補償一下他。江念離就先找上門來,交給她一本繁體豎排的《金剛經》,還是笑得溫和:“抄十遍,硬毫小楷,抄好前不要見我。”
紀悠那時候就知道他說到做到,連一點懶都沒敢偷,從暑假一開始,就用硬毫毛筆,在宣紙上工整地抄了十遍《金剛經》,抄了足足十幾天。
十幾天後她約江念離出來,将整理成冊的經文讨好似地交到他手中,他一頁頁翻檢完畢,才總算對她笑了一下:“很好。”
這經歷太慘痛,她一次就學乖了,之後再也不敢無理取鬧。
現在……紀悠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純潔無辜一點:“不是我說的!你也聽錯了!”
這麽敢說不敢認的沒出息樣子,倒讓江念離也笑了,一時找不出辦法:“算了,饒你這一回。”
然而他不再計較,肇事者卻又不安分了,紀悠睡好了精神不錯,索性走過去抱住他:“美人今天好美啊……”
如此這般投懷送抱,江念離幹脆彎腰摟住她,笑:“我們來實驗一下……看我抱不抱得起你?”
紀悠攀住他的脖子,答應得倒是溫順,低頭笑着:“好啊。”
江念離自然不再客氣,低頭吻了下她微紅的臉頰,将她抱了起來,走到卧室,将她放在床上,而後打開床頭燈,自己在床前半蹲,握着她的手,笑着:“你這丫頭,想我嗎?”
為了趕工,紀悠足足好幾天沒見江念離,當然是想,她現在也不想說謊,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想啊。”
“想我還一見面就睡覺?”江念離目光帶笑,迎着燈光,只看到裏面猶如星光閃爍,璀璨得讓她無法移開眼睛。
低下頭,紀悠索性吻住他的薄唇,呢喃從唇間流出:“念離,我很想你。”
沒再說話,江念離抱着她,将她帶到大床正中,握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交握,将她的手臂牢牢壓住。
他的眼眸,依舊溫柔得像是盛滿了全世界的星光,用身體将她緩緩覆蓋,他的吻輕落在她耳側。
第二天一大早,紀悠還在做早飯,接到了卓言的電話。
聲音裏還是帶着笑,卓言先是問了她在幹什麽,繼而笑着:“念離也在你家裏?”
這沒什麽好隐瞞的,紀悠笑笑回答:“是啊,還在睡呢。”
卓言倒不再多說,還是笑:“挺好的,你下午可以出來一趟?”
紀悠知道他可能又确定了什麽信息,頓了下說:“好。”
卓言笑,說了句:“好好照顧念離。”才挂掉電話。
因為卓言的電話,紀悠上午多少有點心不在焉,被江念離看了出來,笑着問她:“怎麽?累了?”
紀悠笑了下,輕描淡寫遮掩了過去:“突然閑了,忍不住放空。”
午飯後休息了一會兒,江念離還有些事情要出門處理,這正和紀悠的意,笑着将他送出門,她很快也離開了家,趕去和卓言約好的咖啡館。
卓言早就在裏面等着紀悠,等她坐下,就笑起來:“在家和念離溫存?他身體怎麽樣了?”
紀悠也笑了:“還好……你對我是認真的?為什麽我感覺你對念離倒還更在意些。”
“念離是我的好友,我當然要關心他,”卓言說着,悠然笑:“何況我認為尊重對手才是有風度的表現,在戀愛中也是如此。”
紀悠笑了下:“有騎士風度嘛。”
卓言勾唇欠了欠身:“過獎。”他說着不再開玩笑,将手中的資料交給了紀悠。
附了證據的調查報告并不長,紀悠沒過多久就全部看完。
雙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卓言等她的目光從那份報告上擡起來,笑笑:“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件事情,我沒辦法用資料對你說明,但如果你想證實,我可以幫你确認。”
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感覺,紀悠奇怪自己竟然不意外——這份調查其實并沒有太多的鐵證。
她讓卓言幫她确認的事情本來就有些虛無缥缈:江念離到底是為了什麽原因離開她的?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得不說,為卓言辦事的人已經盡可能公正而理性地呈現當年的事實。
江念離會離開她的主要原因,是他的爺爺江謙極力反對。整理資料的人甚至還獲得了紀悠母校當年負責高考招生的一位工作人員的口供,那個工作人員承認,紀悠的錄取通知書是直到最後才寄出去的,原因是一個不知名的高層授意他們暫時扣押這個女生的通知書,因為這件事情在整個招生工作中太過特例,所以他記憶深刻。
江念離之所以會八年來都不和她聯系,除了前面所說的在國外被有黑道背景的女同學追求外,還有江謙一直以來都不曾放松過對他的控制。
然而,除了這兩條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理由,阻止江念離來到她身邊。
強勢的爺爺,家庭的反對,還有尚未成熟的時機……就是分開他們八年的所有緣由。
笑了下,紀悠看着卓言:“你所說的那件事,是不是足以推翻現在資料上所能看到的這一切?”
