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魚
盛夏,多魚島。
“光叔——”姜小溪站在矮牆外,他跑得汗津津,說起話來帶着喘,拉長了聲調喊,“你見到大魚了嗎?”
牆內院子裏的中年男人正在把飯桌支起來,準備開飯,聞言擡起頭來:“沒有啊,又找他吃飯?”
“我讓他去碼頭接貨,等了好久也不見回來。”光叔家的小餐館就建在小島進出碼頭的唯一一條大路邊,如果光叔也沒看見,那大魚去了哪裏呢?
姜小溪聲調急促起來,“我做好了飯出門找他,結果發現貨就在門口放着,人不見了。”
“不用着急,那麽大個人了,還能丢了不成。”光叔勸慰着,可是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搖了搖頭。大魚可不是就是把自己丢到多魚島上的嘛!
光嬸也端着飯出來了,剛出鍋的炸魚香噴噴,離得老遠都能聞到。
見姜小溪一臉着急,她擦擦手走過來,拿一條小炸魚塞進他嘴裏,“可能去後山了吧,你在這兒等等,反正下山的路只有這一條,他還能跑到天上去?”
姜小溪機械地嚼了兩口,平常最愛吃的炸魚味同嚼蠟,心裏想着還是得去後山找找。
多魚島後山地勢險要,別看風光不錯,但蛇蟲很多,也咬人,當地島民進出自如,可不代表大魚也可以。
主意打定,他顧不上再說話,撒丫子就往後山跑。
沒跑兩步,就見山腳處正慢騰騰走着一個人,很高,身材結實,一身黑色背心和短褲,和平常島民打扮沒什麽不同,但感覺上又有很大不同。
哪裏不同說不上來,姜小溪已經看習慣了。
他高喊一聲“大魚”,向那人奔去。
直到看見姜小溪,姜大魚才把陰沉着的表情收了收,接住他撲過來的身子,任由他查看。
“你幹嘛去了?”姜小溪終于放下心來,歡喜過後又有些生氣,唬起臉兇巴巴問,“不是說好了不要自己一個人亂跑嗎?到了飯點也不知道回家——”
姜大魚手臂上一塊暗紅色的血跡并不刺目,卻讓姜小溪把剩下的話猛地噎了回去。
“你……怎麽流血了?傷到哪裏了?發生了什麽事?”姜小溪呼吸不太穩,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了,肉乎乎的雙唇也微微張開來,露出一點點粉紅舌尖。
喉結極慢地滾了滾,姜大魚用寬大的手掌壓了壓對方翹起來的頭發,在焦金流石的日光中帶着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沒事,不是我的血。”
他微微低着頭,眼睛漫不經心半阖着,嘴角微微翹起來,整張臉線條鋒利,如今又因為整日的風吹日曬變得黝黑,就算溫和示人時也看起來很兇。
姜大魚攬過姜小溪的肩膀,雙臂略用力,慢慢推着他往前走,“回去再說。”
四個字讓姜小溪把一肚子的疑惑壓了下去。
路過光叔家的時候,光嬸追過來,用一個藤編的小托盤盛了滿滿一盤炸魚,塞到姜小溪懷裏。“你看,我說你別着急吧,大魚都這麽大人了,走不丢。”
姜小溪接過盤子,讪讪笑了幾聲,嘴巴甜甜地謝過光嬸,一手托着炸魚,一手拉着姜大魚,快步往自己家走去。
姜小溪的家距離光叔的小餐館不過百米,距離碼頭也不過兩公裏。
一棟二層小樓,外面圍着一圈和光叔家差不多的镂空矮牆,是島上常見的民宅樣式。唯一不同的是,靠近街道的那一面,辟出了一扇小門,上面挂着一個小小招牌“小溪冷飲店”。這也是多魚島上唯一的一家冷飲店,至于生意嘛,反正餓不死。
一樓是冷飲店,二樓是起居室,午飯一般都在一樓店裏吃。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道醬油蛏子 ,一道香酥雞,一道蒜蓉秋葵,還有兩碗茄子雞蛋面。再加上光嬸送的小炸魚,小圓桌上滿滿當當。
姜小溪把姜大魚按在椅子上,反正中午沒什麽人,幹脆把店門也關了。
靜靜看着略略有點慌張的人,姜大魚眼底溫柔浮動。
“怕什麽,我說了又不是我的血。”
姜小溪已經拿了一條濕帕子過來,把姜大魚胳膊拿過來,撐在自己腿上,小心擦了擦,血跡果然擦沒了。然後又舉着胳膊四處看了看,也沒看到傷口,這才定下神來。
肌肉鼓動的手臂同樣黝黑有力,這會兒還撐在姜小溪大腿上,被他白皙的肌膚一襯,倒是襯出一點趣味來。姜大魚饒有興趣地盯着看,剛才還餓着的肚子倒是不着急吃飯了。
姜小溪松了口氣,終于能騰出時間來想別的:“你去後山幹什麽啊?知不知道那裏有蛇啊,有毒的,而且花蜘蛛也咬人,被咬了怎麽辦?還有,你手臂上的血是怎麽回事啊?”
