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暴力
晚上, 夏天拜訪了徐不周的loft,陳霖給她開了門。
她給狼外婆帶了幾個罐頭,擱在了櫃子上, 環顧客廳一圈,詢問陳霖:“徐不周…在嗎?”
陳霖知道她過來, 名義上是看望貓貓, 但實際上還是為了那家夥。
“在卧室,把自己關了一天, 誰都不應。”
夏天默了片刻,還是上了樓, 來到徐不周的房門邊,輕輕敲了敲:“徐不周, 在嗎?”
如陳霖所說, 沒有人應答, 夏天心裏有些焦急:“徐不周, 那我…進來了哦。”
夏天小心翼翼地按下門把手, 幸而門也沒有鎖。
“咔噠”一聲, 她推門而入。
迎面而來便是一股濃郁的酒精氣息, 帶着某種淡淡的靡喪感, 房間光線昏暗, 開着一盞昏惑的夜燈。
他的房間是輕松休閑的榻榻米樣式,平臺上胡亂地擱着一些空了的酒瓶子,徐不周斜躺在榻榻米上, 背對着她,身體微蜷着, 不知清醒還是沉睡狀态。
夏天蹑手蹑腳來到他身邊, 見他雙眸緊閉, 臉頰帶着微醺的紅,似乎已經醉得人事不省了。
夜燈柔和的光線給他平日裏桀骜不馴的五官平添了幾分柔和,在這樣靜态的沉睡中,他的骨相顯得優美端方。
只是他頭發很亂,衣服也胡亂地穿着,周圍的酒瓶子,煙灰缸,居然床邊還有兩本sq雜志,一整個就…頹廢不堪。
夏天給他收檢了啤酒瓶,倒了煙灰缸,那兩本亂放的雜志…也被她紅着臉撿起來,放在了書架上,都不敢多看一眼。
“夏天。”
男人忽然開口,嗓音宛如碾碎的枯葉。
夏天背影猛地一滞,雜志脫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徐不周微睜着眼,視線下移,落到了雜志封面的美女身上,嘴角挑起不羁的冷笑:“誰他媽讓你随便進男人的房間。”
夏天窘得臉頰都紅透了,手摳着牆皮:“我叫了你幾聲,怕你出事,進來看看。”
徐不周坐起了身,順手去拿榻榻米上的煙盒,卻發現已經被夏天收撿到櫃子上了。
他心裏湧起幾分煩躁,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女孩,喃了聲:“過來。”
夏天猶豫幾秒,走了過去,卻不想還沒靠近,徐不周一把攥過她的手,拉扯着她跌在了榻榻米上,而他滾燙的身體一整個壓了過來。
女孩吓得宛如臉頰都慘白了,看着面前這個近在咫尺的英俊少年,他熾熱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臉上,如困獸般急促…
“徐不周…”她的聲音細微如蚊子叫。
徐不周緊攥着女孩胸前的手,眼神帶着一股子戾氣:“跟老子說不到幾句就臉紅,好啊,老子上鈎了,又他媽玩起了欲擒故縱?”
“我沒有,沒有耍你。”
“證明給我看。”說罷,少年低頭吻到了女孩白皙的頸項邊。
夏天睜大了眼睛,感受到了他在酒精催化之下湧動的某種危險信息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胸口,推開了他,狼狽地後退:“徐不周!別跟個流氓似的!”
徐不周臉色很冷,滿眼的蒼涼:“現在知道了,老子就是這樣的人,是流氓是變态,怕了就滾。”
夏天收拾好混亂的心緒,将衣領拉上來,理了理淩亂的頭發,匆忙走到門邊。
手落到門把手上,卻沒有按下,她回頭掃了眼徐不周。
他坐在榻榻米上,低頭點了煙,側臉埋在光線的陰影裏,帶着幾分頹蕩之感。
對于他,夏天終究心軟——
“徐不周,我是唯一一個站在你這邊的人了,你要把我也推開嗎?”
