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魏啓東的世界高大而遙遠
桌上的菜熱了兩遍,依然涼得很快。
姜小溪坐在餐桌上,沒什麽胃口,手臂撐着額頭,蔫蔫的。
魏啓東早上出門的時候,接過姜小溪遞過來的運動包,只留下一句“我走了,乖乖在家等我”,就轉身出了門。姜小溪只來得及追着問了一句:“中午還回來吃飯嗎?”魏啓東背對着他大步離開,擡手向後揮了揮,算是回答。
敏感的人善于做檢讨。于是整個上午,姜小溪都在“檢讨”自己的錯誤。
一定是自己上次在球館讓大魚丢了臉,所以後來打球再也不帶他了;抑或是自己太黏人,大魚有點煩了;自己沒什麽本事,不像魏淵魏玄他們那麽能幹,工作上的事完全幫不上忙;還有,還有就是自己在床上太嬌氣了,這也不行,那也不會,好幾次都不能讓他盡興。
晚上,魏啓東帶着滿身酒氣回來。
已經做完深刻檢讨并且立志改正的人,小心黏上來,抱住胳膊不撒手。
“怎麽了?這麽想我?”魏啓東拍拍他手臂,示意他先放開,然後脫了外套,喝了一碗姜小溪遞過來的醒酒湯,長籲一口氣,癱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嗯,很想你。”姜小溪坦白道,然後又問:“是不是特別累,我幫你揉揉。”
姜小溪柔軟帶着溫度的手指撫上額頭,從眉心,到太陽穴,指尖力透皮肉,每個穴位都在他手下服帖、舒緩,讓人心裏也跟着喟嘆。
清醒片刻,再睜開眼,對上姜小溪燦若星子的雙眸,他嘴唇一開一合,說着最溫柔的話:“去洗個澡,躺倒床上睡好不好?不舒服的話我再幫你揉一揉。”
魏啓東喝了湯,洗了澡,白天的一身戒備和劍拔弩張都被姜小溪收拾妥帖,再累心裏也舒坦了。他躺在床上,頭枕着姜小溪盤坐的雙腿,阖着眼感受溫柔有力的手指在他額頭上游走,将尖銳的頭痛從神經末梢擠出去,像沉淪在軟綿溫暖的意識海裏,無憂無慮不願醒來。
第二天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魏啓東從宿醉中醒來,難得沒像往常那樣頭痛乏力。也許是醒酒湯喝得太及時,也許是手指溫柔的觸感還在,總之他心情不錯。
下了樓,姜小溪正在廚房裏忙。他系着一條鵝黃色帶小雞圖案的圍裙,穿一條短褲,細白腳踝伶仃,一會兒忙着把烤好的蛋糕端出來,一會又忙着去看新磨的五谷豆漿。像個忙碌的田螺姑娘,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愛着人。
這座冰冷的房子裏,自從又住進來一個人,肉眼可見地有了煙火氣。桌上擺着的小雛菊,無論多晚回來都亮着的燈,廚房裏永遠煲着的熱湯,還有随時都能抱在懷裏厮磨的溫軟身體。
繁重的争鬥和遍地的陰謀總是讓人心生厭倦,人性的各種惡讓人滿身戾氣,而姜小溪仿佛是一把能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那個盒子裏沒有千奇百怪的妖魔和算計,只有無盡的包容和愛意。
無論你怎麽對他,他都能溫柔地抱你。
魏啓東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留下姜小溪的決定十分正确。
早飯非常豐盛,戚風蛋糕、鮮磨豆漿、茴香小油條、太陽蛋、火腿芝士三明治、水果蔬菜沙拉,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做這麽多,田螺姑娘累不累?”魏啓東坐下,接過姜小溪遞來的勺子,思考着從哪裏下嘴。
“今天難得你休息嘛,我多做一點,你養養胃。”
桌上全是熱的,沒有以前常喝的苦咖啡或是牛奶,做成沙拉的水果和蔬菜也都用熱水燙過一遍。
常年的節制和緊繃讓魏啓東裹了一層堅硬的皮,連跟在身邊的魏淵魏玄也看不出來,但姜小溪就是知道。從他吃過東西之後微皺的眉頭裏,從他偶爾将手掌抵在胃口上按壓,從他一口水果也不吃,從各種細小瑣碎的細節裏,知道他的胃又不舒服了。
姜小溪看他吃,比自己吃下去還開心。眼睛亮閃閃,睫毛也一抖一抖,躍動着開心,臉上藏也藏不住。
魏啓東心裏突然變得又軟了一點,想把這樣的姜小溪也填進胃裏。
“大魚,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姜小溪軟軟的語調又拖長了,是撒嬌的前兆。
收到魏啓東“你說”的眼神,他才坐正了身體,略嚴肅一下臉部表情,開口道:“我老在家裏閑置,感覺自己快要廢掉了,長期這樣下去真不是個辦法呢!”
