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重逢02
幾乎是與上次如出一轍的場景, 深夜,涼風,萬衆矚目。被同樣的把戲玩弄,上次的梁珏是渾然無查, 這次的梁縛就沒那麽簡單了——
“這是怎麽回事!哪來的煙花!火炮呢, 本王的火炮呢!”梁縛氣得将手裏那柄價值連城的白玉雙面珍珠直接飛了出去, 玉白的扇子打着旋兒馳騁在空中,最後落入了那一片燦然的煙花裏,瞬間就化作了齑粉。
“聞清澄!”梁縛在怒喝着, 但在燦如白晝的火光映襯下, 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此起彼伏的嘲笑聲中。
“報告……報告大殿下。”侍衛哆哆嗦嗦,連頭都擡不起來, 像是根本不敢把接下來的話告訴梁縛。
梁縛坐在輪椅上擡腳就踹在了來人左肩上, 那人翻到在地也不敢吱聲,爬起來好不容易說完了後面的話:“……我們的人都找遍了,整個皇宮方圓五裏都沒有聞公子的下落。”
“火藥呢,去看火藥!”梁縛的聲音在盛怒下變得尖厲,他今天在所有人面前丢盡了臉,現在已經開始歇斯底裏了, 皇上差人過來問了好幾回這是怎麽回事, 但到了現在,連梁縛自己都無法承認
他被騙了, 騙得徹徹底底,狼狽不堪, 甚至比他那個傻弟弟還要顏面掃地。
他之前在皇帝和皇後面前誇下海口, 說新研制的火藥威力無窮, 可以踏平整個虞波, 平複虞波易如反掌,而現在,不但傳說中的火藥完全不能用作火炮,而且就連那個拿了他那麽多銀子,忠心耿耿替他做火藥的聞清澄,現在也逃之夭夭,不知所蹤了。
梁縛滿心怨恨無處發洩,他不單單恨自己被騙,更恨的是他竟然跟梁珏,他那個傻弟弟犯了同一個錯誤,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想起聞清澄那張無辜又狡黠的臉,梁縛幾乎将滿口牙齒咬碎,他此時對那個将自己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已是痛恨到了極致,如果聞清澄站在他的面前,梁縛一定會親手擒住他的脖子,毫不猶豫地擰斷他那光潔白皙的脖頸。
“給我追!”梁縛一聲令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人給我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聞清澄這次走得很從容,甚至比上次在麟州時還要從容,他提前準備了很久,把一切都安排妥當,醉清歌的那些婦人與他相熟,舍不得他走,他卻只都笑笑,說以後還會回來,有什麽難過的。
但包括鐘婉寧在內,都知道聞清澄這一走,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了。
聞清澄永遠都是自由的,他的心從來也只屬于他自己。
臨走前一陣,他把店鋪的事情全權托付給了鐘婉寧,自從得知可以被易容後,鐘婉寧在醉清歌住了下來,畢竟那裏有她最愛的花圃,而且和這裏的其他人也都相熟久了。
其實鐘婉寧也覺得,只要她待在京城,以後楚齊如果回來,兩人就能見面。
雖然鐘婉寧也知道這很渺茫,但冥冥之中她總是覺得,自己和楚齊的緣分還沒盡,人生路這麽遠,幾個月,幾年後會發生什麽,又有誰知道呢?
于是那一晚,處理好一切的京城第一富商的聞清澄,帶着足夠雲游好幾年的銀票,再帶了幾件換洗衣物,整個行囊只不過一個布包,便上了路。
汪——汪汪——
金雞從馬車裏探出頭來,開心地跑來窩在聞清澄腿上,它還不知道要去哪,但跟着聞清澄就很快樂,仿佛要一起出游。
聞清澄勾起唇角,撫了撫金雞,擡起頭,看見今夜繁星閃閃,霎時好看。
“明天是個大晴天呢!”他喃喃道。
他身着一件灰色長衫,樸素的和任何一個鄉野村夫看似沒有任何區別,如果光看現在這副打扮的話,根本不會有人把他和那個名震京城的富商聯系起來。
但只要湊近看,就會發現聞清澄眉宇間已然有了幾分貴氣,自從離開了麟州,做回自己,聞清澄就已經不用再低微和有求于人了,他可以獨立自由地去選擇任何事,包括感情。
天大地大,他可以任由所想地馳騁了,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用顧忌任何人的利用,他是天地間最無拘無束的那一個。
聞清澄沖着虛空輕輕吐了口氣,任由馬車往前駛去。
他沒有确定的方向,卻不知為何在一直向北——那片他從未去過的地方,寒冷,霜雪,一望無際,即使那裏對他來說是全部的未知,但聞清澄心底似乎有個聲音一直在指引着他。