一語被她道破,卓言搖頭笑了起來:“推翻倒不至于,但可以讓你換個角度去看這些資料。”他說着,勾起了唇,“不是我要诋毀我的那位發小,而是從小到大,以我對念離的了解,我不相信江爺爺的反對,再加上那個可怕的女生,就能讓他離開深愛的女人八年。所以看完這個資料後,我開始想,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個表面上的原因,那麽一定有更加重要而隐蔽的理由,讓他離開你……”
紀悠點頭把他的話接下去:“結果不出你所料?”
卓言笑着點頭:“可惜我只是猜測,無法拿出證據來給你看……所以你想要知道的話,我只能用別的方式驗證了。”
沉默了許久,紀悠點的藍山已經送上來許久了,她動了動,沒有去喝咖啡,而是擡起頭看他:“你要怎麽驗證?”
卓言只是挑了唇,微微一笑。
紀悠回到家時,江念離還沒有回來。
天色暗沉,她沒心思幹別的,索性在客廳的沙發裏坐下,翻看了一會兒雜志,她就靠在沙發上合了眼睛疏離最近的事情。
紛亂的思維就像一匹信馬由缰的駿馬,奔馳在蒼茫的空間中,到了最後,她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麽,也早忘了是為何會思考這些。
“小悠?”驀然地,像是晨鐘的悠遠清澈,一聲溫和的輕喚将她從混沌中拉出來。
她睜開眼睛,看到身前的江念離,他的目光裏有關切和寵溺,笑着說:“怎麽在這裏睡了?”
兩個人住在一起後,她早就把家裏的鑰匙給了他一份,後來冷戰也并沒有要回來,所以對于這裏,江念離一直出入自由。
“沒睡,眯一會兒。”她搖搖頭,拉住他的手臂,借力起身,又笑了笑,順勢靠在了他懷中,“念離,我想你了。”
江念離輕笑了起來,摟着她的腰:“才幾個小時不見,就想我了?”
“每天都在一起還不夠……”她還是靠着他的身體,笑,“幾個小時不見你,就像過了很久了一樣。”
她說得太誇張,江念離不由笑起來:“既然這麽想我,那你幹脆什麽也別幹,一天24個小時陪着我最好。”
“我求之不得。”紀悠笑着,突然像是随意般說,“念離,分開那八年,你有沒有想過我?”
笑了下,江念離看她:“當然有。”
聽到這意料中的答案,紀悠沖他微笑:“我也很想你。”
是啊,怎麽會不思念?
