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妖王俘獲葉瀾玄後就放棄了俞思歸這枚棋子。
他将礙事的仙修弟子投入荊棘地牢, 獨留葉瀾玄一人。
兩個高頭大馬的妖修将五花大綁的葉瀾玄押進七聖殿,妖王又化成蕭鼎之的模樣,舒坦地在王座下悠然踱步。
“跪下!”兩妖修按壓葉瀾玄的肩, 喝道。
葉瀾玄蓄靈, 雙肩一抖, 兩妖修霎時被強大的靈力震飛。
妖王止步, 挑起眼尾,琥珀色獸瞳散發着攝人的幽光,但很快又變得波瀾不驚。
他愠而不顯, 慢條斯理道:“怎如此怠慢客人?本王一直敬仰仙修, 給仙尊看座。”
兩妖修爬起來,端來一把高背石椅。
葉瀾玄垂着眼眸, 不聽不看, 仿佛已站樁入定。
妖王走到他面前,幽幽道:“素聞仙修都是硬骨頭,不懂審時度勢, 非要受些痛楚才肯就範。仙尊尚且年少, 何必老成持重,與自己過不去?”
葉瀾玄依然不理睬。
妖王忽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用力擡起:“你以為沉默就能拖延時間,你徒弟一時半會進不了妖界, 你沉默一刻, 本王便殺一個仙修, 看你的嘴緊, 還是本王的刀快!”
葉瀾玄張開眼眸, 銳利的目光似鋒利的劍刃直射妖王。
妖王與他對視片刻,挑唇道:“為何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本王這張臉不是你最愛看的?”
葉瀾玄終于說話了:“化得出形, 化不出神,你在我眼中不過是一堆獸骨。”
“哈哈哈……”妖王仰頭大笑,“在奇花谷本王便知幻術奈何不了你,誘你入甕的高階仙修境界遠不如你,小狐妖幻化成你的模樣便将他耍得團團轉。或者說,你對你徒弟用情不夠深。”
“你懂什麽是情?”葉瀾玄嗤道,“妖獸便是修煉上千年也不懂人的感情。”
“本王不需懂情,你們人常說無欲則剛,無欲無情才能走上三界最高的巅峰。”
葉瀾玄冷笑:“你捉了我就能走上巅峰?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是看得起你徒弟。”妖王将他壓坐在石椅上,“告訴本王,你徒弟為何半仙半魔,龍雀竟屈服與他?”
葉瀾玄心念百轉後,說:“他的秘密連我都未能看透,他小小年紀便将古法役靈道練至專精,戰力之強能在魔域進出自如,妖界能擋住他的鋒銳嗎?你想三界稱王,他也想三界稱王,強強相抗毀天滅地走上你們所謂的巅峰,再觀天下滿目瘡痍,巅峰之下不過是一片焦土。”
“你重傷前魔王後自己也恢複了很久,結果前魔王死在自己人手裏,你至今未能拿下魔域。現在又捉我試圖威脅一個比你強的人,能不能威脅到還兩說。人類還有一句名言,江山代有人才出,你做賭徒便是幸運三界稱王,王座也坐不長久。”
“争鬥從來不是勝利的法寶,人類征服為得是天下歸心,繁榮昌盛,妖魔征服是滿足一己私欲,這就是邪不勝正的原因。靈源是你們生存的必需品,但有人不讓你們開采了嗎?為何要殘害北域人民?靈源可再生,妖魔之争源起貪心不足,你何來無欲則剛?不懂裝懂,贻笑大方!”
“……”妖王被葉瀾玄怼得啞口無言,他明明已是階下囚,不卑不亢的傲骨卻沒有折損半分,果真是個硬骨頭。
妖王陰鸷地變了臉,手扶在石椅靠背上,本就粗糙不平的椅背上登時生出銳利的尖刺。
真正如芒在背的穿刺感令葉瀾玄立刻化出靈盾,但妖王的妖力能刺穿靈盾,後背已被血色侵染。
妖王狠狠道:“仙克魔,妖克仙,本王有的是法子把你的骨頭變軟。”
現在疼痛不及換心時刀山剜骨之痛的三分之一,但葉瀾玄不會繼續強硬下去,他适才是在試探妖王吃硬還是吃軟。
“疼。”葉瀾玄臉色煞白。
妖王繞着椅子欣賞葉瀾玄的痛楚:“還強硬說道嗎?”
