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葉瀾玄喚弟子們回神, 全界搜尋存活的小妖,将它們集中在殿前空地上。
小妖們尚不能化人形,各種動植物匍匐在地, 篩糠般顫抖, 膽都吓裂了。
葉瀾玄簡短地說了幾句話, 大致意思為:萬物有靈, 修煉不易,不存禍害之心,弱水之源依然是你們的栖身之地。靈隐宗會在奇花谷外設驿站, 監督的同時護妖界安穩。
小妖們咚咚叩首, 有命安身足矣,悲慘的教訓告訴它們跳得太高, 會摔得粉身碎骨。
衆人離開妖界, 蕭鼎之用靈力淨了身,白衣無暇,風華佼佼, 恍如逍遙谪仙, 與先前那位血雨修羅判若兩人。
弟子們懼怕他的同時又心生敬慕,這種複雜的感覺外門弟子猶勝。
秦鶴軒和宴霖有許多話想問想說,又知現在不是時候,便緊抿着唇埋頭走路。
只有不愛說話的言清一反常态, 從隊伍末端快步走到蕭鼎之身邊, 低垂着頭, 小聲問道:“淩絕仙長, 俞思歸還活着嗎?”
葉瀾玄聞言轉眸, 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
蕭鼎之并未回答,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龍雀劍鞘上點了三下。
夜幕中游來一條威武巨龍, 龍爪提着完全放棄自我的俞思歸。
他曾經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頹喪。
言清擡頭看了俞思歸一眼,立刻垂下眼睫,向蕭鼎之道謝後退回隊伍末端。
蕭鼎之對葉瀾玄說:“他想自裁,我沒成全。手握蓬萊劍宗掌門的瑕光劍,心有邪念被妖王所控,死在中原污染土地。”
俞思歸耷着的頭緩慢擡起,沒有生氣的目光在看見葉瀾玄的那一刻微閃了下,又移到隊伍末端的言清身上,不知想到什麽眼角滲出血光。
言清咬唇閉目,指尖深深陷進掌心肉中。
“送他回蓬萊吧。”葉瀾玄不想探究俞思歸的邪念是什麽,隐約知道打破砂鍋問到底毫無益處,成年人該給彼此留些顏面。
巨龍帶着俞思歸呼嘯遠去。
回到靈隐宗,弟子們散去,秦鶴軒終是沒忍住,問葉瀾玄:“淩絕是魔嗎?”
“不是。”葉瀾玄回答得斬釘截鐵,“他修的古法役靈道。”
秦鶴軒猶豫了一下,說:“他太強了,嗜血瘋狂的樣子像大魔王。”
“你見過魔王?”
秦鶴軒搖頭:“沒見過,但可以想象,魔王未必有他狠戾。”
葉瀾玄不再說話,只靜靜看着他。
秦鶴軒頓覺失言,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師兄錯了,沒有淩絕浴血相救,我們很難安然回宗,無論他是仙是魔,永遠是靈隐宗的驕傲。”
葉瀾玄移開目光,道:“那一戰确實超出想象,淩絕的鋒銳只針對負隅頑抗的邪惡勢力,師兄可去問問執掌,仙魔之戰是何場景。”
“師兄沒見過世面,眼界狹小妄言了,對不住。”
葉瀾玄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回到清幽的小院,見蕭鼎之坐在矮幾旁飲酒。
葉瀾玄脫靴進屋,貼着他坐下,奪過他手中的酒盞放在鼻下嗅了嗅,說:“這種清酒我可以喝十盞不醉。”
蕭鼎之唇線微揚:“酒量練出來了。”
“其實我酒量很好,以前總醉是因為酒不醉人人自醉。”說着,葉瀾玄便飲盡盞中酒。
清酒過喉,微辣的刺激還是令他嘶嘶咋舌。
他再往盞中添酒,蕭鼎之按住酒壺:“你又開始藏心事了。見過我可怖的一面,怕是要夜夜做噩夢。”
葉瀾玄側身靠在蕭鼎之肩上,看着窗棂上的竹影,說:“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有你的夢都是美夢。”
“你師兄單獨找你說話,沒有質疑我的身份?”蕭鼎之心似明鏡,知道妖界一戰會刷新在場所有人對他認知,他不在乎除葉瀾玄以外的任何人的看法。
他知道葉瀾玄會維護他,在自己都疑雲重重的困惑中無條件維護。
但每次交談回來葉瀾玄都故作輕松,從不開口詢問真相。
小鳳凰的演技沒有以前好了,或許是深入了解後,他每一個笑容,皺眉,微表情在隐藏什麽情緒自己都了如指掌。
葉瀾玄不知道蕭鼎之付出真情後所言的珍視是細致入微地觀察了解,這些都在日常相處中暗暗進行。沒有平白而來的心有靈犀,不過是另一個人無限主動地迎合靠近。
“師兄驚嘆于你的戰力,有些疑惑,但沒有深問。我們是一家人啊,身份沒有信任重要。”葉瀾玄如往常般避重就輕。
蕭鼎之轉頭看着葉瀾玄,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份麽?”
