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時光荏苒, 九溪峰的金黃銀杏葉紛紛揚揚覆蓋山路,葉瀾玄每日修煉完畢,總會站在峰頂欣賞落日餘晖下的融金美景。
蕭鼎之修煉的時辰比葉瀾玄長, 因為三界懸空的劍須他來擋, 但他從不在葉瀾玄面前提及任何掃興的事, 他的小鳳凰負責美和自在逍遙就夠了。
當然, 葉瀾玄并非樂得逍遙,他提升自己的同時還在關注宗門弟子的修煉進度,時常回無極峰面授弟子。
他幾番表示是自己引發三界針對與宗門無關, 弟子們可自行選擇戰與不戰。因說得次數多, 執掌和兩位師兄還抱怨他沒把宗門當自己的家,他就不再提了。
經過一小段波折, 三界又恢複表面平靜, 而深藏的暗流不會消失,只會比以前更洶湧。
童子求蕭鼎之幫言清驅妖氣,卻因劍術未過關吃了閉門羹, 這就是一言九鼎的蕭鼎之, 達不到要求一切免談。
葉瀾玄不能把自己的善良建立在感情裹挾上,勉強他做不想做的事。
這日,葉瀾玄從無極峰回來折道去了山腰木屋。
經過一段時間的淨化,言清的情緒該穩定了。
葉瀾玄站在半人高的石頭壘砌的院牆外, 見木屋沒關門, 也沒人, 桌椅擺放得很整齊, 床榻被褥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
由細節可見言清的優點, 幹淨、細致、自愛,無論身體有多難堪, 心都潔淨不染塵。
葉瀾玄在木屋外等了一陣,言清滿頭大汗地出現。
他看見葉瀾玄非常意外,擦汗的右手頓了頓遮眉掩面,怕自己醜陋的樣子遭人嫌,打開的肩也勾着了,躬身道:“不知尋真君到來,失禮了。”
“不必多禮。”葉瀾玄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玉石劍上,材質溫潤又隐現鋒芒,沒有繁複的刻花紋飾,但工藝卻沒有絲毫馬虎。
“這劍好工藝,自己做的?”葉瀾玄問。
言清抿唇,聲若蚊吟:“它和食盒放在一起,我以為可以拿走。”
葉瀾玄了然,不再深問此事,轉而道:“我此次來是想知道你妖化前經歷過什麽事,如果你現在不想說,我改日再來問。”
言清請葉瀾玄進屋小坐。
這一坐便是幾個時辰,言清将一路上發生的事講完後,葉瀾玄臉色沉凝。
許久沒有俞思歸的消息,他尚在奇花谷還是已回蓬萊?
妖王把戲多,蕭鼎之說妖界的迷陣三界稱絕,俞思歸陷在其中能脫困嗎?
但轉念一想,俞思歸心有乾坤,定力很強,迷陣再厲害應該奈何不了他。
葉瀾玄按下猜疑,安慰言清。
言清的眼眶隐隐泛紅,但很快恢複平靜,說:“普寧真人君子如風,看我可憐才帶我尋醫問藥,一路坎坷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他仁至義盡,是我不争氣,他若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怕是要失望透頂,我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不敢妄想太多。”
言清直接喚俞思歸的道號,葉瀾玄就知他倆的感情基本沒有進展。
所謂過客匆匆,時間的沙礫會埋藏一顆變冷的心。
言清握緊手中劍,說:“我現在別無他想,努力消除妖氣從頭再來。我天資愚鈍,希望可以勤能補拙,百年千年只要有一點進步,我都會在修行之路一直走下去。”
葉瀾玄露出淺淺微笑。
柔弱小白花經歷風吹雨打終會殘紅褪盡,重現花期。
***
童子終于通過考核,蕭鼎之履行承諾給言清驅淨妖氣。
言清成為靈隐宗特殊的外門弟子,是所有弟子中修煉最刻苦的一個。
俞思歸日夜受妖氣侵染,意識已被妖王全面控制,接下來妖王要獻祭一些小妖為俞思歸鋪路揚威。
最好攻的陵虛宗再次陷入危機,這一次沒有任何喘息之機,剛能下地活動的栖雲殒命血目妖手下,弟子逃的逃,死的死,曾經輝煌的宗門變成一片廢墟。
