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婚事
“啪”的一聲輕響。
韓嘉宜回過神,忙低頭去撿失手掉落的棋子,卻被二哥按住了手。
“不行,不行。”陸顯神情嚴肅,“剛才說了,落子無悔。”
韓嘉宜忍不住分辯:“我這是棋子掉了而已,不是我要走在這兒。”
“不行不行。”陸顯護着棋盤,“出爾反爾算什麽大丈夫?”
“我本來就不是……”
陸晉見這兩人笑鬧,視線在兩顆湊得很近的腦袋上凝滞了一瞬,輕咳一聲。
“哥。”陸顯聞言擡頭,如同看到救兵一般,高聲道,“哥,你來的正好,你評評理。”
韓嘉宜也跟着去看大哥,然而目光甫一與他接觸,她就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你們先別鬧。”陸晉聲音低沉,“嘉宜你過來一下。”
“啊?我嗎?”韓嘉宜很意外,她站起身,向大哥走去,“大哥找我什麽事?”
兩人在院子裏站定,陸晉這才注意大概因為過年的緣故,她今日穿的比平時要鮮豔許多。正當韶齡的她,越發顯得端妍明媚。他定了定神,取出太後所贈的紅包:“給你。”
“這……”韓嘉宜轉了轉眼珠,“大哥給我紅包?”她當即斂衽行禮。
陸晉微怔,繼而輕笑。他搖搖頭:“太後給的。”
韓嘉宜行禮到一半兒,聞言動作一頓,順勢繼續行完,才擡眸問:“太後?”
“是啊。”陸晉點頭,“今日進宮,太後特意提起了你,還托我把這個給你。”
“真的嗎?”韓嘉宜詫異之餘,又有些歡喜,“太後提起我,都說什麽了?”
她很清楚,太後提起她,多半是提起澹臺公子,而不是她韓嘉宜這個人。不過,太後喜歡她的書,這一點還是很讓她高興的。
陸晉看她歡喜,心裏也舒坦幾分,輕笑:“自然是誇你聰明伶俐,又問你《宋師案》何時出第四部 ,還叮囑我,等哪天得了空,再帶你進宮去一趟。”
“是嗎?”韓嘉宜初時猶帶笑容,待聽到《宋師案》的第四部 ,她笑意瞬間消失不見。她搖了搖頭,“不寫了,《宋師案》沒有第四部了。”
“為什麽不寫?”陸晉有點不解。
“故事總有講完的時候啊,寫了三部已經不少了。而且……”韓嘉宜說到這裏,瞧了他一眼,小聲嘀咕,“當初不是你說的,刑訊審判部分不合理麽?”
陸晉微愕:“我不是……”
他心說,我那時并不知道澹臺公子是你。再者,看了《宋師案》的第三部 後,也承認了你的進步。
韓嘉宜則又燦然一笑:“我現在要寫別的故事啦,不能一輩子只寫《宋師案》啊。至于太後的紅包……”她有些苦惱的樣子,又将紅包遞還給大哥:“我既然近來不想寫第四部 ,是不是不該收?”
陸晉輕嗤一聲,不以為然:“太後給你這個,又不是為了催你寫,只是因為你是她喜歡的晚輩。我半個話本都沒寫過,她不也年年給我發麽?”
“這又不一樣……”韓嘉宜心說,你是她親手養大的外孫,和我的情況全然不同。
陸晉黑眸幽深,輕聲道:“收下吧,她是真的很喜歡你。”
在他的印象中,太後名義上的孫輩很多,但真正能入得她眼的并不多。嘉宜和她無親無故,僅僅見了一面,她就為嘉宜準備了紅包,可見是很喜歡嘉宜了。
“哦。”韓嘉宜應一聲,接過來。她将紅包放入袖袋,想了想,又沖皇宮的方向遙遙施了一禮,權且當做是拜謝太後了。
不過至于太後提出的進宮,她自己肯定是不想的。有了明月郡主那件事以後,她越發覺得皇宮危險。雖然太後的确很慈愛。
兩人正說着話,忽聽一聲輕咳。
韓嘉宜循聲望去,見母親沈氏站在不遠處,正定定地看着他們。她忽的有些心虛,輕輕叫了一聲:“娘。”便朝母親走了過去。
沈氏視線在女兒和繼子身上逡巡,她輕輕“嗯”了一聲:“收拾一下,要用膳了。”
飯後沈氏留女兒說話,也無旁人在側。沈氏開門見山,直接說道:“我瞧着你近來不怕世子了?”