愛着的那個人,遠隔重洋,即使是再怎麽思念,卻還是觸不到,一直過了八年……但就是這樣漫長的八年,他沉默着,從來不曾試圖聯絡她。
紀悠不知道,她是不是該相信他。
在卓言給她證明之前,紀悠又開始回到公司忙碌。
對于草稿的反饋意見很快交到了設計部,于是他們進入了所有建築師最為痛恨的修改階段,工作強度和壓力甚至比草稿階段還要大。
這種情況下,紀悠自然是将很多問題都暫且放到了一邊,然而還是發生了她所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她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去上班,離開家的時候,她還俯身給了江念離一個告別吻,但等她到了辦公室,卻敏銳地覺察到了異樣的氣氛。
下了電梯,走進玻璃門,似乎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擡頭看向她。
她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心裏卻突然一涼,然後就在自己辦公室門口,看到了兩個身穿深藍制服的人。
來人還算客氣,等她走進,才笑了笑:“紀小姐是吧?我們是市檢察院的檢察員,希望你能協助我們調查。”
紀悠愣了下,她不會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麽,但她卻一時想不出自己曾有過什麽行為違反了法律。
勉強笑了下,她說:“好的。”
讓那兩個檢察官等一下,她想去自己的辦公室收拾資料,付薇卻在這時走了過來。
付薇擋在她身前,目光還是冷的,這次甚至夾雜了些譏诮:“紀設計師,雖然你受調查的原因和緯業無關,但為了保證緯業的利益,我希望你不要再動這間辦公室裏的任何東西。”
在所有同事的面前,說出這番話來,已經近乎侮辱。紀悠用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不意外地得到一片沉默。
深吸了口氣,紀悠對她笑了下:“好的,我知道了。”
沒再進辦公室,她直接跟着兩個檢察官下樓。
樓下停着一輛噴有檢察院标志的警車,那兩個檢察官雖然沒明說,但示意她上車。
雙手空無一物,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執法機構的人員從公司帶走,紀悠不由在心裏苦笑着想——還真像個囚犯。
她直接被送到了檢察院的審訊室,在那裏,她才多少明白了點自己會被帶來的原因。
她還在科建設計院時,曾經參與過市立公園的一部分設計工作,現在有人将檢舉材料遞到了檢察院,檢舉她在這個過程中,曾經收受賄賂,偷改了原定的設計圖紙。使得造價更加低廉,并且讓整個設計不再符合國家安全标準。
當作為證據的兩份圖紙放在她面前時,她立刻就肯定:自己被陷害了。
其中一份圖紙,的确是出自她手,而另一份所謂的“她受賄後改動的圖紙”,她則根本就沒有見過。
她盡量簡明清楚地陳述口供,被從審訊室帶出來時,其中一個年輕的檢察官提醒她:“你可以打電話叫律師來了。”
紀悠不由苦笑,她小小一個設計師,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牽涉進這樣的案件裏,一時間讓她去哪裏找個律師?
想了一下,她打了電話給江念離。
江念離似乎并不在家,電話接通後他那裏有點喧嘩,紀悠沒心思說別的,開口就說:“念離,我在檢察院,可能需要律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過了片刻,那些喧嘩的聲音就都消失了,江念離的聲音傳來:“小悠,出了什麽事?”
簡短地将目前的情況向他說明了,紀悠苦笑了一下:“對不起,念離,出了這種事情。”
“沒關系,我立刻讓律師過去。”江念離的聲音還是溫和耐心,“小悠,別怕。”
不可否認,被這些接連不斷的事情牽動而七上八下的情緒,因為他這句話奇跡地好轉了起來,紀悠低聲說:“好。”
江念離說了“立刻”,律師果然很快就來了,幫她辦理各種手續,熟練專業。
在取保候審的文件上簽字,紀悠被帶出了檢察院,門外是輛等待他們的車,紀悠搜尋了一下,卻沒看到江念離的身影,不由問:“江先生呢?”
帶她出來的這個律師姓周,對她笑笑說:“江先生有事情趕不過來,讓我送你回家。”
紀悠點頭表示知道,覺得自己也有些太依賴江念離了,倉促之間,他讓律師過來已經是反應迅速了,至于他本人,可能是真的有什麽要緊的事務走不開。
周律師将她送到樓下,就離開了。
紀悠上樓換了衣服,又沖了個澡,直到躺在熟悉的卧室裏,才找到了幾分真實感。
在今天之前,她絕對沒想到自己也會身陷訴訟,被這樣帶去調查。
再怎麽淡然鎮定、處變不驚,她到底只是個涉世不深的年輕女子,遇到這種事情,難免驚慌害怕。
今天在檢察院,她是真的希望江念離也去的,即使他什麽都不說,什麽也不做,但她如果能看到他,握住他的手,也會汲取無窮的力量。
無事可做,也不知道接下來将會面臨什麽,紀悠躺在床上,就這麽想了一陣,慢慢墜入夢境。
這時候的夢,當然不會是寧靜美好的,她夢到自己孤身一人,走在滿是荊棘的原野裏。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劇烈的刺痛,她卻不知為何,執着地向着某個方向走去。
而後她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和煦地傳來,卻帶着些不知名的悲傷:“小悠,不要過來……”
不要去哪裏?她不明白,反而更加快速地向那個方向走去,利刺劃開血肉,帶出更加鮮明的痛楚。
那個聲音還是在輕輕地說:“……不要過來。”
這一次,帶了更深沉的悲傷。
她本能地覺得心驚,奮力地走過去,終于在荊棘的深處,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麽溫柔俊美的容顏,卻蒼白到毫無血色,他合着眼睛,安靜地躺在荊棘之中,一身白衣卻早已被鮮血浸染,斑駁得觸目驚心。
她忘記了所有的傷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能再讓他留在那個地方。
她伸出手去,想要擁抱他,卻只抱到一團虛空。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她的夢境,她連忙坐起來,這才看清天色早就黑了下去,房間內已經是一片黑暗。
擰亮臺燈,她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看到來電居然是“卓言”。
接起電話,那邊就傳來卓言清朗的聲音:“小悠?你被調查了?情況怎樣?”
