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心思
陸晉一眼就看見了二弟,以及試圖往二弟身後躲的她。他不覺皺眉,他很可怕麽?一個時辰前,他們不是還在好好說話?難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麽是他所不知道的?
陸顯回答:“去街上。大年初一不能一直待在家裏。”
韓嘉宜雖躲在了二哥身後,可仍感覺到大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的,她有些心虛,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她幹脆不躲了,沖陸晉笑一笑:“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她一說這話,陸晉心裏那絲不快頓時消失了大半。他“唔”了一聲,還未表态,就聽二弟陸顯劇烈咳嗽起來。他微皺眉:“怎麽了?”
陸顯沖韓嘉宜連連使眼色,韓嘉宜立時醒悟過來,二哥許是不想同大哥一起去。她給二哥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已經開口了,不好再收回去啊。
這兩人的小動作落在陸晉眼中,他哪裏還能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他倒險些忘了,一直以來,嘉宜和二弟都更親近。而且他們之間小秘密還不少,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并不好受。他本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跟着一起過去。但轉念一想,何必呢?他是兄長,弟弟妹妹相處和睦,他該高興才是。
然而到底是高興不起來。
陸晉輕咳一聲:“算了,我不去了,還有些事情。你們在外面注意安全,早些回來。”
“好的。”陸顯瞬間來了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韓嘉宜隐隐約約覺得大哥好像不大開心。她心口一緊:“大……”
而陸晉只是沖他二人點頭致意,大步回府。
韓嘉宜微怔:就這麽走了?她話都沒說完呢。
陸顯拉了拉她:“走了。”
此時大哥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韓嘉宜“哦”了一聲,收起那絲失落情緒,和二哥一起坐馬車出了門。
韓嘉宜問:“為什麽擠眉弄眼不讓大哥一起?你是想去書坊嗎?”
“不是啊。”陸顯搖頭,“大年初一,書坊不營業的。我帶你去看好玩兒的。”
韓嘉宜對他口中的“好玩兒的”持懷疑态度。她輕笑一聲:“我有些困了,先睡會兒,到了叫我。”随後合上眼,倚着馬車壁養神。
車夫是個好把式,這馬車行得又快又平穩。韓嘉宜困得厲害,又摒除雜念,還真勉強睡了一小會兒。
還未到目的地,她就聽到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陸顯一臉神秘:“到了,到了,我們下車。”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馬車,韓嘉宜看看“博華寺”三個大字,再看看寺廟前熱鬧的人群。她瞬間明白過來,笑問:“廟會?”
陸顯神秘一笑:“不止是廟會這麽簡單。”
韓嘉宜點了點頭,心想在睢陽時也是這般,大年初一有廟會,會有腰鼓、要旱船、有大戲,還有……舞獅。
正想着,只聽鑼鼓聲響,爆竹聲大震。陸顯拉着她往前湊。
只見幾張四方桌上堆成的長桌上,幾頭獅子搖頭晃腦不停跳動。那獅子做的威風凜凜而又帶些福态。大獅兩人舞,小獅一人舞,争着獅球,做出各種動作。
韓嘉宜看的得趣,心下暗贊,而一旁的二哥已經不停地高聲叫好了。
少時舞獅結束,圍觀者四散開去看其他活動,陸顯拽着韓嘉宜大步往前走。
韓嘉宜不解:“做什麽?結束了啊。”
“我知道結束了。”陸顯急道,“我是去跟人打聲招呼。”
“啊?”韓嘉宜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一個舞獅者。那人個子不高,穿着舞獅專用的紅衣黃褲,背對着他們收拾獅頭,也看不清模樣。
兩人走到跟前時,正好舞獅者轉過了身。
韓嘉宜輕輕“咦”了一聲:是個姑娘?
只見那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白嫩嫩的臉龐,烏溜溜的大眼睛。大概是為了方便,她一頭長發編成一個粗辮子搭在胸前。一看見陸顯,她就笑了,兩頰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陸顯,你還真來了?你剛才看我舞獅沒有?是不是很威風?”