葉瀾玄服軟:“你不想聽,我便不說了。”
妖王拍他的肩:“早這麽聽話何須吃苦。本王無意與修仙界為敵,但你徒弟殺妖不殺魔,明顯要與本王作對,不可不除。”
“嗯,你除,我沒意見。”
妖王揪住他的頭發往後拉扯,獸瞳暗黃:“本王要殺你心上人,你竟無動于衷?”
葉瀾玄眉心緊蹙,痛苦道:“你抓我前必然做過了解,既有了解就該知道我三心二意,心中不止一個人。他憑一己之力攪弄三界,處處樹敵,我身為他師尊遭受連累,你操控俞思歸混入修仙界,該知道修仙界也對他怨聲載道。”
“他如你一般強壓于我,心悅之情早已黯淡,此次來妖界我是想借你之手擺脫他,我們的盟友不是敵對。”
妖王仔細觀察葉瀾玄的表情,他不會觀人,但知人心複雜且善變,葉瀾玄前後差異太大,不知真實想法如何。
葉瀾玄則篤定妖王不知自己與蕭鼎之感情深厚,心有靈犀,光憑外界的些許傳聞不足以令妖王窺見真相。他預判妖王的預判,先樹立仙修的風骨,再推翻妖王的探查所聞,真假參半,讓傾斜的天平能往自己這邊動搖一些。
四目相對,一個痛并坦誠,一個半清醒半糊塗。
妖王松開葉瀾玄的頭發,但椅背上的尖刺又往前刺了幾分。
葉瀾玄吃痛悶哼,垂頭搖晃:“你便是刺穿的我身體,真話亦不會變,屈打成招只會讓真話變成謊言。”
妖王睨他:“你的傳聞五花八門,我如何辨真假?”
葉瀾玄腦子轉得極快:“你能用幻術控制俞思歸,定然是穿透他的心鏡,看見我與他之間發生的事。我素來向往蓬萊,俞思歸又英俊正氣是我心悅的類型,你喚他來與我結為道侶,證明我對我徒弟早已無心。”
妖王臉色微變,沒想到俞思歸還有用處。
半晌沒有回應,葉瀾玄緩緩擡頭,看着妖王說:“仙修結為道侶等同于凡人結為夫妻,與我有交往的幾位道君遠不如俞思歸優秀,我真心想與他在一起。你做媒既可成就一段姻緣,也可省去懷疑之心,兩全其美。”
妖王:“俞思歸或已死在你徒弟劍下。”
葉瀾玄聞言怔愣片刻開始咳嗽,賣力地擠出淚光,傷心傷肺道:“你……你為何不将俞思歸帶回來?他若死了,我不會與你結盟!”
悲傷情緒突然爆發,桃花雙眸淚如泉湧,咳嗽聲聲聲不歇。妖王瞪大雙眼,從未見過這麽情緒化的仙修。
他雖是妖,卻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葉瀾玄這麽傷心,是真心悅俞思歸吧?
妖王覺得人類的感情好複雜,什麽是真心實意,什麽是虛情假意太難分清。
他撤去石椅上的尖刺,再化繩索将葉瀾玄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轉身顯出獸型離開大殿。
葉瀾玄想降低妖王拿自己威脅蕭鼎之的期待度,順便探明俞思歸為何受制于妖王,還想找機會救出被困弟子,将他們送出妖界,但沒想到俞思歸已成棄子,生死不明。
***
妖界與奇花谷交接處,俞思歸被龍爪按在地上。
此刻的他脫離妖王的控制,已恢複自己的意識,蕭鼎之昂揚的身形映在他瞳孔中,荒誕的經歷一幕幕從腦中閃過。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手指在堅硬的土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最後積蓄所有靈力要給自己致命一擊。
古樸斑駁的鏽劍疾光掠影襲來,将他的手掌釘在地上。
鮮血汩汩,浸入幹涸的泥土。
“你為何受妖王控制?”冰冷的聲音透着鄙夷與殺氣。
俞思歸挑釁邀戰,卻且戰且退,蕭鼎之便知自己中了調虎離山計,但追出之前他落下保護結界,只要葉瀾玄和弟子們不出來,妖王便無可奈何。
妖王的幻術是穿透人的內心,發掘最深層的欲望,通過欲望幻化出受控者想要的東西。
俞思歸受控後一再接近小鳳凰,蕭鼎之要弄清是妖王的垂涎,還是他內心的渴望。
俞思歸面朝地不言語,被妖迷惑還發生關系,他已無顏活在這個世上。
蕭鼎之可以輕而易舉下殺手,但現在的俞思歸宛如喪家犬,殺他只會髒了手與劍。
鏽劍回到蕭鼎之手中,劍刃上的血跡在俞思歸的衣服上摩擦幹淨才收回劍鞘。
“想死滾回蓬萊再死!”