“啊?”韓嘉宜心頭一跳,第一反應竟是,莫非娘知道了她那個夢?然而不過是一瞬之間,她就搖頭,對自己說:不可能,不可能。夢裏發生什麽,只有自己知道。娘不可能窺得她的夢境。
于是她極其自然回道,“是啊,不怕了。”
怕母親多想,她甚至還解釋了幾句:“娘,當初你跟我說,讓我多親近大哥。即使怕他,也別表現出來。那段時間,我不是有危險,很害怕嗎?大哥一直幫我。我覺得大哥還挺好的,外冷內熱,所以,一點都不怕他了。”
不僅不怕,還竟然膽大到做那種夢了。
沈氏點頭:“我瞧着也是。”她對此頗為欣慰:“你大哥是侯府世子,又在錦衣衛當差。這家裏以後肯定是由他做主。你們走得近一些,日後對你沒有壞處。”
韓嘉宜心不在焉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沈氏緩緩吸了口氣,悄悄塞給女兒一物:“這個你拿着。”
“啊?”韓嘉宜定睛一瞧,不由低呼出聲,“娘!”
娘給她的一沓薄薄的紙,有銀票,有房契,也有地契。
沈氏輕聲道:“這是你長大後在娘身邊過的第一個新年,娘該給你點什麽。你留着傍身吧。”
“娘,我有錢。”韓嘉宜連連推辭。而且,她也有賺錢的本事。
“嘉宜,你有是你的,我給的是我給的。錢再重,是壓不死人的。”沈氏輕笑,極力往女兒手裏塞,“收着吧。你別怕,這不是侯府的錢財,是娘自己的。”
沈家也有些錢財,她當初在睢陽嫁給韓方時,陪嫁不少。後來她與韓方和離,帶回了一些嫁妝。後來進京以後,那些嫁妝變賣掉,換成了銀票與房契、地契,都攥在她自己手裏。她在侯府沒生下一男半女,一生所出也唯有嘉宜一人。
當然要盡數留給她。
韓嘉宜擺手:“不是這麽說的。娘,我現在不到花錢的時候,而且,我有錢,我真的有錢。娘一下子給我這麽多,就不怕我揮霍一空嗎?”
她心裏很清楚,娘對她有種虧欠補償的心理,不過她一時半會兒還真用不到這些錢。她輕輕抱了抱母親:“娘要是真想給我,那娘就先自己收着。我小孩子家家的,沒見過世面,怕管不好這些錢。”
韓嘉宜抱着母親撒嬌了好一會兒,沈氏終于改變了主意。
罷了,她先收着,反正将來都是給嘉宜的。早給晚給都一樣,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不過說起“小孩子家家”,沈氏不由地想起一件事來。
她今日進宮,遇見了東平公主。東平公主說起嘉宜許親的事情,又說起平安郡王對嘉宜的欣賞。沈氏也不傻,當然能猜出東平公主言外之意。再一想那次嘉宜在崇光寺遇刺後,平安郡王還找了兩個會武功的丫鬟想要保護嘉宜,似是更驗證了這一點。
在皇宮裏,沈氏轉了話題,不再提此事。但如果東平公主有心,她一次的逃避根本沒什麽用處。
她想,不如趁着這次機會,探一探嘉宜的口風。
輕咳一聲,沈氏問道:“嘉宜和平安郡王熟悉嗎?”
“平安郡王?”韓嘉宜略一遲疑,“認識,但不算熟悉。王爺和二哥是同窗好友,我跟着二哥,有幸見過王爺幾次。哦,那回在崇光寺,還是他幫忙送咱們回來的。不過,熟悉嘛……”她猶豫了一下,搖頭:“還真不算熟悉,總共也沒見過幾面。”
沈氏沉吟:“原來如此。”
“娘怎麽忽然想起他了?”韓嘉宜問道。
沈氏笑笑:“今天進宮拜見皇後娘娘,出來時遇見了東平公主。公主誇了你幾句,還說平安郡王也很賞識你……”
韓嘉宜輕輕點頭,如此倒也不奇怪。平安郡王就是書坊的大東家,他是挺欣賞澹臺公子的。
“那你呢?你瞧着郡王怎樣?”沈氏盡量自然問道。
“我嗎?”韓嘉宜詫異地看了母親一眼,心裏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什麽怎麽樣?”