修仙界再次集結與妖對抗。
妖王派出上百妖修加入戰鬥。
靈隐宗沒收到任何修仙界傳來的消息,知道此戰還是蕭鼎之敏銳地發現東北天有異象,葉瀾玄當即派出弟子打探才知妖修入侵,仙妖纏鬥仙修落得下風,直到俞思歸出現才終結亂戰。
葉瀾玄松了一口氣,說:“我以為三界的矛頭會指向我們,沒想到最先落難的是陵虛宗。”
正道之光亮了,但亮得有些蹊跷。
蕭鼎之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葉瀾玄想了想說:“過了這麽久修仙界都沒來刁難,現在又經歷一場惡戰,俞思歸成為仙道翹楚,他是講理的人不如我去會會他,讓他調解我們與修仙界的關系。做不成同盟,也不要成為敵對,當下妖王才是共同的敵人。”
蕭鼎之不爽道:“看見言清的下場你還不知俞思歸的真實為人?他是徹頭徹尾的僞君子,欲望藏得很深,享受高高在上帶來的滿足感是蓬萊劍宗的通病,四大宗門争的是同級優越感,他争的是世人仰望,為了站在雲端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蕭鼎之之所以這麽說,因為上一世言清反複遇險,他反複營救,表面上極其愛護言清,實際多次失去最佳營救時機。
說好聽點是理性布局,運籌帷幄,其實是不到最危險的那一刻他絕不出手,越困難越彰顯他的能力。
蕭鼎之先前以為俞思歸對言清有一些愛意,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但凡有一丁點愛意,言清不至于凄慘落魄。
理智在情愛面前不堪一擊,蕭鼎之就舍不得葉瀾玄受到絲毫傷害。
妖王一直想占領魔域,怎會突然對修仙界下手,困在奇花谷中的俞思歸何時脫困,又為何恰巧在仙妖焦灼對戰時無縫救火?這些疑問在蕭鼎之看來絕不簡單。
葉瀾玄對俞思歸的了解僅僅停留在正氣凜然,頭腦清晰,有領導力上,每每總在千鈞一發之際挺身而出。他忽略了沒有人能至善至美,優點有多大,缺陷就有多深,這種缺陷不一定來自悲慘身世,也可能是過于優秀克制而心理扭曲。
“現在我們要繼續觀望等待嗎?”葉瀾玄問道。
蕭鼎之:“若你不想等,我們可立刻下山捉妖王,統魔域,拿下妖魔兩界,修仙界不足為慮。”
葉瀾玄沉默。
他不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才選擇防禦,但防禦僅能保靈隐山安寧,仙妖從陵虛宗打到山外,妖氣毒瘴彌散千裏毒死不少無辜百姓。
太平等不來,如蕭鼎之所說世界真亂了,只有強勢鎮壓。
“不等了。”葉瀾玄下定決心,“給弟子們一些準備時間,三日後我們去弱水之源。”
蕭鼎之挑了挑唇,小鳳凰終于想明白了。
“蕭蕭,妖魔之中沒有一個好的嗎?”葉瀾玄問出這話又覺得好傻,補充道,“我說的好是沒有害人之心,只是走錯道那種。神話故事中的妖單純又善良還會幫助人。”
蕭鼎之搖頭:“你說的那種妖也存在,但不在妖界之內是些散妖罷了。魔修亦然,沒有決絕之心如何在虎狼之中存活下去。”
葉瀾玄深深嘆氣。
蕭鼎之轉過他的身子,捧起他的臉說:“我還要碰你,所以不會讓這雙手沾染太多血腥,妖王要除,妖修願跪降者可留一條生路,魔修稍微難搞些,但我有辦法讓他們棄械投降。我這安排小鳳凰滿意嗎?”
葉瀾玄噗嗤一笑,貼近:“知我者蕭蕭也。”
蕭鼎之溫柔地抱住他:“你想要理想世界,我盡力為你打造。我不為世界而歌,只為你一人鳴唱。”
啊,甜暈!葉瀾玄直接溺死在蜜罐子裏。
第三日,弟子們整裝待發,尚未出門就聽守山弟子來報,大批仙修聚在靈隐山腳下,領頭的正是俞思歸。
葉瀾玄很意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臨行之日堵在山下,俞思歸帶修仙界來戰,還是來和的?