韓嘉宜看了二哥一眼,心想,這姑娘和二哥關系匪淺啊。
“威風,威風。”陸顯低咳一聲掩飾尴尬,他指一指韓嘉宜,“這是我妹妹。”複又低聲對韓嘉宜道:“這是我的一個好友,袁姑娘。她是舞獅的好手。”
韓嘉宜忙道:“袁姑娘。”她心知舞獅需要不少體力,得知這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姑娘擅長舞獅,她不由地暗暗佩服。
袁姑娘燦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細白的牙齒以及兩頰的梨渦:“我叫袁佩秀,叫我秀兒就好。”
韓嘉宜從善如流:“秀兒。”
陸顯忽道:“這麽不見廖夫子?你跟誰一塊來的?這些行頭怎麽帶回去?用不用我……”
袁佩秀笑着擺一擺手:“這就沒必要跟你說了。你說話算話,我很開心。咱們的恩怨就一筆勾銷啦。”
她抱着布做的獅頭,大步追上其他舞獅者,也不回頭,只沖陸顯他們揮了揮手。
韓嘉宜有點懵,下意識去看二哥,想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陸顯神色古怪,好一會兒才道:“走,咱們去看劃旱船去。”
可惜劃旱船與舞獅同時開始,他們剛看了一會兒,劃旱船就結束了。
韓嘉宜随着陸顯又轉了一會兒,兩人方打道回府。
回去途中,陸顯時不時瞄一瞄韓嘉宜,慢吞吞道:“你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就是了,不要憋在心裏。”
韓嘉宜故意說道:“我沒什麽想問的。”
其實她很想知道,那個袁姑娘和二哥是什麽關系啊。二哥今天帶她出來,其實是為了看袁姑娘舞獅吧?
陸顯卻不相信:“你可別瞎想啊,我跟你說是怎麽一回事。那個秀兒是我們山長的小女兒,悄悄跟着廖夫子學舞獅玩兒,今天第一次在廟會舞獅,我欠了她一個人情,就答應了去給她捧捧場。後面的你都看到了。”
韓嘉宜笑笑,不置可否。
“我其實是看她可憐,她舞獅子是瞞着家裏人的。若給山長知道,非打死她不可。喜歡什麽不好,跟着廖夫子胡鬧。”陸顯瞧了妹妹一眼,慢吞吞道,“你可不要亂想,也不要亂說。”
他今天帶嘉宜妹妹過來,是怕那位袁姑娘再有什麽稀奇古怪的要求,他一人難以應付。而嘉宜妹妹就不同了,能編故事的人,肯定也有很多鬼主意。他不怕給嘉宜妹妹知道,畢竟他們都掌握着對方的秘密。
但是他沒想到袁佩秀居然什麽要求都沒提,真的只是讓他看舞獅。這讓他大感意外之餘,又隐隐有些失落。
過去的一切真的就這麽一筆勾銷啦?
韓嘉宜瞅了他一眼,點頭:“哦,知道了。”
她越是這般态度,陸顯心裏越虛,他擡起手,在韓嘉宜頭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說了別亂想。”
韓嘉宜揉了揉被他敲過的地方,一臉委屈:“我沒亂想啊。”
不過這确實是二哥第一次提到姑娘。
兩人一路無話,臨下車時,陸顯不忘再提醒韓嘉宜:“不準亂想,不準亂說,知道嗎?”
韓嘉宜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回府以後,韓嘉宜更衣休息,而陸顯則去了書房,直到天黑才出來。
對于韓嘉宜而言,這只是在她的心湖漾起一道淺淺的漣漪,很快就又散去。二哥既然說了不許她多想,她自然也不會将這件事時時放在心上。
新年比她想象中要忙碌不少,除了大年初一清閑,其他日子,她或是随着母親走親訪友,或是陪母親在府裏接待訪客。過了好幾日後,她才漸漸輕松下來,着手新故事。
原本年前,她構思過,也動筆寫過,但後來出了崇光寺一事,她忙于保命,将新故事暫且擱了下來。此時再提起筆,她幹脆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從頭來過。
她專心做一件事時,對周遭的一切也就不大上心。直到初九傍晚,她在家裏看見大哥陸晉,才猛然意識到,她有好幾天都沒和他說過話了。
前些天,她忙,大哥似乎更忙。兩人見面的機會很少,偶有見面,也只是匆匆打個招呼。她默默算了算,其實好像也不算很久,才八天而已。怎麽感覺好久沒見他了一般?
