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魚脍通明金似玉’、‘青魚雪落鲙橙虀’、‘脍切天池鱗’等等詩句,都是洛漁讀過的,足可見當時吃魚脍有多麽的盛行。
洛漁不敢說自己做魚脍的手藝是最好的,但那麽多年的打磨,也讓她清楚,自己做魚脍的手藝絕對不差。
‘脍不厭細’意思就是這生肉切得越細越好,魚肉不似豬羊牛肉那般緊實,肉質其實是比較容易松散的,想把魚肉切細,不僅僅是考驗刀工,更是考驗持刀人的經驗了。
洛漁在宮內做魚脍,一年三百多天,少說也能做兩百頓,這麽多年的經驗攢下來,讓她閉上眼睛都能給魚片出花來。
食魚脍本就是食用其鮮美所在,切厚了切大了,不夠精細,更不能體現其風味所在。若喜歡吃厚的,那不如抱着魚啃,豈不是更有滋味。
魚脍對于她那個朝代來說,是一種流行、是一種文化、更是一種對于盛世生活的追求,在食方面越精致越精細,說明生活富足,有足夠的底蘊去探索美食的樂趣。
洛漁以前不懂這個道理,但來到這裏後,從原身的記憶裏翻出這個年代的人對她那個朝代的評價,她就明白了。
‘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疊縠,離若散雪,輕随風飛,刃不轉切’。
對于魚脍的追求,是她那個朝代之人刻在骨子裏的,尤其她是尚食女官,在這一方面更是需要比普通人家有着更高的要求。
普通魚肉雪白,被需要切成薄片的就在笨重的菜刀間被她片出來,隔着魚肉甚至能看到菜刀面上的痕跡。陸啓帆看着這樣薄的魚肉,甚至懷疑自己吹一口氣都能把魚肉給吹飛了。
實際上切魚脍是不能用這般笨重的菜刀的,只是洛漁刀法不錯,并不計較着這些。若真講究,用的該是鸾刀,‘鸾刀縷切空紛綸’,這種刀刀柄有一個鈴铛,有些貴人喜愛在宴席上進行切脍表演,手持鸾刀,行動間鈴铛作響。倒下魚肉如同雲飛落雪飄在砧板上,刀尖寒光,配合叮當脆響的鈴铛,就是一場絕佳的視聽盛宴。
此時只是在家中,也沒那個條件和場所給洛漁發揮的空間,用一柄菜刀,将魚脍切到極致,已經是洛漁能做到最好的了。
她屏氣凝神,完整的魚骨随着魚肉或切細絲或片蟬翼顯露出來,只留下魚頭和魚尾完整的保留着。
而在她屏氣凝神的同時,陸啓帆和吳鵬倆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出了氣會打擾到洛漁的操作。
吳鵬算是一個粗人了,沒見過這麽精細的手法,此時看着洛漁腕下翻飛,只是單純的覺得此時的洛漁仿佛在做一份呈給仙人吃的飯菜,驚豔得他不敢出氣,也不敢開口。
洛漁家裏的盤子很普通,就是現在大多數普通人家都會用的盤子,透明蟬翼的魚片被她一片片卷成花擺在盤子裏,切成細絲的魚肉則被她用來做裝飾。
這些魚肉足足弄了兩盤,擺好後陸啓帆才發現,赫然就是一副仕女賞花圖。因為魚肉不同厚度也有不同的顏色,微紅的魚肉被她當成仕女的裙擺還有盛開牡丹花的花瓣,雪白的魚肉被她調整成衣袂飄飄的雲衫,部分魚肉筋理則被她做成青石和牡丹花叢的底部。
這不像是一盤魚脍了,更像是一份精美的山水墨畫,充滿了不可言說的意境和美感。
陸啓帆想到了酒店裏請來的日國廚師,不過就是片幾塊魚肉,還是拿着各種專業的刀具,就敢得意洋洋的說這是他們國家的國粹,就敢大放厥詞的說自己的刀法無人能及。若是讓他看到這樣的魚脍,怕是得用另一種切腹的國粹來懲罰自己了。
“這,這是吃的?”
吳鵬結結巴巴的說道,他都不敢相信,這是人能吃的東西?确定不是什麽藝術品嗎?
“不是吃的我做出來看嗎?”