“俞思歸可有說此來何意?”葉瀾玄問守山弟子。
守山弟子送上名帖及一封信。
葉瀾玄看完信遞給蕭鼎之:“來和談的。”
蕭鼎之快速掃完,神色很冷,他們只見葉瀾玄一人。
葉瀾玄說:“修仙界重要人物都在,而且位于我們的地界應當耍不出花樣。我去山腰木屋見他們,談得好隔閡消除,和衷共濟。談不好就調整計劃,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葉瀾玄已拿定主意,蕭鼎之不發表自己的意見。
一炷香後,葉瀾玄站在木屋外與修仙界衆人見面。
俞思歸還是以前那樣,英銳傲然,禮數周全,但目光有種奇怪的黏膩感讓葉瀾玄不太舒服。
他的認真掃完葉瀾玄的全身,唇角悄然勾了下,說:“尋真君溫潤如玉,靈隐山秀外慧中,磅礴的靈氣令妖魔望而卻步。我回一趟蓬萊再入中原卻聽說尋真君因徒弟修魔之事受修仙宗門抵制很是吃驚,想這中間定是有誤會。”
“前幾日我在陵虛宗出了點頭,稍微有些話語權便帶大家來解除誤會。玄月宗主老當益壯,沖動起來不輸年輕人,尋真君護徒心切,落得無禮嚣張之名。這些都是小事,修仙界萬衆一心,不該因某個人特立獨行而影響團結。”
“如今外敵當前,內讧只會削弱修仙界的實力,我提議玄月宗主與尋真君拱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葉瀾玄靜靜地聽完俞思歸的話,看向他身後的玄月宗主。
老頭兒此刻目光有些松散,不情不願道:“我給普寧真人面子,咽下這口氣。目下妖修作亂,你有何打算?”
葉瀾玄反問:“你們有何打算?”
俞思歸說:“我們準備前往弱水之源。”
葉瀾玄:“你們去,我留守,防止突發異變。”
玄月宗主怒道:“你身為大乘仙修退縮在後,以前放的豪言滑天下之大稽!”
葉瀾玄不急不躁,平和道:“那我去,你們留守,總之這片廣袤的土地不能無人把守。別忘了,這個世界除了妖還有魔。”
驚瀾宗主:“葉瀾玄說得不無道理。”
玄月宗主哼了聲,不再說話。
俞思歸垂着眼,臉部微微抽了抽,說:“我帶些人與尋真君一同前往弱水之源,其他宗門留守看護。”
“你們下山去,我有些話想單獨與尋真君說。”
衆人神色各異地離去。
俞思歸開門見山道:“這次去妖界你也要帶上徒弟嗎?我不喜他。”
葉瀾玄皺眉:“我是去拿妖,不是與你去游山玩水,需考慮你喜不喜?”搞笑呢。
“上次偶遇,你和言清在一起,這次怎只有你一人?言清呢?”
“走散了。”俞思歸語氣很平淡,“我帶他去奇花谷尋藥,走進迷陣就分散了。”
葉瀾玄:“你找過他嗎?時隔幾月,你人在哪裏?”
俞思歸搖頭:“我沒空找他。妖比你我想象的厲害,我破解迷陣後染了一身妖氣必須回蓬萊淨化。”
難怪覺得俞思歸哪裏不對勁。
“你的妖氣沒淨化完?”葉瀾玄上下打量他。
“淨化完了,但日前對上妖修,又染上一些。”
葉瀾玄對妖氣不太敏感,跳過這話題:“我今日便要啓程去弱水之源,你若準備不足可随後再來。”
俞思歸說:“你應當沒去過妖界,我被迷過一回心中已然有數,我帶着你走可少中些迷霧毒瘴。讓你徒弟殿後照顧弟子們,這樣最萬無一失。”
葉瀾玄感覺這個方法可行,靈隐宗弟子都是“新兵蛋子”蕭鼎之在旁能鎮人心。
葉瀾玄回到峰頂向蕭鼎之說明情況。
蕭鼎之直接拒絕:“不能和俞思歸同行,你信我就各走各的。”
葉瀾玄當然信蕭鼎之,便差弟子回複俞思歸,然後率衆人從另一條路出發。
用迷境控制着俞思歸言行的妖王氣不打一處來,原以為能輕松拿下葉瀾玄,卻不想他謹慎又善變。
這步棋失敗,妖王馬上着手下一步。
妖界不像魔域那般陰森可怖,遠遠看着就是一片絢麗花海,薄薄霧氣氤氲缭繞,應了一句話:越美越危險。
蕭鼎之在奇花谷外揮手叫停,對衆人說:“四人一組,開靈盾進入,看清自己前後左右的人,少人或多人都要立刻彙報,用神識辨人辯位,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宴霖走中,秦鶴軒殿後。”
弟子們手握劍器,既緊張又期待,這可是第一次見大世面。
他又對葉瀾玄說:“你跟着我就好。”
“嗯。”