葉瀾玄很佛系:“你想說,我便認真聽。你不想說,我不會問。”
“你害怕真相超出你的承受範圍,所以選擇回避。”這話是肯定句。
“怎麽可能。”葉瀾玄搖頭,發絲輕輕摩擦地蕭鼎之的脖頸有些發癢,“鳳凰的心大着呢,刀山血海都不怕,還怕你的身份?你就是大魔王本尊,也吓不到我。”
蕭鼎之輕笑,肩膀微微抖動,順其自然地抖開壓在心上很久的包袱:“我的确是大魔王,活了七百年,乃魔域之主。我原本在百彙川練功,因急于求成,心脈炸裂而亡。醒來後見你在救我,觀自己衣着便知時光回溯,自己死而複生,回到少年時。”
葉瀾玄合上雙眼,心中的迷霧終于散了。
之前隐約猜測他有可能是重生的,但讀者穿書和文中非主角重生撞在一起的概率相對較小,可這小概率事件偏偏就讓自己撞上了。
他既重生定然對原主抱有蝕骨之恨,自己能活着實屬奇跡,能與他産生感情更是神奇。
蕭鼎之坦誠相告,葉瀾玄竟沒有反應,他是震住了,還是害怕不敢言語?
蕭鼎之微微擡肩:“師尊,你說句話。”
葉瀾玄離開他的肩,轉身摟住他的脖子:“私下不許叫我師尊,你這個恐怖的大魔王。”
蕭鼎之怔了下,鳳目微彎:“那我如何叫你?葉瀾玄?尋真君還是葉尋真?”
“叫我玄玄子。”
“……什麽子?什麽玄?”
“玄玄子啊,很可愛的昵稱。”
“可愛麽?叫你沒事多看書,毫無審美能力。”
“嘁,不解風情。”
蕭鼎之捧着他的臉,問:“善解人意和風情萬種哪一個重要?”
葉瀾玄看着蕭鼎之深邃的眼眸,說:“都重要,兩者相輔相成,善解人意的人自然風情萬種。”
“難怪我看你一颦一笑皆為風情。與我這個不該存在的‘鬼魅’朝夕相處,不知不懼,知道真相還不懼怕,你不僅善解人意,還膽大包天。”
葉瀾玄眼珠一轉,說:“我也有個大秘密想告訴你。”
“關于你的?”
“嗯。”
“聽之前需要速效救心藥麽?”
葉瀾玄将手放在蕭鼎之心口上:“不是傷心傷肺的秘密。我與你一樣不屬于現在這個世界,是從一個你所不知的紀元穿越而來。原本壽數将盡,來到這裏續了命,認識你和許多新朋友。”
蕭鼎之緩慢地眨眼。
葉瀾玄掌心下的心髒起搏越來越快。
“怎麽了?”葉瀾玄以為蕭鼎之很容易理解穿越這回事,畢竟他經歷過重生,但劇烈的心跳異乎尋常,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
蕭鼎之猛地将葉瀾玄拉入懷中,緊緊抱住,穿過腥風血雨依然穩如泰山的身體顫抖得很明顯。
“你會離開這裏麽?”他極其緊張地問。
葉瀾玄反抱住他,輕撫繃得很緊充滿力量的後背:“不會,我曾經的家已支離破碎,來到這個世界我想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很幸運我找到了家人,還有人生摯愛。心有所系,情有所歸,我怎舍得離開。”
緊張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蕭鼎之磨蹭葉瀾玄的脖頸,充滿濃濃地依戀:“除了你,我一無所有。”
嘗過溫暖甜蜜,便再不能忍受孤寂苦澀。
征服三界唯我獨尊的自我滿足感,遠不如愛人相伴花前月下的小确幸。幸好醒悟得早,沒有遺失美好。
到此刻,葉瀾玄才知強大無敵的魔尊對待感情細膩而脆弱,內心深處恐懼愛又極度渴望愛,情窦一開便百分百投入深情,猶如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葉瀾玄輕吻他眼角的朱砂,說:“我永遠是你的小鳳凰。”
竹影搖曳,燈火熄滅,兩人相擁而卧,沒有為愛鼓掌,貼面私話至天亮。
妖界被屠的事很快傳遍天下,靈隐宗成為萬種矚目的焦點。
受過救命大恩的北域城民車載背扛各種土特産前往靈隐宗感謝恩公。
修仙界三大名門的威望大不如前,許多弟子退出宗門,想入靈隐宗。
以前門可羅雀的山門,如今人頭攢動,拜帖似雪片綿綿不絕。
苦心争第一的玄月宗主受不了刺激,一朝病倒,起不來床。
吊兒郎當的玄月接過掌門令牌,從此不茍言笑。
紫胤一入定就會看見葉瀾玄在對他笑,當他想去牽葉瀾玄的手,那個容貌絕美的少年總是擋在葉瀾玄身前,一劍刺得他神魂分離。想争卻沒有本事去争。
上元已放棄情愛,專修無情道,驚瀾宗的門規新添了一條:積心善行,絕世所欲,輕薄之流,不習本宗,惟圖頑橫,自擔過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