蕭鼎之揮手,龍雀擰着俞思歸騰空:“看好他,待我收拾完妖王,再将這個腌臜東西扔回蓬萊。”
話音與人影一同消失。
蕭鼎之返回奇花谷,結界還在,但空無一人。
雁北城失落的一幕再次重現,沖動的後果是錐心蝕骨的失落。
他看向迷霧外隐約可見的城郭,墨瞳中熾焰熊熊燃燒。
妖王正欲出城看俞思歸是死是活,突如其來的強烈震感猶如山河将傾。
妖界上空電閃雷鳴,千年玄鐵所鑄的厚重城門在一次次猛烈撞擊下龜裂開縫,刺目的雷電劃破長空,在妖王親手布置的護衛結界上滋滋蔓延。
暮色之下,偌大的妖界忽明忽暗,危如累卵。
守衛的妖修驚慌來報,城門與結界岌岌可危。
妖王下令高階妖修去城門擋住進犯者,又叫小妖去地牢将仙修弟子提出來,他則疾步回殿,叼起葉瀾玄,又出殿飛到最高的瞭望塔上。
數十米高的城門被靈力貫穿轟然倒塌,煙塵滾滾,模糊視線。
待煙塵散開些,一道颀長偉岸的身影在奇形怪狀的妖修之間縱橫穿梭,所過之處鮮血四濺,斷肢橫飛。
那個長相絕美,戰力修羅的男人雷霆震怒的後果便是伏屍遍野。
斑駁鏽劍其貌不揚,劍身上的血水蜿蜒流淌,在地面劃出一道長長的赤色深溝。
數不清的妖修前仆後繼要阻擋他前進的腳步,卻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非人的戰力遠超前魔王,妖王低估了對手的最強實力。
他一張獸臉看不出顏色,但獸身已經微微顫抖。
葉瀾玄不願見血,但如蕭鼎之所言,九天三界沒有吟誦得來的太平。先禮後兵可以,你做那禮,我做那兵,雙眼覆上緞帶,摘下便是海晏河清。
禮先行了,妖王但凡有一點數,眼下的場景不會這麽慘烈。
蕭鼎之緩步走進妖界,腳下踩碎的妖丹五顏六色混着血肉成為泥濘。
他的極致危險感不來自染血的雙手,而是由內向外散發出的不屬于人類的神威。
蕭鼎之的血瞳裏映着整個妖界的建築,最後聚焦于高聳的瞭望塔上。
妖王被他一盯,從未有過的恐懼冷感從脊椎直沖脖頸,金鬃豎立,腳步後移,沉聲對葉瀾玄說:“與本王結盟,共同除他。”
葉瀾玄搖頭不從。
妖王低吼:“你不管同行弟子的死活?”
葉瀾玄目掃四下:“弟子在哪裏,我要見他們安然無恙。”
沒有俞思歸試探葉瀾玄的真情假意,妖王又想到一計:“你先出手與你徒弟戰一回合,證明你所言非虛。”
葉瀾玄故作驚詫:“你不如直接殺了我,他的戰力半回合我都扛不住。”
妖王惡聲威脅:“你徒弟如此憤怒不是因為本王抓了你?你無心,他卻你有情,本王縱然不是人,這點還是看得出來。你無須辯駁他與本王一樣想做三界之主,行動便知真實目的。你若不從,本王現在就殺了那些弟子。”
葉瀾玄閉目沉吟:“好,給我松綁。”
身上的束縛祛除,葉瀾玄化作一道藍光朝蕭鼎之沖去。
電光火石間,他快速心語:“蕭蕭,要救受困弟子,惟有與你一戰。”
蕭鼎之沒回應,也未出手,屹立如山,任葉瀾玄進攻。
靈力擦着他的身體劃過,落在身後一丈開外,地皮炸開碎成齑粉。
濃郁煙塵中,葉瀾玄神色痛苦:“你為什麽不躲?”