上一次這種類型的對話,發生在她與爹爹之間。她當時老老實實回答了對徐玉樹的看法,沒過多久,爹就口頭同意了她和徐玉樹的婚約。
娘這次無緣由地提到平安郡王,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情況?
她并不想和平安郡王有什麽糾葛啊。
沈氏見女兒不答,輕聲詢問:“是啊,你說你也見過他幾次。那你瞧着,他這個人如何?”
韓嘉宜心思轉了幾轉,很快有了主意。她故意皺眉,面顯難色,也不回答,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到底怎麽樣?”沈氏不解,“你倒是說話啊。”
重重嘆了一口氣,韓嘉宜環顧四周,仿佛是在确定周圍沒有旁人,才小聲說道:“娘,這話我只跟你說。你可千萬莫告訴旁人。”
她如此神秘,也勾起了沈氏的好奇心。沈氏傾身湊近女兒,也壓低了聲音:“你說吧,娘不告訴旁人。”
韓嘉宜咬了咬牙,一橫心,緩緩說道:“我覺得吧,不是很好。我不大喜歡。”
“啊?”沈氏微驚,“為什麽?”
平安郡王怎麽會給嘉宜留下這樣的印象?平安郡王年紀輕輕,雖身居高位,卻毫無架子。他相貌不錯,待人和善,又是郡王之尊,嘉宜怎麽得出這樣的結論來?
韓嘉宜在心裏暗暗對郭越說聲抱歉,繼續說道:“是啊,反正就是覺得不好,不喜歡。”
沈氏穩了穩心神:“為什麽這樣說?”
韓嘉宜不慌不忙說道:“他剛見我,就叫我妹妹,輕浮。聽二哥說,他在書院,學業還沒二哥好,估計也不聰明……”
她跟平安郡王不熟,說這番話時,不僅心虛,還說不出多少在點子上的。她此舉只是想讓母親打消把她和平安郡王湊往一處的念頭。
事實上,她對平安郡王印象并不壞。二哥的好友,也幫過她,肯定不是壞人啊。他唯一讓她心存芥蒂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當然,說起來也不能怪他,畢竟他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她到底心裏有點不舒服,明明答應了她,卻沒做到,而且後來連半句解釋都沒有。不過這件事并不能詳細地說給母親知曉。因為一旦說出來,還會涉及她私下寫書以及二哥開書坊等事。
沈氏初時還以為是什麽緣由,聽女兒說了一會兒,也沒聽到說出什麽實質性的東西來,反而是女兒有些孩子氣的小任性。
不過沈氏并不讨厭這種小任性,反而心裏隐隐有些歡喜。在她看來,這證明女兒跟她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少。
沈氏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笑道:“只是因為這些嗎?”