連忙收拾好思緒,紀悠回答:“還好,念離已經幫我找了律師。”
卓言應了聲,沒再說別的,只是笑笑:“小悠,如果有什麽事情,你随時可以找我。”
紀悠有些感激,笑着:“謝謝你。”
挂掉卓言的電話,紀悠檢查了一下手機,确認沒有江念離的來電。
平常這個鐘點,他就算沒有回來,也打個電話來報平安。
她只猶豫了片刻,就給江念離撥去了電話。
鈴聲響了許久,電話才被接起來,傳來江念離的聲音,比往常更輕:“小悠?”
“念離,你怎麽了?”想也不想就先關心他,紀悠接下來才說,“你今天回來嗎?”
“抱歉,可能回不去了。”語調仍舊柔和,江念離卻只說了這一句,就笑了下,“對不起,小悠,我還有些事情。”
紀悠愣了愣,忙說:“好的。”
又道了再見,江念離才挂掉電話。
紀悠還是有些發愣,和他的對話太倉促,她都沒有時間告訴他,她剛才那個噩夢,還有在夢中,當知道要失去他時,她的害怕和恐懼。
江念離不僅當晚沒有回來,接下來兩天都再沒有音訊。紀悠再撥他的電話,幾次都處于關機狀态。
那個周律師倒是很盡責地每天打電話來幫她分析現在的狀況,以及下一步如何應對。
紀悠聽得心不在焉,直到周律師在做完長段敘述後,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紀小姐,您聽明白了嗎?”
紀悠忙回答:“明白了,謝謝您。”
似乎是忍了下,周律師又說:“紀小姐,這個案件,說大可大,說小可小,這關系到你的職業和前途,我希望你自己也重視起來。”
幾天接觸,紀悠已經了解到周律師不但專業水準高,為人也很盡心盡責,連忙道歉:“抱歉,我會盡最大努力配合的。”
周律師這才緩和了語氣,又交待了一些事情,才挂掉電話。
耐心耗到極限,和周律師的通話結束,她立刻撥了文叔的電話。
文叔倒是很快就接了電話,語氣是一貫的冷靜:“紀小姐。”
“念離是不是出事了?”紀悠最害怕的莫過于此,不覺有些慌了,“他的電話一直不通。”
文叔頓了片刻:“江先生很好,只是這兩天沒再用那個號碼。”
紀悠有些愣:“他怎麽了?為什麽不跟我聯系?”
“最近兩天事情很多。”文叔回答,又頓了下才說,“紀小姐,請你專心和周律師一起處理您的官司。等江先生閑下來,自然會和您聯系的。”
近幾天事情太多,紀悠也沒了原來的好脾氣,聽到他這麽說,忍不住氣往上沖:“我是他的女朋友!為什麽我找他,還需要等他閑下來了再說?”
文叔沉默了一會兒,只是說:“紀小姐,請體諒江先生。”
挂斷電話,紀悠捂着眼睛倒在自己的床上。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錯了,但她越來越覺得,江念離仿佛是團她觸不到的幻象。
即使他在她身邊,也好像随時可以消失,而她除了等待他回來之外,無計可施。
八年前是如此,他一聲不響轉身離去,留下她困在原地,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找他,無人可以訴說。
現在還是這樣,他主動斷開聯系後,她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才能見到他。
紀悠心煩意亂到極點。
這天過後的第二天一大早,紀悠就接到了自己爸爸的電話。
紀悠的父母和她住得并不遠,雖然都是在一座城市,但工作之後,紀悠就從家裏搬出來住,偶爾周末還會回去。
這段時間江念離回來之後,她周末也幾乎不回去了,只是定期打電話問候,這時候接到父親的電話,紀悠有些意外:“爸,您有事?”