洛漁放下刀,手伸到一旁的水盆裏清洗,對于自己做出來的魚脍,有點不大滿意,許久沒做了,确實手生。
再把案板和刀都清洗一遍,洛漁又取了一些櫻桃,将櫻桃去核,切成細絲,然後調上醬汁,拌了個普通的魚脍蘸料。
她這只是就地取材,若是用細縷金橙還有柔軟的花葉切絲同魚脍調和,那風味更是一絕。而那樣做出來的魚脍,更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曰為‘金齑玉脍’。
可惜她沒找到金橙,也沒看到适用的花葉。不過這個季節的櫻桃酸甜可口,相信也是另一番風味。
陸啓帆終于松了一口氣,他內心的震撼不是一般的大,這會盯着洛漁,那眼神中充滿了打量。
這般手藝,祖上不會是什麽禦膳傳人吧?怎麽可能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看着洛漁将盤子端到一旁,正要發問的時候才發現身邊還站了個人。
“滄溟哥,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好家夥,陸啓帆被吓一跳,在這站半天都沒注意到身邊多了個人。
宮滄溟戴着墨鏡,這會隔着墨鏡瞥了他一眼。
“出去吧,別打擾人家做飯。”
“我,我還想……”
陸啓帆想說自己還想看呢,這小丫頭做菜的手法神乎其技,他非常的感興趣,再加上她做菜的時候儀态姿勢都漂亮得很,光看着就是一道靓麗的風景線啊,不舍得走了是真的。
雖然沒看見宮滄溟的眼神,可這會他感受到了宮滄溟身上的壓迫感,陸啓帆趕緊閉上嘴,一馬當先往外面沖。
“好好好,出去出去出去。”
人都走了,洛漁也落了個親近,一道櫻桃肉一道魚脍,那肯定是不夠的。還好她好些日子前做了糖蟹,昨日做了通花軟牛腸,再炒個小青菜就行了。
糖蟹是她之前看着蟹還不錯,買了些回來。她是比較愛吃蟹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來到這邊後很久沒有為自己做過蟹,洛漁也忍不住,想着糖蟹的滋味,就買了些回來。
這蟹先用煮化的糖水泡上一夜,然後再加入蓼湯和鹽一起腌制,放到腌菜的壇子裏放着,二十天後就能吃了。自己進廚房的時候就把壇子抱出來聞了聞,香味不錯,已經是腌制好了。
至于這通花軟牛腸,純粹就是她看肉攤老板不要牛腸,準備扔的,她厚着臉皮要了。旁人不知道牛腸的滋味,她還能不知道嗎?牛腸反複清洗幹淨後,灌入羊肉沫和羊髓以及各種調料混合的餡料,這有點像現在人們喜歡吃的臘腸,只不過臘腸是豬腸子做的,通花軟牛腸是牛腸做出來的。
至于味道,洛漁只能說各有各的風味。
牛腸切片裝入盤中,再準備蒜醬陪着,可以直接空口吃也可以配蒜醬,全看自己喜歡了。
一桌子菜洛漁花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其實一個小時就做好了,只是櫻桃肉需要慢炖,比較費功夫。
今天天氣好,在屋裏吃不夠亮堂,吳鵬就按照洛漁的吩咐給把桌子搬到院子裏。
兩個小家夥也從公園回來了,身上有打鬧爬滾過的痕跡,進門就被張秀梅按着腦袋喊人了。家裏許久沒來過這麽多客人,阿淼睜着眼睛不怕生的看,阿海則乖巧的站在一旁。
陸啓帆雖然吊兒郎當,看到小孩的時候卻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身上有沒有可孩子的東西,沒摸出什麽東西來還挺不好意思的。
“阿媽,帶進去換身衣服吧,他們太髒了。”
端着菜的洛漁出來,看到倆孩子這樣覺得不得體,有客人在,不能這麽邋遢。
于是倆小孩又被趕着屁股進去換衣服了,洛漁這頭則把菜都端了出來。
滿滿這一桌子,就沒有兩道是陸啓帆吃過的,關鍵這一桌子菜還各有香味,熏得陸啓帆五迷三道的不知道先看哪道菜了。
“你們要喝酒嗎?”
洛漁客氣的問了句,家裏也沒個男人,自然是不備酒的,若他們要喝,自己就得上前面小賣鋪買瓶酒去。
“不喝。”
宮滄溟趕在陸啓帆開口前拒絕了,本來還想喝酒的陸啓帆只能閉嘴,摸了摸鼻子。
“對對對,不喝不喝,這麽多好菜,配酒浪費了,就該好好品嘗菜。”
等張秀梅帶着孩子們出來坐下後,看着滿桌人都不動手,她趕緊招呼。
“都随便吃啊,家常便飯,不要太客氣了。”
這裏的長輩開了口,憋了許久的陸啓帆拿着筷子先伸向了魚脍。
薄薄的魚脍用筷子夾都怕夾壞了,陸啓帆只能抿着唇盡量用自己最小的力氣去夾,然後沾了沾邊上的蘸料。
吸着氣小心翼翼的送到嘴裏。
吳鵬見他拿着筷子,仿佛僵坐在凳子上,也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異常,就是坐在那。
“陸大少?”
他提醒了一句,這是咋了,吃了口魚脍給人吃傻了?
陸啓帆抿着唇,擰眉看了眼吳鵬。
“這魚脍太薄了,我還沒嘗到味,刺溜一下就下去了。”
旁邊的洛淼突然開了口,笑嘻嘻的說道:“阿姐,這是不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洛漁想到羅香家裏放的《西游記》,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