蕭鼎之走向他,眼中盛滿溫柔:“你的招為什麽會偏?修煉不到家麽?”
熟悉的聲音,不合時宜的調笑在血色天地中無比催淚,葉瀾玄鼻子一酸,抱歉道:“我無法不理弟子的死活,再一次消耗我們的感情,對不起。你出手吧,用我一人換數十弟子的性命,值得。”
蕭鼎之深深看着他,搖頭道:“愛上一個顧大家舍自我的人真累,但留一個翻天覆地的好戰之人在身邊更累吧。你遭受的危險因我而起,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妖王已是強弩之末,你能從他身邊離開,我便能無憂清掃這裏。你的蕭蕭除了能殺人也能救人。”
“用你的鳳凰之力護我本體,我去帶弟子們回家。”
當藍靈鳳凰盤旋飛舞,無數個蕭鼎之從靈陣之中飛出。
天魔迅影,魔王除九劫涅槃以外最厲害的功法,分散魔元凝聚成影,看似虛幻,實則每個影子都極具戰鬥力。
這種魔法妖王前所未見,當他醒悟放走葉瀾玄等于失去最安全的保障後,八道迅影已将他團團圍住。
瞭望塔下繼續血腥殺戮,暴戾狠絕的大魔王從不與敵人費唇舌。
看守仙修弟子的小妖沒得到妖王的命令不敢動手殺人,妖界已成人間煉獄,他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當他們想放棄職守,逃跑保命時,魔力已将他們撕得粉碎。
解脫的仙修弟子跟着迅影回到葉瀾玄身邊,所有迅影回歸本體,蕭鼎之再次降下結界,與藍靈鳳凰一起形成最穩固的保護結界。
蕭鼎之離開結界浮空,一輪幽暗紅日随着他上升的高度浮現于妖王頭頂,徹骨冰霜迅速覆蓋瞭望塔,形成固若金湯的絞殺池。
這一幕妖王很熟悉,是魔王最厲害的必殺技——虛空破碎。冰霜所覆蓋的地方都在虛空內,虛空潔淨無瑕,血肉攪碎會塗抹出可怖凄美的畫。
妖王大勢已去但不甘就此喪命,他将妖力爆發到極致,獸身膨脹,鱗甲化作尖銳的鑽頭,配合金鈎利爪在寒冰池中瘋狂鑽挖。
前魔王的虛空破碎他能破,還有反殺之力,但蕭鼎之的虛空破碎不僅無法撼動,妖力消耗還成倍增加。
他不得不破釜沉舟,自爆獸身,想依靠爆炸的沖擊力将妖丹沖出虛空,打不過便逃,哪怕只剩一顆妖丹,他也能東山再起。
但他的如意算盤在重生的蕭鼎之面前不過是小兒把戲,上一世他懂得跪地臣服,茍且一隅雖然憋屈卻能活命。
這一世腦子還沒開竅,非要硬碰硬,抓走葉瀾玄已注定灰飛煙滅。
他自爆的前一刻,紅日消融,能焚毀萬物的烈焰将絞殺池唯一的出口封得嚴嚴實實。
沉悶的巨大炸響令地面抖了三抖,一顆鬥大的金色妖丹沖破烈焰直上九霄,但球體沾染的焰火并未消失,且越燒越旺,在幽暗的雲層中将妖丹化為灰燼。
被俞思歸騙來妖界的外門弟子們像泥塑的雕像,望着蒼茫的夜空久久難以回神。
靈隐宗弟子雖知蕭鼎之厲害,但第一次開眼界的強烈震撼足夠銘記一生。
妖界內還有一些低階小妖躲藏在隐蔽角落瑟瑟發抖,就蕭鼎之以前的性情必要斬草除根,不留一個餘孽,但這次沒有參與對戰的小妖他便放過了。
因為他的小鳳凰大愛仁心,不願無辜的生靈死于非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