“這些還不夠?”韓嘉宜反問。
沈氏搖頭,心說,當然不夠。不過似乎也證明了嘉宜對平安郡王确實沒有一丁點心思。
其實,她自己心裏也很矛盾。平安郡王和繼子陸顯相熟,她對平安郡王并不陌生。若他只是普通後生,并非王爺之尊。那還好說,但他有王爺的身份,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嘉宜是睢陽韓家的女兒,長寧侯府的繼女。這個身份,嫁給一個郡王,高攀太多了。作妾的話,委屈嘉宜。做正妻,只怕也不容易。
不過平安郡王父母雙亡,管他的只有一個姑姑。若真嫁給了他,倒不用擔心婆媳相處問題。
沈氏一時半會兒想了很多,說出口的卻是:“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誰都會有點小毛病,不是什麽大事。王爺幫過咱們,咱們不是那種不懂知恩圖報的人,自當心存感激。你方才那番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韓嘉宜“哦”了一聲,看母親神色也看不出什麽。她心想,可能是想多了,娘不是試探她口風要給她訂婚約。
——或許不是可能,而是事實。她和王爺,不管怎麽說都不相配啊。
韓嘉宜有些懊惱,最近是怎麽了。先是夢到和大哥成親,後是誤以為娘想把她和平安郡王湊對。這一點都不像她,不能再這樣了。
沈氏也不過是探一探女兒的口風。畢竟東平公主并沒有直白地說出來,而且嘉宜還沒及笄呢,想這些有點早了。
于是沈氏便轉了話題,說起其他的。
比如陸顯的學業、陸顯的親事,說着說着又說到陸晉身上去了:“宮裏以前透過信兒出來,我們也不敢私下做主給世子定親。他這樣,你二哥也只能先不提親事。對了,還有個靜雲。她也及笄了,也該相看人家了。”
韓嘉宜心頭一跳,心說,來了,又來了。又想起昨晚的夢了。
那只是一個夢而已啊。
她同母親說話時有些心不在焉,很顯然沈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想到她昨晚守歲,睡得少。沈氏不免心疼,輕聲道:“我不鬧你了,你回去歇會兒吧。”
韓嘉宜應了一聲,又同母親說兩句話,告辭離去。
沈氏同女兒說起平安郡王時,東平公主也和來拜年的侄子提起了沈氏母女:“我聽說那個小丫頭,到今年五月就及笄了。你是怎麽想的?”
郭越不說話。
東平公主又道:“我今天試了試沈夫人的口風。”
“怎麽說?”郭越忽然有了點精神,卻見姑姑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姑姑!”
“也沒問出什麽啊,我只問了她何時許親,結果沈夫人說,心疼女兒,想多留幾年,不考慮婚嫁的事情。”沈氏輕輕嘆一口氣,“那你可有的等了。”
“不是,姑姑。”郭越解釋,“我也不是,不是有那樣的心思。我就是挺欣賞她……”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他欣賞于她的才學,不過姑姑如果想幫他提親的話,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心裏還隐隐有點竊喜。畢竟她是個才華橫溢的好姑娘,又是陸顯的妹妹。就目前而言,她是他最有好感的姑娘了。
東平公主難得見侄兒這般,她故意道:“沒這樣的心思啊,那就算了,由她将來及笄,許給別人好了。”
郭越皺了皺眉:“姑姑,能成嗎?”
如果她是真正的侯府千金,那還好說一些。但畢竟是侯爺的繼女,比親女兒差了一層。
“正妃不好成,側妃還是容易的。”東平公主輕聲道。
郭越搖頭:“只怕不妥。”
側妃,說難聽些就是小妾。皇家的小妾雖與民間不同,可難保陸家不在意。陸顯拿她當親妹妹,如果她入了他後院,成了他的小妾。只怕陸顯要與他疏遠甚至是交惡。
陸家應該不願意她做小吧?
東平公主也詫異:“莫非你想讓她做正妃?”她皺眉想了想:“這有些難。我也不好出面張口。”
韓嘉宜作為長寧侯的繼女,這個身份着實有點尴尬。雖說律法規定,繼女同親女一樣,也有人待的真如親生女兒一般。可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大家心裏都有數。嫡庶在現實中的待遇還有區別呢,何況是否親生?
可是,侄兒大概是真的喜歡。
郭越比姑姑樂觀得多,他念頭轉了幾轉,心想嘉宜妹妹如今受太後賞識,若真成了太後跟前的紅人,那麽自然做得郡王妃,誰敢有異議?
韓嘉宜不知道這些。
她昨夜做了夢,今天精神有些不濟。本打算回去歇一會兒,偏巧陸顯來找她,約她到街上去。
韓嘉宜連連擺手:“不去不去。困呢,要補覺。”
“誰在大年初一補覺?”陸顯十分正經,“你沒聽人說嗎?大年初一補覺,那一整年都會困。”
韓嘉宜搖頭:“還真沒聽說。”
陸顯一噎:“我不騙你,今天街上真的熱鬧。你來京城第一回 過年,你不想看看京城的新年怎麽樣?我們乘馬車去,車上能補覺。”
韓嘉宜給他說的心動,猶豫了一瞬,終是點頭:“好,那我得換身衣裳。”
陸顯自是應下。
然而她剛換了衣裳,和二哥一起出門。剛至門口,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大哥陸晉。她下意識就往二哥身後躲,卻聽大哥沉聲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兒?”