少年以側臉對她,指尖白煙袅袅,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走啊。”
……
夏天匆匆回家,在櫃子裏翻出了她兩年前的手賬本。
那時候她初中剛畢業,手賬本厚厚的一沓,記錄着每天發生的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終于,她找到了初三畢業的暑假的內容,在頁縫夾層裏翻到當年的注射狂犬疫苗票據單,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書包裏。
次日放學後,她帶着喬躍躍乘坐公交來到了徐不周虐狗視頻的“案發現場”。
那是一個人煙稀少的普通樓巷,不遠處有個鐵門,門邊有監控攝像頭。
喬躍躍打開手機攝像頭,點擊錄制,對夏天點了點頭:“開始了。”
夏天翻開了自己的狂犬疫苗本,對着手機攝像頭,用輕微顫栗的嗓音道——
“兩年前在這個地方發生了一場虐狗事件,我…我是當事人,我當時走在路上,那個鐵門後突然蹿出來一條發了狂的金毛狗,它很壯,也很大一條,我被它撲在地上撕咬,受了傷。”
說完,夏天鼓起勇氣,掀開了jk的短裙子,露出了大腿根部的傷疤。
即便兩年時間過去了,但那條縫過針的疤痕依舊清晰可見。
她放下裙子,冬日凜冽的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她繼續用顫抖的嗓音說:“當時有個男生經過,他順手就撿起一把插|在鐵門外的泥沙堆裏的鐵鍬,跑了過來,我才能得以順利脫身。”
“接下來就是視頻裏的畫面了,那條狗又轉過頭來攻擊他,他打了那條狗,差點把它打死,但他不是在虐狗,他救了我。”
“視頻是被狗主人剪輯過,把他救我的畫面剪輯掉了,所以大家看到的就是他用鐵鍬打狗的部分,你們都誤會他了,他是好人,不會虐待動物。”
……
說到最後,夏天幾乎控制不住情緒,眼淚掉了下來。
喬躍躍連忙上前,給她披上了冬衣羽絨服,輕聲安慰道:“好了寶寶,說出來就好了,我們把這個視頻發到學校論壇上,就真相大白了,不會再有人懷疑徐不周虐貓了。”
夏天用力地點頭,當天晚上就和喬躍躍将視頻優化剪輯好,發在了學校的論壇上。
這視頻一石激起千層浪,說什麽的都有,有的人信了,但有的人也還是存疑的态度。
因為徐不周這段時間總是教夏天打球,所以他們還是覺得夏天根本就是在想辦法幫徐不周洗白。
但無所謂了,她只把真相講出來,至于信不信,就不是夏天能夠控制的事情了。
當然她的澄清視頻發出來,論壇的風向是轉了不少,也有很多人站出來幫徐不周說話,尤其是本班的同學,都說夏天不會說謊,而徐不周也不像是那種殘忍的人。
本來夏天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卻不想,這個視頻居然被好事者轉載到了網絡上。
因為當年的虐狗事件鬧得非常大,熱搜都上了小半個月,所以別有用心的營銷號一看到事情出現反轉,立刻開始大肆轉發帶節奏,将夏天的澄清視頻和徐不周“虐狗”的視頻剪輯在了一起。
熱度發酵得非常快,沒過多久,也跟着上了熱搜——
“我擦,真的假的?”
“沒想到這麽久的事情,居然還能有反轉!”
“所以不是虐狗,是見義勇為?”
“這男生…太慘了吧。”
“心疼,平白被罵了這麽久。”
“U1s1,其實金毛也不全是溫順的,我隔壁那家養的金毛就特別暴躁,見人就咬。”
……
喬躍躍告訴夏天這件事上了熱搜,還給她截圖了一些網友的評論。
夏天感覺有些驚心動魄。
她一直都是個安靜不出衆的女孩,從來沒有如此高調地出現在這麽多人的視線裏。
但看到這些評論裏,對徐不周的冤屈有所洗清,她心裏也還是很高興的。
然而,當天晚上,評論的風向就開始慢慢變質了——
“我就想問一句這個女生,在他被瘋狂謾罵、網絡暴力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為什麽不發聲?現在良心發現了?難道你不需要對救命恩人遭受的痛苦負責嗎!”