“所以呢?”
“嗯,所以我想出去工作。”
魏啓東喝完最後一口豆漿,姜小溪眼疾手快把碗拿過去,盛滿,再送回來,還順帶着挑了一根粗細均勻的小油條,塞進對方手裏。
又調皮又谄媚。
對這樣的姜小溪,魏啓東生不起氣來。
“好。”魏啓東點頭,然後還沒等姜小溪反應過來,又補上一句:“你再休息一段時間,去魏氏分公司上班吧。”
“哦……可是,可是……”
魏啓東擡頭睨他。
“可是我已經從網上找了一份工作了。”姜小溪聲音越說越小,底氣不足,看到魏啓東面色不虞,又急急忙忙解釋,“我只是筆試過了,還沒有去面試。是一家私立小學,他們有一堂藝術課,想找一個老師去教小朋友們學攝影。”
姜小溪在雲城讀書的時候是學校攝影協會的副會長,他雖然不愛社交,但是一臺單反拍天下,也多次獲獎,教教小學生還是沒問題的。
這些魏啓東是知道的,但是知道不代表願意接受。
氣氛有點冷下來,對面的人還在專心喝着豆漿,不置可否。
姜小溪兩只手在桌布下卷着紙巾,卷起來,解開,再卷起來,一直把紙巾卷毛了邊,在手裏碎成一條條。
“我……挺沒用的,幫不了你,在家裏又會胡思亂想。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去學校,那我就不去面試了……”他說,把紙巾碎屑團在手裏,握成一小團。
“沒不讓你去。”魏啓東淡淡地說,“怕你人生地不熟,自己找的工作又累。如果你想,可以去試試,不行的話再去我那裏上班。”
“真的嗎?”姜小溪瞬間又活了過來,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還沒通過面試,能不能去上班還不一定呢。”頓了頓,他又說:“我跟小孩子打交道容易些,去很多人的那種地方上班,就會不自在。”
姜小溪有些社恐,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二十好幾的人了,在人前說幾句話還會臉紅,又乖又可憐。魏啓東想到這樣的姜小溪,如果被別人看了去,還不知道要起什麽龌龊的念頭,有些氣結。
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地點了頭:“你先去面試,根據情況再定。”
姜小溪開開心心去面試,回來後第二天便等到了“攝影課已經臨時取消”的電話通知,對方語氣懇切,仿佛很遺憾很抱歉,最後還祝他前途似錦。
第一次找工作敗北,姜小溪有些失落。
“課程取消是客觀原因,又不是因為你水平不行。”魏啓東波瀾不驚地安慰他。
“哦,好吧。”姜小溪沒什麽精神。
“真是個小孩。”魏啓東笑他。
姜小溪不滿,跳起來撞進坐在沙發上看雜志的魏啓東懷裏,“小孩很沉,小孩壓死你。”
這樣又過了幾天,按照魏啓東的安排,姜小溪便去了魏氏旗下一家分公司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老城區的一條藝術街上,規模不大,主營廣告設計、品牌策劃和形象設計,只接高端客戶,門檻很高。工作室人不多,分工明确,姜小溪來了之後做些不累人的行政工作,偶爾也客串給客人拍拍照。
姜小溪第一天上班,就有了專車和司機。
