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重逢01
錯愕, 驚詫,以及不知道是什麽的情緒齊齊湧了上來。
那一刻聞清澄心裏想堵上了一塊巨大的硬塊,哽在那裏,連空氣都不能從那狹小的彎道裏經過。
重新開始……
他無法想象, 在他和梁珏經歷了這麽多, 甚至鬧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後, 兩個人的糾纏居然還沒有斷,遠遠沒有他從前想的一了百了。
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卻斬不斷的細絲始終懸在他們之間,将他們兩個人緊緊連在一起。
聞清澄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不敢相信這句話真的是梁珏親自寫下的。
“阿寧, 他現在在哪?”聞清澄手指顫抖着,強忍着喉間的酸澀去問鐘婉寧。
“我也不知道……”鐘婉寧嘆了口氣, 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 “但肯定不在京城了,因為梁縛不會放過他的,已經在附近搜過好多次了。得知我哥逃跑後,他勃然大怒,知道若不是八殿下暗中相助,我哥他肯定跑不了, 但又拿不出證據, 在皇上那邊提過幾次,可皇上并沒有想治罪的意思, 也無可奈何,就只能一直這麽拖着。”
聞清澄感到心口的硬塊好像松了一點, 勉強喘過口氣來:“他……還會回來嗎?”
這是個連聞清澄自己都知道沒有可能的問題, 但他不知為何, 心底的某個地方, 似乎還隐含着某種僥幸。
也許呢……?
“不可能了,他現在這種情況,回來不是自尋死路。”鐘婉寧語氣裏帶着凄涼,“連我和楚齊都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何況是他。”
聞清澄渾然像是漸漸沒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今日鐘婉寧帶來的消息太多,他需要找段時間靜下來,自己好好想一想,将這所有的一切想清楚,關于從前,現在,和以後。
“不打擾你了。”鐘婉寧起身道,“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着上次走得匆忙,沒給你打聲招呼,而且我哥那封信一直沒給你,現在我任務都完成了,這邊不宜久留,就告辭了。”
說着整了整衣裙,就要轉身離開。
“等一下。”聞清澄忽然叫住她,“阿寧,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不可以留下來?”
鐘婉寧像是沒聽懂聞清澄的話,驚異地瞪着眼睛看着他。
畢竟以她的身份,待在京城一天就有一天的危險,如果被梁縛的人發現,肯定會被抓去逼問梁珏的下落。
“我可以找人來給你易容。”聞清澄神情非常嚴肅,“現在醉清歌和餘溫意的脂粉是全市面上最好的,只要加以利用,完全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容貌,不必擔。”
說着他看着鐘婉寧,很認真地道:“阿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親眼見證了醉清歌和餘溫意的誕生,只有把這裏交給你,我才能放心。”
聽出他的弦外之意,鐘婉寧皺起眉頭:“小澄你想幹什麽?”
“你知道的,醉清歌和餘溫意裏的東西雖然都是我做出來的,但我不善于打理生意,當時咱們說好的,生意的事情交給你和楚齊。”聞清澄說完嘴角微微挑起,“你可不能說話算話。”
“那你呢?你……”
“我把手頭的事情忙完,想離開京城,出去走走。”聞清澄聲音重新恢複柔和,呼出一口氣,“這裏太悶了,我想去透透氣。”
“去哪呢?”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聞清澄聳聳肩,故作輕松道,“反正有你管着生意替我賺錢,我豈不是樂得逍遙。”
見鐘婉寧還有些猶豫不決,聞清澄過去學着她剛才的樣子拍了拍她肩膀:“你留下來,等楚齊回來的時候,就能見面了。”
當天聞清澄就找了在餘溫意打雜的一個小姑娘,當時雇她是因為她是京城一位已故易容大師的唯一親傳弟子,小姑娘手腳麻利,對各種脂粉香膏了如指掌,每次見了客人,都會用餘溫意的胭脂幫人簡單的塗抹一番,因為她手法好,所以什麽東西只要經了她的手,幾乎沒有賣不出去的。
小姑娘一來,聞清澄簡單囑咐了幾句,沒過一個時辰,鐘婉寧就似變了一個人般。
“我敢保證,現在就是楚齊來了,都要認不出你了。”聞清澄在旁打趣。
“他敢!”鐘婉寧這會情緒也恢複了,“他要是認不出我我就讓他背着我去城牆上跑一百圈!”
