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逢03
那天發生的事情後來無論聞清澄怎麽回想, 都沒有辦法再将各種細節拼湊起來,完整重現一遍當時場景。
幾乎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不讓人有任何喘息的機會,猝然而起的大火, 不期而至的利箭, 倒在血泊裏的金雞, 以及仿佛從天而降将他從死神面前生生搶走的雙手。
就在他們一人一狗即将沖出火場之時,不知何處射來的羽箭眼見就要命中聞清澄心髒,這時縱使身體矯捷如梁珏, 現在就是跑得再快, 快到像要飛起來,也無法控制羽箭走向,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箭尖不斷逼近聞清澄的胸口。
就在這時, 一道姜黃色的身影像一道流星般,蘧然躍起,金雞後腿用力,居然掙脫了聞清澄的懷抱。于是下一刻,毫無懸念地,那枚本該射中聞清澄的羽箭正中在了金雞那具小小的身體上。
一時間聞清澄只覺懷中巨震, 被射中的小狗立即軟了下去, 攤在了他的懷裏。
金雞的身子還是軟乎乎,暖融融的, 皮毛順滑而光潔,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窩在聞清澄臂彎裏, 如同睡在這世上最溫暖安全的港灣裏, 半夢半醒。
金雞的眼睛沒有立馬阖上, 圓滾滾的眼睛看着聞清澄,似乎想跟他說什麽。可聞清澄什麽也聽不見,只覺耳畔轟隆作響,像巨石壓過心髒,将五髒六腑都統統碾做了齑粉。
對于聞清澄而言,這只叫金雞的小狗早已成為了他最親密的夥伴,生命裏不能缺少的一部分,他們在宮裏相依為命,曾經他在最難熬最痛苦的時候,都是靠着和金雞聊天度過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覺得金雞像是老天賜給他的一個小神獸,因為他一直覺得金雞完全能聽懂他在說什麽,他懂他所有的心情過往,給與他最忠誠的陪伴和相守。
那只從前在宮裏流浪的小黃狗,就因為聞清澄施舍給他的一口肉,認了聞清澄為主人,從此改變了命運,在今後很長的日子裏,都過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金雞被收養的時候還只是只小奶狗,即使現在年歲依舊不大,但它活在人世的這些日子裏,過得都很快活。
金雞很喜歡聞清澄,雖然以後不能再和他一起睡覺一起玩了,但它希望,以後能有人像它一樣陪着聞清澄。它的主人實在太孤獨了,他需要有人陪在他的身邊,愛他,保護他。
強忍着利箭穿心的痛苦,金雞用了最後一點力氣朝着半空嘶嚎一聲,叫聲穿破煙霧和火海,耗盡了它渾身最後的體力,終于緩緩閉上了眼睛。
正是這個叫聲,使得在火場外的梁珏得以透過濃烈的厭惡,準确判斷他們所在的位置,将聞清澄從火場裏抱了出來。
無論對于聞清澄還是梁珏,他們都在這漫長而其實只有短短幾月的光景裏,無數遍設想過兩人有朝一日相見的場景,或許平靜無波,或許劍拔弩張,或許……他們永遠都不會再見,但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再見竟是這般。
隔着衣料,聞清澄能夠清晰聽見梁珏胸口如擂鼓般的心跳,他頭痛欲裂,朦胧中看着梁珏冷硬而焦急的那張臉,他完全愣住了——
這些日子不見,梁珏竟然瘦了好多,顯得五官更加深邃和硬朗,但他的臉因為着急幾乎都有些變形,和聞清澄印象中那個不茍言笑冷漠寡言的梁珏一點也不一樣。
原來梁珏會為一個人這麽着急,無措,奮不顧身。
而聞清澄也瘦了,他甚至比以前更像是一片薄薄的紙,梁珏抱在懷裏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他整個人的重量,可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依舊美得讓人驚心動魄,尤其那唇上的小紅痣,更是攝人心魄的一抹紅。
兩個人對視的瞬間,誰也沒有說話,雖然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千言萬語,但誰都沒有開口。
現在當然不是敘舊的時候,況且他們之間,有太多的問題沒有解決。
“等我回來!”梁珏将聞清澄放在地上,靠在一棵樹松樹下。
然後就對着旁邊幾個守衛模樣的人說了幾句什麽,聞清澄不知道那是什麽語言,他聽不懂。
簡短撂下這幾句之後,梁珏便轉身沖回了火場。
只一瞬間聞清澄就知道了梁珏要幹什麽——他要帶金雞回來!