一看見陸晉,她不自覺放慢了步子,心裏隐隐有些歡喜,一時也忘了尴尬。她快步上前:“大哥。”
陸晉這些天,一來确實也忙,二來他有意無意想調整一下心态。既然知道她沒有絲毫那方面的想法,他自然要努力将感情控制在兄妹的範圍內。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少見少想,忙碌數日後,他自覺效果還行。然而今天一見面,她眉眼彎彎沖他喚一聲“大哥”,輕輕軟軟的,他發覺前幾天的努力似乎都白費了。
他看見她,依然會感到歡喜,他能明顯感覺到內心的悸動。這一點,他騙不了自己。
他盡量神色自然,聲音溫和:“嗯。你這幾日,在忙些什麽?”
韓嘉宜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在忙新故事。”
“嗯?”陸晉長眉微挑,随即明白她說的是什麽。他一點頭,表示知曉。他心裏很清楚,這個時候,他應該找個借口就此離去。但不知為何,他竟站在原地,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韓嘉宜面上帶些赧然之色:“大哥近來是不是很忙?能不能給我推薦一些關于刑訊方面的……”
“你想知道什麽?”陸晉打斷了她的話,“我接下來不會太忙,晚間有空。”
“啊?我能向大哥請教嗎?”韓嘉宜微怔了一瞬,繼而眼中漾起笑意。她心裏歡喜,卻仍是問了一句,“那會不會打擾大哥?”
陸晉瞥她一眼:“我既然有空,也就無所謂打擾。”
韓嘉宜連連點頭,嫣然一笑:“那就多謝大哥啦。”
陸晉垂眸,沒有說話。他心想,或許也沒必要躲避,反正也躲不開。還不如光明正大,坦蕩一些。或許日日相對,見得多了,心思會淡了也不一定。誰能說得準呢?
用過晚膳後,韓嘉宜提着羊角燈去了書房,看見一身常服的大哥。
書房有四盞燈同時點燃,暖黃色的燈光映着人臉,韓嘉宜心頭一跳,不由地就想到了除夕夜的那個夢,一身新郎官打扮的大哥用喜秤掀開了紅蓋頭……
她一顆心不自覺漏跳了一拍,定了定神,對自己說:一個夢而已,不要亂想。當着大哥的面,想那個夢,是對大哥的亵渎,你明白嗎?大哥對你那麽好,你做那樣的夢也就算了,還時不時地回想起來,你對得起大哥麽?
如此這般想了一番,她心神漸穩,緩緩福身:“大哥。”
“坐吧。”陸晉神色淡淡,指了指椅子,“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吧。”
韓嘉宜深吸了一口氣,摒除一切雜念,将盤桓在心中的問題一一問出來。
她的疑問對陸晉而言,都極容易。然而在她問到第七個問題時,他忽的心中一動,明知道答案,仍輕聲道:“這個我還不大确定,明日去查了再告訴你。”
韓嘉宜有些意外,卻還是點了點頭:“嗯。”
“早些回去休息,明晚我再跟你說。”陸晉輕聲說道。
“嗯。”韓嘉宜極聽話,福了福身,“那我先回去,大哥也早些休息。”
陸晉站起身:“我送你。”
韓嘉宜沒有拒絕。
兩人持燈同行時,陸晉一直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态行在她身邊。韓嘉宜不由地回想起他那段時日的保護,心裏暖流湧動,腳步似乎都變得輕快起來。
果然有大哥在,她會安心許多。
她偏了頭去看他,他的側顏在黑夜裏仿佛會發光一般。她心頭微微一熱,揚起了唇角。
回房以後,韓嘉宜精神滿滿,毫無睡意。她這一會兒靈感爆發,當即鋪紙研墨,筆走龍蛇,熬到很晚才睡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次日醒來已天光大亮。
韓嘉宜暗道一聲不好,恐怕已經過了早飯時候了。
“姑娘,見你睡得沉,也就沒叫你。”雪竹笑道,“夫人那邊派人傳話,讓姑娘收拾好,自行吃些東西。”
韓嘉宜輕輕拍了一下腦袋,心說,這可要給人笑話了,竟睡到現在。
不過該吃飯還是要吃,該忙碌還是要忙。
午間吃飯時只有長寧侯夫婦與她,陸晉陸顯都不在府內。韓嘉宜莫名松一口氣,心想這樣也挺好,省得取笑她睡遲的事情。
不過午後,陸顯就來找她了。
“嘉宜妹妹,嘉宜妹妹。”陸顯聲音很低,“我有個重要問題,想要問你。”
“你說。”
陸顯猶豫了一瞬:“假如郭大是個姑娘,他要及冠了,我送他扳不倒好呢還是送他字畫好?”
