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着不大像好人
姜大魚是姜小溪撿回來的。
多魚島很閉塞,在地圖上甚至都找不到。島上的人自得其樂,島外的人也很少進來。進出只靠一艘陳舊的客運船,每周一班,帶人出島,然後回來時帶點物資,也會帶人回來。島上生态原始,風景極好,島民也淳樸善良,當然八鬥那樣的只是個例。
姜小溪22歲的人生簡單如一張白紙。
他出生在多魚島。十來歲的時候,父母出海打漁,再也沒有回來。小溪跟随爺爺長大,生活簡單,性格單純。自從父母遭遇海難之後,爺爺為了不讓姜小溪走父母老路,堅決地要送他出去讀書。
他小時候幾乎沒離開過多魚島,在這裏讀了小學、初中,後來被爺爺送去距離多魚島最近的沿海小城——雲城,讀完高中,并且考上了雲城師範。
畢業後,姜小溪本來已經成功應聘了雲城一所小學當老師。但此時爺爺病重,他便又回到多魚島上照顧爺爺,直到爺爺去世。
姜家的老宅地理位置不錯,又靠近碼頭,爺爺一直經營着一家小商店,再加上以前的一點積蓄,撫養小溪長大成人。後來爺爺不在了,姜小溪便接手了小商店,但多魚島上小商店競争激烈,他就把店鋪改成了冷飲店。
姜小溪其實有點社恐,他不喜歡雲城,也不喜歡多魚島外面的世界,雖然島上有讨人厭的八鬥,但他還是很愛很愛自己的家。
于是這一回來,便再沒出去。
姜小溪每周從島外進一次貨,客運船上的吳哥和他很熟,每次都當中介把貨運過來,姜小溪從碼頭接貨,然後再給吳哥寫一張下周要用的貨品名單,島上其他的小商戶也是如此。
有一次接貨,姜小溪來晚了,等跑到碼頭的時候,看到圍了一些島民。他扒拉開人群,便看到了渾身是血的姜大魚。
姜大魚雙眼緊閉,躺在碼頭的一塊石頭上,額頭上有血跡,身上衣服也看不出來什麽顏色。他很高也很精壯,就算閉眼躺着,也看着不大像好人。來接貨的人圍成一圈,猜測一番,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找醫生來給他看看吧?”
“報警吧?”
“這個人看着不大像好人。”
最後這句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同。
晚霞醉人,漁舟唱晚。
大家紛紛散了,只留下還抻着脖子研究地上這人的姜小溪。
“這人怎麽辦?總不能不管吧?”吳哥也把脖子伸過來,看看姜大魚,又看看姜小溪,一臉“反正我不管”的表情。
姜小溪蹲下來,摸了摸他的口袋,什麽也沒有。頭上有傷,不知道別的地方有沒有傷,姜小溪一只手小心托起他的胳膊,想檢查一下,可是這人連胳膊都死沉。
姜小溪又靠近一點,整個上半身俯下去,兩只手圈住他的肩膀,試着看能不能把他拉起來。
然後就對上了那人睜開的眼。
因為用了力氣,再加上暑氣蒸騰,姜小溪整個人都冒着熱氣,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耷拉在額角,一雙大眼睛也仿佛泡在水裏,嘴唇微微張着,露出一點嫩白的牙齒。
姜大魚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濕漉漉、軟乎乎的姜小溪。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家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姜大魚的記憶發生斷裂,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姜小溪把姜大魚帶回了家。
去島上的社區警務中心報過警,但民警也沒啥好辦法;又去社區衛生中心請了醫生,醫生給簡單處理了傷口,語重心長地告訴姜小溪,還是得去島外的大醫院給看看,失憶這種電視裏才會有的事情,他們也治不了。
然後又迎來臺風季,封了島,這下哪裏也去不成了。
姜大魚便踏踏實實在姜小溪家住了下來。
養了幾天傷,除了記不起以前的事情,姜大魚和一個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他幫姜小溪看店、接貨、打掃,雖然笨手笨腳,但是很勤快,很有寄人籬下的自覺。
姜小溪還有個弟弟,叫姜小川。
姜小川11歲,在島上讀小學六年級,已經長到1米7,個頭直逼姜小溪。姜小川其實是小溪爺爺收養的孩子,父母也死于海難,和姜家是本家遠親,爺爺看孩子可憐,就接到了自己家裏。
爺爺走後,就這哥倆相依為命。別看姜小川年紀小,但性格強硬,很疼哥哥,一點也不像姜小溪那般綿軟沒脾氣。有人欺負他們,都是小川反擊,還常常嫌棄小溪很慫。
後來姜大魚來了,就用不上姜小川了。
姜小川坐在院子裏,吃着一碗面,看着對面那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端着一碗面“暴風吸入”。
“給你取個名字吧?”姜小川說。
是的,姜大魚那時候還不叫姜大魚,是個沒有名字的來路不明的野男人。
“姜小魚怎麽樣?”姜小溪走出來,聽到弟弟這麽說,來了興致,開始出主意,“小溪,小川,小魚,多配。”
姜小川瞥一眼對方逼近1米9的身高,搖搖頭:“姜小魚沒氣勢。”
“那你想叫什麽?”姜小溪嗒嗒跑到人跟前,眼睛亮閃閃。
“都行。”男人不太在意。
“哦——”姜小溪又開始拉長聲調,有點憨憨的,“那咱們取個有氣勢的名字吧,嗯,大魚,大魚怎麽樣?”
