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夜
徐不周穿着一件黑色的沖鋒衣, 夜色,肅殺淩厲。
他站在公交站牌邊,只見拎着一根煙, 袅袅的白霧漫在周圍的空氣裏,被路燈光照得通透。
一陣風過, 他的皮膚越顯得蒼白冷峻。
見女孩踱着步子走過來, 徐不周摁滅了煙頭,偏頭望向她。
她看起來很憔悴, 頭發亂糟糟地耷在肩上,有幾縷還伸進了衣服裏, 眼角微紅,微腫, 顯然哭過, 卻不知道哭了多久。
夏天見徐不周盯着她, 腦袋更加低垂了下去。
她的單眼皮, 一腫起來就挺像小蜥蜴的眼睛。
她很醜。
網上的人都說她醜…
夏天更加不敢面對他了, 背靠着公交站牌, 一言不發, 視線勾着腳上的白鞋帶。
“誰他媽讓你發什麽澄清視頻, 蠢不蠢…”
徐不周責備的話都還沒說完, 女孩低着頭,淚水順着臉蛋流淌了下來。
吧嗒吧嗒,特別委屈。
頃刻間, 徐不周的話咽回了肚子裏,他的五髒六腑都快被這姑娘給絞死了。
天知道當他看到那個澄清視頻的時候, 心裏有多惶恐, 手都在抖。
網絡不是澄清之地, 真相只會被衆聲喧嘩所淹沒,每個人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
猥瑣的人看到猥瑣,邪惡的人看到邪惡,庸俗的人看到庸俗……
每個人都在那一片“法外之地”盡情宣洩着情緒,享受着那種對他人品頭論足、盡情謾罵的宰制性快|感。
“夏天,永遠不要再做這樣的事,蠢透了。”
女孩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些,用潔白的棉襖袖子擦了眼淚,輕輕點了點頭。
良久,徐不周從包裏摸出薄荷糖,磕了一顆倒在掌心,遞到女孩唇邊:“張嘴。”
她聽話地叼走了徐不周手裏的薄荷硬糖。
甜意在舌尖蔓延,冰涼感絲絲縷縷浸潤着她的心。
感覺好多了。
“徐不周,熱搜是你撤的嗎?”
“嗯。”
“還沒有讓所有人都看到,還是會有人誤會你…”
“老子不在乎。”
徐不周打斷了她,指尖叩着木糖醇的蓋子,發出“咔噠”的聲響,在黑暗裏格外清脆。
“我不在乎他們的看法,一群烏合之衆,他們怎麽想與我何幹。”
休學的那半年,他被扔進地獄的那半年,他早就想明白了…早就不在乎了。
“夏天,永遠不要再幹這種事,我不需要被他們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跟他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徐不周嗓音低沉,如冷鋒一般,“一群卑怯之徒,他們要在背後罵我管不着。但凡有膽子來我面前,老子弄死他。”
他的話給了夏天幾分勇氣。
夏天只被罵了幾個小時,就已經快要臨近崩潰邊緣了。
她根本不敢想徐不周被網暴的那幾周,他是怎麽過來的。
她用袖子,默默地擦掉了眼角的淚痕:“對不起,徐不周,我欠你一個道歉。”
徐不周看着她這樣,心都要碎了:“關你什麽事,別亂道歉。”
“我沒有及時出面,我…當時要是知道,我肯定…”
忽然間,少年用力按住了她的雙肩,俯身凝望着她滿是愧疚的眼睛:“夏天,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我們兩個…都沒有錯。”
夏天看着他堅定有力的黑眸,用力點了點頭。
對,錯的是別人,她和徐不周…都沒有錯。
不去想了。
一輛公交車駛了過來,緩緩入站。
“走了。”徐不周将木糖醇揣回了兜裏,轉身上車,“這事過了。”
夏天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聲:“徐不周。”
他回過頭,看着面前單薄瘦弱的女孩,風撩動她烏黑的發絲,白皙的皮膚泛着幾縷血絲,楚楚可憐。
“還有事?”
“徐不周,你可不可以…”夏天踟蹰了很久,終于還是低頭咬牙道,“算了,沒事,拜拜。”
公交車門已經關上了,車駛離了車站,徐不周無奈道:“誤車了。”
“唔...對不起。”
“所以到底什麽事。”
“沒事啊。”
“沒事你叫什麽叫。”
“……”
女孩臉頰微微發燙,她垂着首,用幾乎蚊子叫一般的聲音道:“可不可以…抱抱我?”
徐不周反應了幾秒,嘴角勾了起來。
女孩臉蛋都紅透了,耳根子也紅了,在他熾熱的目光下,羞得簡直無地自容,捂着臉轉身就走。
下一秒,徐不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來,用力地摟入懷中。
那是夏天第一次跟人擁抱,跟男孩子…擁抱。
原來他的手臂那樣用力,用力到她幾乎都要不能呼吸了,他的毛衣有些紮臉,但夏天還是舍不得挪開,輕輕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氣息,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想要,不早說。”徐不周更用力了些,似乎要将她嵌入了胸膛裏似的。
早就想了,這次出事,他不顧一切地跑到她樓下,就為這個。
他想把女孩圈入懷裏,想安撫她、想保護她、想跟她道歉、想說很多話做很多事…
所有的轟轟烈烈都在徐不周的腦海裏上演過。
但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什麽都沒做。
“徐不周,我不怕了。”女孩稍稍推開了他,擡起清澈的眸子,認真地說,“謝謝你,那年,今天…你都保護了我,我什麽都不怕了。”
“我也是真的沒想到。”徐不周單手攬着她單薄的肩,“那個被狗咬了的女孩,竟然是你。”
“難道你沒注意嗎?”