聞清澄癱坐在火場外的荒地上,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重新撲進了已經瀕臨坍塌的小屋裏,沒有人會不知道現在沖進去的危險,但梁珏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了進去,而且不止一次。
“梁……梁珏!”聞清澄嗓子被濃烈的煙塵已經熏啞了,他用了全身的力氣但發出的聲音卻是絲絲拉拉的,完全無法聽清。
他想站起來,但沖出火場時傷到了右腿,剛才沒有發現,這會一旦坐下,就很難再站起來了。旁邊兩個守衛上前攙扶住了他,但托着他,完全不讓他再往前半步。
“放開我!”聞清澄嘶吼道。
守衛死死拉着他,說着他聽不懂的話。
火越燒越大,完全沒有熄滅的意思,整個房屋最後立柱也快倒下了,整個房子眼看就要化作廢墟。
梁珏還沒有出來,不知道是因為被不斷掉落的木頭攔住了腳步還是怎麽,他一直都沒從火場裏出來。
終于,随着轟隆一聲巨響,整間木屋轟然垮塌,騰起巨大煙霧,頓時就被翻滾的重重火舌完全吞沒了。火焰翻飛,濃黑的煙霧直入雲霄,升起在潔白的雪原之上,仿佛在那片遠古靜默的大地上,奏起了一首悲歌。
聞清澄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了,他從一張木塌上坐起,立即有人走了上來。
“公子,你醒了?”
來人是個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看五官聞清澄發現有別于中原女子,這位少女五官深邃,眼大鼻高。
“這裏是哪?”聞清澄說話的聲音仍然是沙啞的。
“虞波。”少女如實答道,随即遞上一碗茶湯,“公子先潤潤喉吧。”
“我怎麽會在這裏?”聞清澄沒有接,非常警惕地看着少女,他回想着三日之前的事情,卻只記得最後一刻木屋坍塌,他不顧一切向前沖去,卻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醒來便就在這裏了。
“是那日在火場之時,大首領吩咐的,他說如果他回不來,讓我們一定照顧好公子。”
聞清澄很快意識到了什麽:“你說的大首領,就是梁珏嗎?”
少女明顯頓了下,大概是不熟悉這個名字,顯得有些猶豫,她并不完全熟悉中元話,只是因為會說幾句,才被派來照顧聞清澄的。
聞清澄沒在意這些,他迅速思量着發生的事情。
所以……梁珏從京城被救出後,就直接來了虞波嗎?那他又是如何成為虞波首領的?
“公子!”門外驀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叫聲,緊接着就有人打斷了他。
“小聲點,公子說不定還在休息。”
“哦對對對……瞧我,太激動了。”
話音未落,阿澤和老穆兩人就出現在了屋子的門口,兩人一見塌上的聞清澄都愣住了,三個人久別重逢,都激動地不知說什麽才好。
“你們……”聞清澄呼吸陡然加速,“你們果然也在這裏!”
看到他們,聞清澄确認了自己的猜測,一定是因為某些原因,梁珏才直接選擇了從京城到了虞波。
“是我們!太好了,公子,我們終于又見面!”阿澤說着,直接沖過來抱住了塌上的聞清澄。
還是老穆穩重,扒拉開擁抱着的兩人:“公子,你感覺如何了?”
“我很好。”聞清澄很快答道,“快跟我說說,這都是怎麽回事?”
原來,當時被梁縛陷害,梁珏在京城腹背受敵,無力招架,身陷大牢無法脫身,最後還是梁琛頂着巨大壓力買通獄卒,讓老穆和阿澤在一天深夜救走了梁珏。
梁珏當時在獄中就已經做好打算,在現在這種局勢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求虞波的幫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虞波和大酲交戰,雙方正在僵持,也只有逃到虞波,才能真正逃脫梁縛的困擾。
“可梁……殿下他,是怎麽能夠當上虞波首領的呢?”聞清澄終于問出了他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但他沒想到,話音一落,剛才還滿面笑意的阿澤和老穆竟突然都沉默了。
兩人對視一眼,老穆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是因為殿下拿出了它。”
只見老穆的掌心裏,赫然是一枚潔白透亮的白玉扳指,在某處透光的地方,依稀可見一道修複好的裂紋。
聞清澄渾身巨顫,梁縛當時将這枚扳指損壞,他答應了梁珏要修複,但修好之後他一直沒有給他,總想着能有個時機,或許等什麽時候想跟梁珏坦白一切的時候再将扳指拿出。
但命運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于是麟州一別時,聞清澄就将扳指房在了梁珏的枕下。
一枚小小的扳指,隐藏的是聞清澄從前将說未說的所有話語。
于是有了扳指的梁珏,一路北上回了虞波。
虞波族人見扳指者如見族長。
梁珏就憑那枚扳指,重新贏回了虞波族人的信賴,終于得以在亂世安身。
冥冥之中,仿佛總有一種隐秘的聯系将聞清澄和梁珏綁在一起,這一次也是,聞清澄怎麽也沒想到,當時修複的這枚扳指,竟會成為日後梁珏逆風翻盤的關鍵。
但很快,聞清澄倏然意識到了什麽,捏着扳指的手指驟然緊縮,這枚扳指梁珏按理說是從不離身的:“現在殿下在哪?我要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