然後滿懷期待看着男人,臉上寫着“這個名字好,快誇我”幾個大字。
男人笑起來,擡手壓了壓姜小溪頭頂,掌心熱度傳到臉上,姜小溪微紅了臉。
“好。”
姜小川午飯在學校吃食堂,只有晚上放學回家,所以店裏大部分時間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姜大魚住到臺風季都過去了,也沒恢複記憶。
他不太愛說話,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冷冰冰的,又兇。來吃冷飲的客人大多是島民,和小溪很熟,便偶爾有好事的人把他拉到角落裏竊竊私語。
“小溪,這個人來路不明,你這樣收留他,小心将來有麻煩。”
“怕是有什麽黑歷史啊!”
“這樣白吃白住,将來一走了之,你不虧死了?”
姜小溪一概回複:“大魚是好人,他現在落難了,我能幫就幫一把。況且他每天在店裏幫我做事,還不收工資,哪裏白吃白住了!”
“哎,小溪你就是心太軟了,你這個性子早晚吃虧。”一位本家叔叔勸了幾句見勸不動,便也不管了。
姜小溪送走了人,轉身就看見姜大魚站在身後。
他眉毛很濃很黑,又微微上挑,帶着一股戾氣,眼睛很深,顴骨高,臉型鋒利,面無表情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兇,笑起來的時候又看起來不是真心想笑,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這樣一個人卻說出了很軟的話。
“小溪,我不會。”
姜小溪愣了一瞬,心裏旋即湧上一股暖意,他雖然單純,但他能感受到身邊人的真心與否。感知是一種直覺,他直覺大魚真心對他,也真心對小川。
“我知道。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安心在這待着。”姜小溪拍拍姜大魚的胳膊,眨眨眼,臉上笑得很甜,一直甜到姜大魚心裏。
後來,八鬥聽說姜小溪家來了個男人,便來看熱鬧,結果一人一狗被收拾了一頓。
再後來,大家看大魚安分守己,也護着小溪小川,便沒再有說閑話的了。島民們思想單純,來往多了,對姜大魚的戒備也便消了,有時候路上或者店裏遇到,也會直接喊他名字,聊幾句。
盡管姜大魚說話很少,但他會認真傾聽。
漸漸地,姜大魚就真的成了多魚島上的島民。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姜大魚已經來了兩個月,記憶沒有進展,飯量倒是與日俱增。
姜小溪閑來無事,最喜歡的就是猜測他以前的事情。
比如現在。
“你說,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麽的啊?”姜小溪兩只手托着臉,看着已經幹掉一大碗茄子面的姜大魚,“又能吃,下手還狠,你不會是黑社會老大的打手吧?”
“不知道,面條還有嗎?”
“有,”姜小溪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吃我的。”
天太熱,他有點厭食。
然後繼續苦思冥想。哎,還是得抓緊攢點錢,帶大魚去雲城大醫院看看才行。爺爺之前生病已經花光了積蓄,冷飲店又賺不了幾個錢,他得想想辦法。
姜大魚看了一眼面前愁眉苦臉的一張小臉,上手就捏了一把,手感真好。
“幹什麽呢,說正事呢!”姜小溪耷拉着眼皮,拍開姜大魚的手。
姜大魚逗他:“應該不是黑社會,身上都沒有紋身。不過……”他正色道,“肯定有仇家。”
雖然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但根據自己身上的傷來看,不像是一般的打架鬥毆。
還有一件事他沒和姜小溪說,他發現自己身上有槍傷。T國禁槍,但因為靠近邊境,弄到槍支并不難。即便如此,普通的黑社會也不會有槍。
他猜測自己的仇家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沒着急出島,在沒恢複記憶或者弄明白自己身份之前,貿然回去太危險。
這是他留下來的原因。當然這個原因姜小溪并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剛開始,他對姜小溪哥倆是有戒備的,但只相處了短短幾天,就判斷出這倆人絕對無害,姜家也是目前最佳的避難所。
就算他什麽也不記得,本性裏的多疑和兇狠卻沒變。他不願意暴露太多,八鬥那件事純是意外。
他無法容忍那個無賴欺負姜小溪。下手的時候已經留了五分,但依然有點吓到姜小溪了。
索性姜小溪并沒有因此怕他,反而更加依賴他了。
他在姜小溪心中的分量越重,就越容易留下來。
“不過就算你有什麽黑歷史,我和小川也不在乎,我覺得現在的姜大魚很好,雖然兇了點,但瑕不掩瑜嘛。”姜小溪樂滋滋地說。
然後看了一眼姜大魚已經空了的兩個碗,又有點憂郁:“大魚,你目測得有30歲了吧?”
姜大魚挑眉。
“你又不長身體了,為啥吃這麽多?”說完又覺得不妥,急急解釋,“我不是嫌你吃得多,我就是……就是……哎,算了,我去光叔那裏買三斤牛腱子,晚上給你做醬牛肉。”
姜大魚好笑地敲敲碗,“你要是能有我一半能吃,就不會瘦成這樣。”
別看姜小溪臉上肉肉的,身板卻單薄,像一個沒長開的少年,看起來還沒姜小川結實。
這是他的軟肋,說他矮說他瘦,他就翻臉。果然,姜小溪開始氣鼓鼓地吃飯。
“慢點吃。”姜大魚把他愛吃的炸魚推近些,又把秋葵裏的蒜蓉揀出來,看着姜小溪埋頭苦吃,臉上笑意怎麽也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