姜小溪又肉又粉的嘴唇開開合合,說了半天,發現對面這人好像在聽,又好像沒聽,只是一味盯着自己的臉看。他臉色一變,又擺出兇巴巴的樣子——瞪圓了眼睛,鼻頭也粉粉的,自己覺得很兇,但在別人眼裏可愛得要命——把臉往姜大魚面前送了送:“喂,大魚,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哦——”姜大魚拉長了聲調,學着姜小溪說話的樣子,“我拿貨回來,家門口看見了八鬥家的狼狗。”
“什麽?”姜小溪悚然一驚。
他怕狗,從小就怕,小時候曾經被狗追着跑了兩裏地,自此之後就得了惡犬PTSD,看見狗就渾身發抖,走不了路,說不了話。
八鬥是島上的一個刺頭兒,平常糾集着幾個游手好閑的無賴,淨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從小就愛欺負無父無母的姜小溪,知道他怕狗,有一次還放自己養的狼狗去咬小溪。
不過這都是姜大魚來這兒之前的事了。
姜大魚來了之後,八鬥有一次在冷飲店鬧事,又故意放狼狗去咬小溪,被姜大魚連人帶狗拖到路邊,一腳踹得吐了血。自此之後,八鬥就不敢明目張膽來欺負人了。
那件事不但壓下了八鬥的氣焰,也吓到了姜小溪。
那時候姜大魚剛來,不愛說話,天天陰着一張臉,連姜小溪都有點怕他。可是處的時間長了,姜小溪才知道,他就是長那樣,哭起來笑起來生氣起來高興起來,都一個表情。
就很兇。
但就算臉長得兇,也沒見他真正動過怒發過火。
到現在姜小溪還記得那天。
姜大魚從櫃臺後面走出來,很安靜,也沒什麽要爆發的跡象,只是很平常地走到正在叫嚣着的八鬥跟前,咔一聲卸了他的胳膊,然後一只手拖着龇牙咧嘴的八鬥,扔到了路邊。八鬥還在罵,姜大魚四處看了看,從路邊撿起一根棍子。
在姜小溪的驚呼中,姜大魚當胸一腳将八鬥踹出兩米遠,然後回頭沖着撲上來的狼狗一棍子呼了過去。這事兒的結果就是,八鬥吐了血,狼狗斷了腿。
用時不過30秒,姜大魚從容得像給客人點了一杯菠蘿冰。
“所以……那狗又來了?”姜小溪臉白了白。
“嗯,”姜大魚拿過筷子,開始吃面條,他最愛吃這個,天天纏着姜小溪給他做,“我看這狗和人一樣,不長記性。”
他狼吞虎咽了半碗面條,又去拿小炸魚,說出來的話也帶着唏哩呼嚕的調子:“我拿了塊肉,将那狗引到後山,敲了幾棍子,踹到河裏了。”
仿佛在說“該吃飯了”那麽平靜。
“放心,沒死。”他眯眼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反正看着還有氣兒。”
“大魚……”姜小溪顫巍巍地問,“你……以前幹什麽的啊?真的……完全想不起來嗎?”
不會是逃犯或者是什麽黑社會吧?姜小溪腦袋裏冒出來好多看過的古惑仔電影,還有一些兇殺案紀錄片。
姜大魚搖搖頭,真想不起來了。
唯一的記憶,就是一醒來看到的這個地方和這裏的人:多魚島和把他撿回來的姜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