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夢》(美強)
-喲西,最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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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夢猛地睜開眼,一身都是冷汗,眼前是一片煞白,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一面天花板。他以手背拭著額頭至臉頰的汗水,側頭看著房間的窗子,外邊是一片深藍,遠處浮著一抹清淡的淺藍。他以手壓著床,借力坐起來,在地板拾起一條短褲穿上,便跨下床。樊夢轉過頭,看見楚兆春赤裸上身,側身面向樊夢的方向,酣睡。窗外的藍光帶有夜的妖媚,均勻地掃在楚兆春的臉、身子,使他像一個希臘式的象牙雕塑。沉睡中的愛羅斯。
樊夢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他必須抱緊雙腿才能止著腿的顫抖。臉靠在膝蓋,膝蓋處一片濕,他擦過自己的臉,發現淚水不知何時爬滿他的臉,眼睛卻沒有絲毫灼熱感。
似死人。
樊夢感到驚懼,卻失去流淚時的哀恸。
他信手自楚兆春的書桌拿來一張白紙跟一支筆,就著窗外藍光,寫道 :
「我不知這是日或夜。我不知這是幾年。我不知這是幾月幾號。我只知,我夢到了喬楚。夢裏的喬楚熱情、溫柔,也可怕。為什麽喬楚說他其實是沒有近視 為什麽喬楚會送我櫻花poster 為什麽喬楚去了我家」
字開始寫得不成形,他把筆擲下地,将紙揉力一團,丢在地下,狠狠踩成塊扁平的疙瘩。樊夢止不住腦裏的思潮 : 他何以不再夢到楚兆春了 若楚兆春比他早作春夢,那麽,樊夢剛剛作的、那個有關喬楚的夢,楚兆春是一早便知道嗎 那個夢會成真 然而,若楚兆春知道樊夢跟別人好,必然不可能平靜地讓他離開。
那麽,楚兆春是一早便知道樊夢日後會跟喬楚好,還是執意要将樊夢留在身邊 然而剛才夢裏沒有楚兆春,那代表在不知什麽時候的未來,喬楚便會取代楚兆春的位置,而留在樊夢身邊
然而喬楚不可能是同性戀。不然,他何以不答應之前向他示好過的男人 是的,喬楚不是同性戀,既然如此,那他們便可以共同對抗「他」。
可是楚兆春原來也不是同性戀! 楚兆春之前交過女友,卻還是甘願服從「他」,而去招惹樊夢。
不不,也許這只是樊夢的狂想。喬楚也有作夢 不可能,若喬楚也有作過那些夢,平時又怎可能像個無事人般待在樊夢身旁,與他閒聊吃喝,像個普通朋友
沒錯,在樊夢跟喬楚的關系——如有的話——之間,樊夢應該是先作夢的人。這刻,樊夢安靜下來,只要他不讓夢中之事演變為現實……
萬一喬楚真的有做夢,怎麽辦
樊夢感到一陣寒意自後背爬上來,千萬條屍蟲在他體內鑽動,使他癢痛得痙攣。他擦擦臉上的眼淚,如同擦去雨水般。拾起地下的紙團,他想,必須先消滅證據。
是了,只要他這次不再寫什麽夢筆記,那夢中的一切在現實裏便沒有任何位置。而且楚兆春原來是不知這事的——他但願——那就必須在楚兆春醒來前……
樊夢推開窗,不知現在是什麽時分。一陣涼風吹來,突顯他熱得脹痛的臉頰。拉緊的神經也漸漸展開,躺平。樊夢坐在書桌,與窗外的世界只不過隔了幾根手指的距離。可是他不會跳出窗外。他要活在世上,活得比「他」預期的要長。樊夢要成為「他」手下第一個叛逆者,歷史中不能有樊夢的名字,因史冊裏所有人的命運皆被「他」掌控,史冊便是「他」的成就,載滿了所有被「他」玩弄過的人的名字、那些戰利品、那些厭倦了的玩具。
一撕,撚著那長條狀的紙,樊夢将手伸出窗外,原來夾緊的食指跟拇指一放,那紙條便随風飄到陌生的地方去。樊夢的心的一部分附在紙條,在天地間尋覓,去到一處沒有夢、沒有人的地方,靜靜地落地生根,成為某株發芽的植物的養分,然後,得到了歸宿。
「你在做什麽」
楚兆春醒來,站在書桌側邊,抱著樊夢赤裸健壯的上身。
「我在飄。」
一撕,樊夢釋放第二塊紙條。
「我在放生。」
「放生誰」
樊夢衷心祝福離開他手的每一根紙條,也能找到一個家。
「楚兆春,我多想成為紙條。」
「你剛才有作夢嗎」
「有,一個怪夢。」樊夢又撕了更多紙碎,握緊在手心,拳頭在窗外、淩空,一放,那些紙碎急不及待掙脫樊夢的手。
楚兆春不以為然,輕笑,在樊夢的肩落下細碎如紙屑的吻,靜靜地聽著樊夢撕紙的聲音。兩人一同引領目送那些紙碎,像父親目送孩子的背影,這刻,他們是紙碎的創造者,是紙張背後的「他們」——一切權力的來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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