紀成鋼倒是劈頭蓋臉就先訓了她一通:“我有事?我能有什麽事?我女兒正在被隔離審查,我都是從別人嘴裏聽到的!”
紀悠忙将手機拿得離自己遠點,出事後她沒有去找父母,怕得就是自己爸爸這種脾氣。
紀成鋼是個工程師,幾乎畫了一輩子圖紙,脾氣卻火爆得可以,要是讓他知道女兒官司纏身,只怕不分青紅皂白先會把女兒吼上一頓。
果然,紀成鋼先是狠狠訓斥了紀悠做事不夠謹慎,才說:“要不要緊?你媽媽有個同事的老公是檢查系統的,不行了我們可以找他疏通下。”
“暫時不用。”紀悠回答着,突然有些心酸,她知道父親從來都是寧折不彎的耿直性子,只怕一輩子為了自己,還從沒托過關系走過門路,現在為了她,準備去求人辦事。
她說完了怕紀成鋼擔心,忙補充道:“我是被人陷害的,很快就能查清了。”
紀成鋼聽着,說:“我知道你不會幹那種事,雖然說是被陷害的,但早點搞清楚總是好的,不然影響你工作。”
還說什麽影響工作?紀悠苦笑着想,緯業建築她只怕是回不去了,如果能盡快洗清嫌疑,科建設計院那邊倒或許還收她。
為了扯開話題,紀悠忙笑着問:“對了,您和媽媽最近怎麽樣?有沒有計劃出去玩?”
自從她大了和父母分居後,紀成鋼和她母親魏品芝時不時就要出去旅游,充分享受二人世界。
紀成鋼心情好了些,笑了下說:“都沒心情出去了,你讓我們省心就好了。”
紀悠忙又說了一堆讨巧賣乖的話,把紀成鋼哄得放了心,才挂了電話。
接踵而來的事情讓她有些身心俱疲,但偏偏此刻最想依賴的那個人不在身邊,于是就連片刻的放松都是奢侈。
她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有些自欺欺人地想:也許明天所有這些煩心的事情就會煙消雲散了,就像做了場夢一樣。
接下來的時光照例是煎熬,她連飯都不想再吃,猶如行屍走肉般,在家裏發了一天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她躺在沙發上,數着挂鐘上的數字,等待夜幕降臨,卻猛然聽到門口處傳來聲音。
她連忙翻身坐了起來,連鞋子都沒來及穿,走到玄關拉開房門:“念離,你怎麽……”
她這才看清門外是擡手正準備去按門鈴的卓言。
對她笑了下,卓言放下手:“看來我不受歡迎?”
“怎麽會?”紀悠輕吸了口氣鎮定了一下,笑着将他讓進來,“你怎麽有空來看我了?”
“想要見你的話,當然是無論怎樣都會有空。”卓言帶着點笑,“念離這兩天沒有回來?”
紀悠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去沏茶,笑容裏帶了點苦澀:“是啊,幾天電話都不通了,我擔心他身體出問題,打電話給文叔,也沒有得到消息。”
卓言看着她,突然一笑:“你想見他的話,我今晚可以帶你去。”
紀悠拿着茶杯的手不由一頓,回頭看着他。
卓言望着她,唇邊帶着幾分篤定:“我知道他今晚會在哪裏,然後有些東西,我今天可以證明給你看。”
紀悠看着他,很久才笑了下:“你這麽做,不怕別人說你橫刀奪愛?”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想得到什麽,就盡最大能力去争取,只要手段正當,沒有什麽值得愧疚的。”卓言悠悠說,“假如念離和你之間沒有嫌隙,我又怎麽可能趁虛而入?”
紀悠又看着他愣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念離有你這樣的發小,不知道他自己會作何感想。”
卓言笑:“我只知道易地相處,他只怕會做得比我更過分。”他說着,深瞳中滑過一道耀眼的光芒,竟然讓人有些不能直視,“小悠,我不是個誠實的人,但在選擇愛人上,我忠于自己的感受。”
卓言說要帶紀悠去一家飯店,帶着她上車,将車子向市內開去。
跟商貿中心的高樓大廈林立不同,這一帶幾乎全是舊城的老建築,越往裏面去,建築就越矮,最後車幾乎是在胡同小巷中穿梭。
他們繞了不小一會兒,才終于在一處僻靜的胡同前停下。
四周沒有任何酒店的牌示,只有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