有了鐘婉寧幫忙,聞清澄終是放下心來,更是一頭紮進了火藥實驗裏。
他跟鐘婉寧說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等把火藥的事情完成了,就離開這裏,大概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不是逃避,也不是放棄,是他想看清,那個真正的自己,聞清澄,還有他的心。
一晃到了來年春天,樹梢已經悄悄冒出了新芽,綠油油的,迫不及待地冒着腦袋。
說來也怪,在過去的幾月裏,虞波的戰事竟然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變得更嚴重,而是趨于了平緩。
之前那個叫嚣着要和大酲抗衡的虞波國王居然也沒了聲響。
但聞清澄的火藥做好了。
現在沒了梁珏這個弟弟從中作梗,梁縛會經常來宅子找聞清澄,他沒戳穿了心思,也就不瞞着了,聞清澄替他辦事,他給銀子,聞清澄時不時還會做了梨木香的熏香給他,兩個人似乎達成了一種只有他們才知曉的平衡。
得知火藥已成,梁縛大喜過望,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只要有了聞清澄的火藥,他就可以所向披靡,踏平虞波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到了那個時候,天下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了。
“本王要親眼看看你這火藥的威力。”梁縛搖着折扇,神情輕松,一想到唾手可得的虞波疆土,多年夙願已成,甚至都快将“得意”二字寫在了臉上。
“好。”聞清澄答應得很快,“明日京郊,殿下帶火炮去,我自會讓殿下見識一番這火藥的力量。”
那日天氣湛藍,一望無際的天空碧藍如洗,擡頭都會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在場的皆是梁縛以及他的親信。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認出了聞清澄,卻都不敢說,只當做不認識,禮貌地沖他點點頭。這些人雖然都知道聞清澄從前時太子的伴讀,但也都知道要不是他,梁縛絕不可能那麽順利就搬到了梁珏,取而代之。
聞清澄完全不在意周圍人審視的目光,只在一心調試着火炮,卻在人群裏一眼望見了那位麟州太守,當年圍着他點頭哈腰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而現如今,見到聞清澄看他,目光立即開始躲閃,灰溜溜地跑到一邊去了。
聞清澄不由扯扯嘴角,露出一個冷笑,繼續忙他的去了。
他沒空和這種人浪費時間,反正他們也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當“咚”的一發炮響,沖天的火炮震徹上空,明亮的火光只在人們眼前一晃就不見了,但火炮殘留的濃濃硝煙依舊彌漫在周圍。
之間一只離群的孤雁被這發火炮意外射中,掉落下來,立馬有人沖過去去瞧,回來報告說那只大雁已經被打得四分五裂,現場只殘留了幾根燒焦的羽毛。
“好!好啊!”梁縛連連拍掌道,“本王的夢想終于要成真了!有了火藥,踏平虞波勢在必得!”
急着要向皇上展示新火藥的威力,梁縛當即定下了五日之後的立春宮宴要改在京郊舉行,他要告訴他的父親,只有他才是所向披靡,無所不能的,也只有他,才該是大酲真正的掌權者。
“小澄,你到時陪本王一起去,本王要正式向所有人重新介紹你!你就是本王未來的王妃,不久之後的皇後!”梁縛激動地說,“你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人了!”
五日之後,聞清澄如約而至,他像之前那次一樣,悉心調試好所有的火炮,将火藥填了進去。
“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震天的炮聲接連響起,包括,皇上,皇後,太後,梁縛等所有人在內,全部都愣在了原地。
——并沒有如預料之中極為強大的火炮,甚至……那根本不是什麽火炮。
“禮花!是禮花啊!”不知道是哪個小皇子帶頭,緊接着在場所有的孩童們全都大笑着,沖進了場地裏,仰頭看着那漫天徐徐而落的煙火。
還是那個面容白皙,笑容可親的少年,彎着那雙含水的小鹿眼,帶着他唇角的紅痣喃喃:“這京城的禮花啊,是要比從前的更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