就在他離開京城一月之後,聞清澄終于抵達了大酲的北疆,踩在了皚皚的白雪之上,耳邊傳來嘎吱聲響,望着眼前與天相接的白色,聞清澄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常年冰冰冷冷,仿佛這冰雪般永遠也捂不熱的人。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道,伸手接到一片白雪,晶亮的雪片落在他的掌心裏,眨眼間就化成了一小攤水。
聞清澄呼出一口白色的霧氣,眼眶倏地感到酸脹,原來再冷得東西也會被融化,只要遇上一個願意伸出手溫暖他的人。
他低下頭,看見落了雪片的地方雖然被凍得發了紅,但雪水已經完全浸入了皮膚裏,消失不見了。
就在這時,正在雪地上撒歡兒的金雞不知道看到了什麽,突然叫了起來,小小的身子圍着聞清澄飛快地打着轉兒,眼睛直直盯着很遠的地方一片松樹林。
順着它的叫聲望去,那片松樹林的盡頭,竟然有一座木屋。
“是不是餓啦?”聞清澄笑笑把金雞抱進懷裏,“咱們過去看看能不能讨口熱乎飯吃。”
他們這一路風餐露宿的,雖說是不缺銀錢,但畢竟趕路,而且聞清澄早早料到梁縛肯定會派人追他,所以專門走的都是僻靜之路,所以遠離村舍,經常就只能喝溪水吃野味。
這會看見房舍不由大喜,便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去。
門吱呀一聲開了——
很遺憾,這裏并不像有人住的樣子,房梁上結着不少蜘蛛網,屋裏的擺設也像是很久沒被人碰過了,不過好在有桌椅還有一張木床,聞清澄趕了這麽久路也累了,現在有這麽一處地方可以安腳,想想梁縛的人跟了這麽久應該找不到這裏來,便決定今天在這裏過夜。
當夜聞清澄拾柴烤了一只野雞,他畢竟前化學家,野外生火什麽的根本不在話下,等雞烤熟,他們一人一狗吃了個精光,聞清澄還特意拿出了走時帶的剩下的最後一壺酒,就着烤雞喝了個底兒掉。
在壁爐暖融融的氛圍裏,聞清澄懷裏抱着金雞,沉沉睡去了。
他已經很久沒睡這麽踏實了,在酒精作用下,他睡得格外深沉,夢裏回到了最初的上舍學堂,有人在扯他的袖子不讓他睡了,聞清澄生氣被擾了清夢,只想抽回胳膊繼續睡着。
但扯他的人越來越兇,見他還是不起來,最後竟然張嘴一口咬在了他胳膊上。
“啊——”聞清澄被痛得大叫一聲,朦胧睜眼這才發現出事了!
剛剛睡前為了取暖沒有完全熄滅的火堆不知怎麽散成了一攤,而且木屋原本禁閉的窗戶大敞着,原本将熄未熄的火星飛散地到處都是,就在這個間隙,一個火星迸濺到了木椅上,早已接近腐朽的椅子倏然騰起了火苗。
幾乎就是同時,火苗飛竄上了房頂,如同一條游龍般,霎時就将整個小屋包圍了起來。
聞清澄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懷裏緊緊抱着金雞就往外沖去。
但火勢太兇了,剛才的火苗俨然變成了熊熊大火,頃刻間就要将小屋整個吞沒,年久失修的房梁眼見着就要垮塌。
但好在聞清澄反應夠快,左躲右閃,抱着金雞一路向外跑,躲過了好幾根掉落的木頭,然而,就在他跑到門口,即将成功沖出火海的時候,誰也沒有料到的意外發生了。
一根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羽箭風馳電掣而來,擦過漆黑的夜空,鋒利的箭尖直指聞清澄咽喉。
與此同時,小屋最大的一根立柱轟然垮塌,只聽轟隆一聲,整個小屋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柱的動物,瞬間癱軟下去。
在任何人眼裏,這對于聞清澄來說都是一個必死的局,他往前一步就會被羽箭射中心髒,但要退後一步就會被木梁砸中頭頂,命運的□□轉到這裏似乎已經停止,因為沒有人能夠逃過死神的魔掌,除非……
沒人能夠看清發生了什麽,只在電光石火間,聽見了利箭透過皮肉的聲音,明明旁邊木屋轟然倒下發出巨響,但聞清澄還是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聲音,仿佛射穿了他整個身體,從前胸到後背,令他釘在了那裏。
但他并沒有留在那裏,他的身體像是一片輕薄的紙片在最後一瞬被人從背後用力抽了過去,巨大的力量讓他無法反抗,也讓他終于和懷中那團柔軟的東西分崩離析。
“金雞——!”凄厲的聲音驟然響起,劃破了蒼茫的雪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