一入奇花谷,薄霧霎時濃稠起來,顏色也變得灰撲撲,一團團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天色尚明,但伸手不見五指,運靈掃除瘴氣不太管用,反而浪費靈力。
約莫前行了一刻鐘,有弟子報同伴失蹤。
蕭鼎之讓大家做好戰鬥準備。
等了片刻,果然聽到雜沓的腳步聲,但來的不是敵人,是俞思歸和他帶的人。
他一來就向葉瀾玄示好,将失蹤的弟子安然送回,表示既然又遇見了不如一起走。
葉瀾玄不好再推。
同行後,他以彬彬有禮,“懵懂無知”的狀态專挑蕭鼎之不愛聽的話說,偏偏還找不出他的錯處。
他并非幻象,是真實存在的人,谷中妖氣全面覆蓋他身上的妖氣,叫人瞧不出端倪。
他對葉瀾玄一貫主動,有了些名氣更是放開手腳對葉瀾玄猛獻殷勤。
堅持要随行的言清看到這一幕,心有些痛但淚不再流,低頭走在隊伍末端。
蕭鼎之噌噌冒火,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沒逃過妖王的迷鏡監視。
再強的人有了牽絆就會受約束,約束的煩悶感一旦到達臨界點,爆發只在一瞬間。
是時候收釣竿了。
一股妖風卷着沙石襲來,俞思歸拔劍格擋,劍刃卻“不小心”劃破葉瀾玄的腰封。
重衣登時散開,露出雪白亵衣。
這是非常失禮的動作,忍無可忍的蕭鼎之一腳将俞思歸踢飛出去,攔腰撞斷了好幾根樹。
宴霖驚詫地看着蕭鼎之,搖了搖頭快步去扶俞思歸。
秦鶴軒一臉驚詫:“淩絕,你這暴躁的性子該收一收。”
蕭鼎之不言語,撕下自己的半幅衣袖給葉瀾玄束好衣袍。
俞思歸甩開宴霖的攙扶,提劍怒指蕭鼎之:“你兩次三番偷襲我,我念你年少不與你一般計較,今日這麽多雙眼睛看着,我無法再容忍你的狂傲……”
“滾!”蕭鼎之直接打斷他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冠冕堂皇的話,“無論你懷揣什麽心思,在我起殺心前消失在我眼前。”
秦鶴軒:“淩絕,你……”
蕭鼎之:“閉嘴,他本來者不善,你們看不破莫插言。”
俞思歸喝道:“這是我與他的私人恩怨,早該了結。”
話與靈劍同時發出,一道火紅結界落在葉瀾玄和衆弟子面前。
蕭鼎之閃身無影,用心語告訴葉瀾玄:“原地等着,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宴霖手撐結界壁,失望不已:“師弟,淩絕當真是魔修嗎?若不是,怎如此不留餘地?”
葉瀾玄避重就輕:“他命途曲折,憤世嫉俗,只有現出鋒芒才能自保。比起以前,現在的他收斂多了。”
宴霖:“你過于溺愛他,任他胡作非為。”
葉瀾玄:“不,我不是溺愛他,是相信他。”
宴霖哎了聲,不再言語。
片刻功夫蕭鼎之就回來了,但他出現在衆人身後,不靠近結界。
他揮手:“跟我走。”
弟子們走出結界,葉瀾玄忽然問他:“你的劍呢?俞思歸呢?”
他答:“俞思歸已妖化,他引我離開是想捉住你們。師尊,你在九溪峰見他時沒覺得他有異常嗎?”
葉瀾玄确實覺得俞思歸有些異常,但結界外的蕭鼎之沒給他親近感和安全感,說話的語氣助詞也不對,蕭鼎之慣常用“麽”,從未說過“嗎”字。
“所以龍雀呢?追俞思歸去了?”葉瀾玄不動聲色道。
“對,我先帶你們走出奇花谷,再去收拾俞思歸。”
秦鶴軒低聲問葉瀾玄:“有何不妥?”
葉瀾玄:“直覺有詐,叫弟子們都回來。”
但為時已晚,離開安全區的弟子們被一股強大的妖力席卷帶走,宴霖沖出結界抓住風中弟子的手,喊道:“人拉人,別松手!”
危機突降,葉瀾玄不能坐視不理,踏出結界靈力鋪開,妖力退散,弟子們從空中墜下。
蕭鼎之的身形忽閃幾下變成一只金色麒麟。
大乘修為在妖王眼中算不得厲害,若非要用葉瀾玄做人質,他怎會“纡尊降貴”親自來捉。
葉瀾玄靈力很強,但仙術專克魔修,遇上妖王抵抗力捉襟見肘。
盡管如此,他還是和弟子們協力對抗了一陣,斬殺好些小妖,但終究被妖王所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