韓嘉宜擡眸,糾正:“平安郡王如果是個姑娘,就不會及冠,姑娘家重要的生辰是及笄。”
陸顯胡亂擺了擺手:“那就及笄。”
韓嘉宜沉默了一瞬:“二哥,是不是你認識的哪個姑娘要及笄了?袁姑娘?秀兒?”
“不是。”陸顯的臉騰地紅了,接連後退數步。
韓嘉宜忍着笑:“那要看是什麽樣的姑娘。不過,扳不倒送給一個及笄的姑娘,不大合适吧?”
她總覺得那是小孩子喜歡的。
然而陸顯卻遲疑了,并沒有采納韓嘉宜的意見:“我覺得,扳不倒也挺合适。”
詩詞字畫都太俗了,扳不倒臉兒圓圓的,笑呵呵的,始終不會跌倒,倒是和她有些相像。
韓嘉宜意味深長“哦”了一聲。
看來二哥這邊有情況啊。
其實陸顯也不過是堅定一下自己的想法。嘉宜妹妹的意見對他而言,只是參考而已。他匆匆忙忙道了別,欲往外走。
韓嘉宜笑道:“二哥,如果平安郡王是姑娘,又要及笄的話,那之後可就能許親了。”
陸顯聞言身體微僵,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他走後好一會兒,韓嘉宜才重新鋪紙研墨,繼續埋頭寫字。
或許這個故事裏,她可以稍微加一點感情。
晚間吃飯時,大哥陸晉也在家中。韓嘉宜瞧他一眼,見他也在回望自己。四目相對,她微怔,繼而輕笑着點頭。
陸晉雙目微斂,也跟着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交談,卻已交換了意見:待會兒書房見。
對于昨晚遺留的問題,這一次陸晉給了詳細的解釋。
韓嘉宜暗暗記在心中,卻沒來由的想到一個問題:大哥今年及冠。比他小了三歲的二哥都有了一點旖旎心思,那大哥呢?
然而這念頭剛一生出,就被她壓了下去。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說,韓嘉宜啊韓嘉宜,你真是越發膽大了。他是你兄長,他有沒有什麽心思,又與你何幹?
她搖了搖頭,趕走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陸晉眸光輕閃,沉聲問:“怎麽了?”
“沒,沒事。”望着大哥的面容,韓嘉宜甚是心虛,“我就是想着大哥真厲害,懂得真多。”
陸晉扯了扯嘴角,走到燈邊,撥了撥燈芯。
書房更亮堂了一些。
他神色淡淡:“我比你年長五歲,比你知道的多些,不是應該的麽?你問的都是我必須熟記的……”他視線微轉,看她似乎不甚贊成的模樣,挑一挑眉:“我說的不對?”
韓嘉宜伸出右手,又握住了拇指,認真道:“我五月生的,你十月生的。你比我年長四歲零七個月,不是五歲。”
“嗯?”陸晉心頭一跳,唇角勾起,眸中流淌着笑意。
明明是很普通的話,可不知道為何,他心裏莫名熨帖舒适。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其實一直這樣也不錯。
正月還沒過完,陸顯就和沈氏提起希望家人幫忙提親。沈氏聞言微驚,連忙詢問姑娘情況。随即又想起一事:長幼有序,顯兒都想成親了,那世子的親事是不是也該提上議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很早啦,或許本文另一個名字叫全文皆助攻。
所有助攻會輪番上陣的,一番應該歸郡主。二番是誰目前還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