“當時所有注意力都在狗身上。”
“哦…”她和他并排站在公交站牌邊,像朋友一樣輕松地聊着天,“我還不如那條狗哦。”
徐不周笑了。
默了片刻,夏天悶聲問他:“我是不是真的…那麽不好看嘛。”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說什麽。”
“我知道自己不是美女,但也沒有那麽醜吧,頂多算普通,他們為什麽叫我醜女…”
徐不周臉色冷了冷:“網上的诋毀和謾罵都是在發洩情緒,你要是信了才是蠢貨。”
“其實我也有自知之明。”
這時候,又一輛公交車駛了過來,夏天連忙推着徐不周上車,“這次別錯過了。”
徐不周跟着幾個等車的人一起上了車,夏天靠着公交站牌,悶悶不樂地站了會兒,卻沒想到徐不周上車後居然又從後門下來了。
“你…”
“忽然想到一首詩,餘光中的,挺應景。”
“什麽呀,車都走了!”夏天不能理解他的腦回路,什麽詩不詩的非要現在說,“你又要嘲笑我是不是!”
少年漆黑的眸婲子宛如雨後苔藓般清晰,定定地凝注着她,沒了平日裏的桀骜不馴。
此刻他眼底是一片虔誠,愛意湧動——
“夏天,雪色與月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網絡上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新鮮事發生,不管多麽熱鬧的讨論,熱度總會有降下來的一天。
夏天那段澄清的視頻在網絡上昙花一現,那地獄般的幾個小時,宛如噩夢。
有些人相信了徐不周,有些人仍就存疑,但是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自己情緒的發洩。
徐不周不許夏天再對此事做任何的發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只有遺忘,才能抹平傷痛。
學校裏,因為虐貓事件時有發生,也給同學們心理上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保衛科主任調動了全校所有的監控,進行排查,終于找到了虐貓事件的罪魁禍首。
那是個高三的男孩,名叫蔣寒,他成績名列前茅,甚至還多次獲得優秀學生獎。
這個消息一經公布,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驚呆了。
認識蔣寒的人都知道,他性格內向,很少與人發生沖突,平日裏也只是埋頭學習,連說話都從來沒有太大聲過。
這樣一個人…真的很難和那個殘忍地虐貓“兇手”聯系在一起。
比起蔣寒,恐怕平日裏行為恣意不羁的徐不周,才更像兇手一些吧。
但保衛科手裏有證據确鑿的監控視頻,證實了兇手就是蔣寒,在他老實寡言的外表之下,隐藏這一個瘋狂的靈魂。
心理醫生立刻參與進來,對蔣寒進行心理幹預治療,才知道他做這些事情,僅僅只是為了發洩高三巨大的學業壓力。
無論如何,徐不周虐貓的罪名被清洗了。
經此一役,學校裏絕大多數同學對徐不周的印象都改觀了,大家也都相信了那次網暴事件,他是真正的受害者,甚至是見義勇為的英雄。
難怪夏天這姑娘…一見他就臉紅。
把她從那樣危險的境地裏救下來,獨自承受如此可怕的後果,最後還不顧清白地幫她撤了熱搜,讓此事銷聲匿跡。
換誰,都頂不住。
年底,夏天發現徐不周微信換頭像了,原來的頭像是一片化不開的漆黑,像無邊暗夜,但這次他用了狼外婆的正臉照做頭像。
夏天放大了頭像,看樂了。
本來狼外婆就真的好醜,眼睛無法聚焦,左一只眼右一只眼,看起來像個智障貓,又是一身雜毛色,真的很沙雕。
徐不周的拍照技術也真的不怎麽樣,他的蘋果手機高清照片,三百六十度放大你的醜,而且還特別不會找角度。
貓貓被他拍得更難看了。
而徐不周似乎真的特別寵貓,不僅用它的醜照做了頭像,萬年不發朋友圈的人,居然還用照片發了一個動态——
“我兒子【照片】”
分分鐘就有很多同學給他留評——
“這是你的貓嗎,好傻,但又很可愛。”
“有話我就直說了,這貓真的太醜了吧不周哥,你上哪兒綁架這麽一醜貓啊?”
“別說,醜萌醜萌的呢。”
“這絕對不是我們不周的基因哈哈哈。”
“還不能基因突變嗎?帥爸爸醜兒子。”
“徐不周兒子真的太可愛了,哈哈哈哈,喜歡。”
夏天回複:“不是兒子,是女兒。”
徐不周沒有回上面的所有評論,偏夏天這條糾正貓咪性別的評論,他回了她——
“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這條一回完,夏天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動态消息的小紅點,瞬間飛升了二十幾條,底下是一片起哄——
“哇靠,都開始讨論生兒子還是女兒了!”
“徐不周你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哈哈哈哈。”
“祝福祝福。”
“民政局已經搬來了,原地結婚吧。”
“什麽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夏天看到這條回複,心頭一陣哆嗦,吓得趕緊删掉了自己的評論。
然而徐不周那一條“@夏天: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的評論,卻無論如何都删不掉。
雖然大家也沒當真,都只當是玩笑罷了。
但徐不周對夏天的心意,卻在那個徹骨寒風呼嘯的凜冬深處,熱烈而燦爛地開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