魏啓東撥了信得過的人,每天接送他,早上9點出門,下午5點回家,中午還會送飯。姜小溪試圖拒絕這種安排,但沒用。好在工作室的同事們沒人表現出驚訝或者反感情緒,只以為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托關系進來,家裏照顧得妥帖罷了。
大凡社恐的人有兩類,一類是不善于和人群打交道,一類是羞于和人群打交道。姜小溪明顯是後者,他很害羞,但同時也很努力,善于學習,性格好,長得好,這樣的人真正進入某些環境,很容易就成為團寵。
見他工作順利,之前預想的問題沒有出現,魏啓東也略略松了一口氣。
車子駛過一個繁華路口,路邊一家奶茶店一晃而過。
姜小溪下巴擱在手掌上,扒着車窗只看見熟悉的招牌一角。
他讓司機在路邊停車,快步向奶茶店跑去。排了十幾分鐘的隊,終于買到三杯牛乳啵啵。
遞給前面司機一杯,他把剩下的兩杯攏在懷裏,把手機拿出來點點點,最後又把打好的字一個個删掉,心裏想着,要給他個驚喜。
車子拐了個彎,開向和平時回家相反的方向。
魏氏大樓位于CBD,宏偉壯觀,高聳入雲,站在一樓入口平臺向上看,頭仰到極限才能看到塔尖。
以前從網上搜到過這個建築,那時候姜小溪只是單純想看看大魚在哪裏上班。現在站在這裏,那一瞬間才真切感受到魏啓東的世界高大而遙遠,把姜小溪襯得渺小如斯。
連一樓大廳的迎賓臺都精致昂貴得仿佛不穿一身高定就沒臉入內。
前臺秘書禮貌溫和,問他要見誰,又問有沒有預約,要辦理什麽業務。
專業謹慎的态度讓姜小溪羞紅了臉,越發顯得自己居心不良。
我來找魏啓東,沒有預約,是來給他送驚喜的,驚喜是網紅店裏排隊買的奶茶。
這些話姜小溪實在沒法說出口,在對方眼裏越發幼稚可笑。
他最終在畫着一絲不茍妝容的秘書禮貌又不屑的目光中節節敗退,讪讪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擾了”。
便逃也似的離開。
大廳角落裏的沙發上坐了半個多小時,自己的一杯奶茶已經下了肚,姜小溪還沒想好繼續等還是回家。
一杯奶茶而已,或許并不能給大魚帶來驚喜,盡管在多魚島的時候,大魚最愛他做的牛乳啵啵。
最終還是發了一條信息出去:“今天幾點下班呢?大魚。”後面又緊跟着發了一個胖兔子舉着一大顆愛心的表情包。
魏啓東的消息回得很快:“今晚有事,你早點睡。”
文字平鋪直述,在冰冷屏幕上難以分辨情緒。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姜小溪舉着手機的手垂下,垂頭喪氣站起來,他想,或許今天不應該來。
剛站起來,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微喧嘩聲,他回頭,看到大廳電梯口走出來一群人。
被簇擁在中間的那人,比人群高了半個頭,一身灰色西裝,身型挺拔修長,平時冷硬的臉上挂着淺笑,步伐不快,走姿沉穩有力,邊走邊側頭和身邊人說着什麽。
姜小溪只愣了一瞬,等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何時躲到了角落的一大盆綠植後面,一顆心跳到了喉嚨口,然後又猛地墜下去。
正向着大門走過來的、被衆星捧月圍在中間的、耀眼到發光的那個人,是魏啓東。
而緊緊挨在他身邊、和他談笑風聲的、絲毫不遜色的俊朗男人,是段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