這條聲色俱厲的質問評論,被頂到了熱評第一,點贊上萬,回複也上千——
“對啊,現在才站出來,這是蹭熱度吧!”
“我真的難以想象,那個男孩被網暴了好幾周,她居然還能穩得住,一句話都不說。”
“白眼狼,真沒良心。”
“發個好好的澄清視頻,需要穿這麽短的裙子嗎?”
“還把裙子掀開給人看,真的好|騷。”
“又不是什麽大美女,浪給誰看啊?我要吐了。”
“有沒有良心啊,這種熱度都要蹭。”
“醜死了醜死了醜死了。【吐】”
“實不相瞞,我想幹|她。”
……
翻完這些評論,夏天靠在牆邊,幾乎站不穩了,全身一陣陣地冒着虛汗。
她沒想到大家會把關注的重點放在她的頭發、 衣服、裙子上…甚至她把自己腿根的傷口翻出來,作為證據幫徐不周澄清,也會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一部分…
看着那些肮髒不堪的言辭,她整個人都懵了。
當初她沒有馬上站出來幫徐不周澄清,是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根本不知道!
她沒有手機,連微博都沒有注冊。
當時被狗咬了,她帶着血一路堅持着跑回家,媽媽帶她去了醫院縫針打疫苗。
之後幾天,她也都每天去醫院換藥。
那段時間網絡上掀起的腥風血雨,她根本…
一無所知。
直到半年後,徐不周休學回來,她重新在學校裏看到他,才認出他來,後來從別人只言片語中,一點點還原了當年那場網暴事件。
她想幫徐不周澄清來着,在周圍人聊到他那件事的時候,夏天都努力辯解,說他不是壞人。
但那又如何,過了這麽久,已經沒有人關心事情的真相了。
網絡就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發洩自己的情緒,而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
夏天顫抖地想要澄清,在那條熱評下面留言,說她當年根本不知情,穿短裙子也是為了方便給大家看疤痕而已,她不是在蹭熱度博眼球…
可是她的評論根本無人關心,每個人都用最大的惡意揣度着人心,已經将她架在了審判臺上示衆,她避無可避,只能接受着所有人審判的目光。
那一雙雙窺探的眼眸,宛如黑夜裏冒着兇光的豺狼眼,似要将她的衣服都扒下來。
那一晚,夏天把自己緊鎖在房間裏,宛如嬰孩一般蜷縮着,抱着自己的身體,瑟瑟發抖…
直到晚上十點,喬躍躍給她發短信:“寶,別怕,沒事了!熱搜被撤了!那些帶節奏的營銷號也全部消號了!”
淚流滿面的夏天,顫抖着摸出手機。
果然,那條澄清視頻的熱搜已經不在了,關鍵詞條也搜不出來了。
喬躍躍:“肯定是徐不周幹的!當然他那件事鬧得太大了,熱搜短時間撤不下來,但你這個…還沒太大水花,撤熱搜不是難事。”
夏天抱着手機,戰戰兢兢地松了口氣。
夏天:“可這樣的話,我們的澄清視頻不就白錄了。”
喬躍躍:“我的天,寶寶,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這個,想想你自己吧,再鬧下去你就聲名狼藉了,看看網上那些猥瑣男怎麽在意|淫你呢,我當時也是草率了,早知道就不該跟你去錄什麽視頻,幸好撤了,這件事就這樣吧,別管了。”
顯然,喬躍躍也是驚魂甫定。
這件事的後續發展,真的超出她們這兩個單純普通的高中生所能控制的範圍了。
她對着窗外那堵黑牆,平複了兩個小時,還是覺得後怕和惶恐。
好黑。
這個世界…真的太黑了。
夏天把房間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還是覺得害怕,全身冰冷。
這時候,桌上的手機嗡嗡地響了下,徐不周的微信消息橫出屏幕——
“下樓,我在小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